赐婚圣旨下来的那天,贵妃娘娘就求了君上恩典,回娘家探亲。
她像以前做女儿时那般,抱着娘亲的胳膊认错:「爹,娘,我不是故意的,君上问我清音可有心上人,我说是汝南谢氏的公子……我想着谢家只有三公子一人未婚,这般说也没错,谁知君上竟误会了……」
爹娘脸上的表情稍稍缓和了一些。
常言乐继续道:「当我知道君上将妹妹赐给谢润玉时,圣旨已经离开了皇宫,我想拦着,可天子一怒,流血漂橹的道理,我又岂能不知道,到时就怕赐婚没拦住,反害了整个常家。」
我瞬间明白了。
她不是来道歉的,她是来威胁我们的。
当今君上喜怒无常,欺君抗旨之罪,常家承受不起。
我知道,常言乐是故意的。
她这个人,从小就爱跟我攀比,做什么都要压我一头。知晓我和汝南谢氏的三公子谢聿风有往来后,铆足了劲要给自己寻一个比谢聿风更出挑的良配。
她生得好看,又才名在外,想挑一个好归宿不难。
可汝南谢氏是大昭最大的世家阀门,这一代适龄的未婚男子只有谢聿风一人,整个大昭比谢聿风出挑的男子,也没几人。
但常言乐还是找到了。
是清河孟家的公子孟子尧。
孟家也曾是世家贵族,只是已经没落了,可孟子尧突然中了状元,于是清河孟家又有了起兴的势头。
爹爹替常言乐考察孟子尧,十分满意,孟子尧亦对常言乐满意。眼见着孟子尧就要上门来提亲,我们却接到了他的死讯。
一场秋雨,常言乐咳嗽总不见好,孟子尧只身前往城外药神庙为她祈福,被山匪当作独来独往的书生打劫,下手力道重了些,就要了孟子尧的性命。
那之后的一个月,常言乐看我的眼神让我头皮发麻。
她找不到比谢聿风好、比孟子尧好的男子了。
消沉半个月之后,当今君上选妃,常言乐在爹娘卧房门口跪了一夜。
爹娘无奈,只能送她入宫。
君上自然是整个大衍最尊贵的男子,可他年纪大了,已经过了一个甲子年,常言乐入宫为妃,也只是表面风光。
常言乐跟我比了十几年,怎么可能甘心。
我和娘亲说过我的担忧,希望能和谢聿风早日把亲事定下来,免得生出变化。
娘亲说:「秋水毕竟是你的亲姐姐,她就算再不高兴,也不会毁了自己的亲妹妹的。」
可事实上,常言乐就是这么扭曲。
她不仅要毁了我,也要毁了汝南谢家。
谢家二公子和他的夫人琴瑟和鸣恩爱得很,我嫁进去,就是他们之间的一根刺。同时,我亦是谢润玉和谢聿风兄弟中间的一根刺。
恭送常言乐回宫之后,爹爹娘亲都来劝我。
「事情已经这样了,她也不是故意的,好在谢家人都不错,不会亏待你的。
「凡事要讲缘分,或许你和谢聿风的缘分就是不够深。
「谢二夫人是个好相与的,你好好辅佐她管家,不争不抢,她应当会善待你。
「谢润玉人品相貌才华,亦不在谢聿风之下。
「常家上下一百八十七口人的性命荣辱,总不能说不要就不要。」
听到最后一句话,我明白了,爹娘已经铁了心奉旨将我嫁给谢润玉。
他们不敢抗旨,也不愿和已经做了贵妃娘娘的长女反目。
我垂头看着手背上白色的蝴蝶形状的疤痕,心中无比讽刺。
那疤痕是灯油烫出来的。
十岁那年,教琴的女先生夸我一双手生得极好,抚琴时赏心悦目。
常言乐嫉妒心发作,故意趁我午睡,用灯油在我手背上烫出一个水泡。
水泡破了就成了疤。
爹娘训斥了常言乐一番之后,便来劝我:「你只是被烫出一个疤,若是传出去,你姐姐的名声就毁了,她名声坏了,会影响到常家所有女孩子的婚嫁。所以,若是别人问起,你就说是自己不小心,好不好?」
我不能成为害了常家所有女孩子的罪人,只能点头说好。
可那块疤太丑了,为了遮丑,娘亲用银针把滚烫的灯油挑到我手背上,生生把疤痕扩大到指甲盖大,变成了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当年,他们不在乎我疼不疼。
现在,他们也不在乎我嫁给谢聿风的兄长会不会痛苦。
我一颗心像是被放进了陈醋里面泡了又泡,酸楚难当。
「谢三公子来了。」丫鬟忽然通禀。
我心中的酸楚仿佛突然有了宣泄口,顾不上爹娘的喝止,我提着裙摆,飞快朝外面跑去。
「清音,我一定不会让你嫁给二哥的。」谢聿风擦掉我的眼泪,向我保证。
他答应我的事,从来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