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了怕老三的肩膀,一脸欣慰:“回来就好。”
若是从前,三皇子能被父皇如此亲近,高兴还来不及呢。但是眼下他却没有多余的想法,父皇的态度对他而言已经不重要了,甚至朝臣的想法也不重要,左右他也没想过要上位,跟这些官员们闲扯有什么用?
三皇子甚至已经在思考,这会儿提出弃文从武的话,是不是今后都不用去国子监读书了?他实在是不想读书,与其让他钻研那些经书文章,还不如放他去战场,多杀几个北戎人是正经的。
皇上察觉到老三在发愣,再往下看,大多出使之人竟然都在发愣。皇上迷惑了,怎么出门一趟,还添了个爱神游的毛病?
还不等皇上发问,陈素便率先出列了。
皇上略有疑惑,紧接着,满朝文武便仔仔细细地听了一遍陈素等人出使前后、尤其是在北戎期间的经历。众人虽然早已知晓他们在北戎必然过得不大好,但是真听到北戎人如何欺辱他们夏国皇子臣子,心中还是愤愤不平。
陈素一眼掠过众人的神色,接着又提及了安县的情状。安县县令残害百姓,戕害汉官,肆意征税,以至于县城境内民不聊生,百姓怨声载道。
这些人原本是他们夏国的子民,老者心心念念等着夏国重返北方,赶走北戎;年幼一辈却已不报希望,因为憎恶,已经同夏国势不两立了。
这都是夏国造的孽。
皇上听着一阵揪心,默默了良久。
是他的错,是他这个做皇帝的太无能了。不论是惦念他们以至于失望的,还是恼怒夏国不作为继而憎恨的,都是因为夏国拖了太久了。
再继续拖下去,他们在北方就真的要民心尽失了。
唐郢等人见陛下神色有异,已经从愤怒的情绪中剥离出来,开始审视陈素此举的目的。陈素这个老匹夫,虽是个文人却比武将还要强硬,多年来一直鼓动陛下对付北戎,叫他们在旁也看得提心吊胆。
对付北戎?说得轻巧,可知要耗费多少人力、财力?可知又有多少百姓会流离失所,一旦战败,整个夏国都会覆灭,届时,他们自己都性命难保!
除了警惕陈素,众人还得分神盯着那个小的,以防他们师徒二人合谋,要知道,这个小的嘴巴也毒得很。
宋允知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目光,无辜地眨了眨眼。看他干什么,先生今日又不让他出头。
他越是一副天真单纯的小孩儿模样,众人越是对他不放心。除了这对师徒俩,没人会搞事了。
陈素还在娓娓道来,他没有掺杂多少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自古帝王临御天下,皆以中国居军内以制夷狄,夷狄居外以奉中国,未闻夷狄居中国而制天下。如今北戎窃居中原,虐杀汉人,进犯边境,罪恶滔天,人神共愤,天地不容,请陛下应高.祖之誓,十年内讨伐北戎,驱除鞑虏,收回两京,扬我国威。”
先帝当初确实说过,要夺回北方,这点不容置疑,反驳便是对先帝的不敬。
唐郢等人攥紧拳头,好家伙,陈素果然有打着北伐的念头,这回更离谱,连时限都明明白白指出来了,这是要干嘛?十年,便是再给他们十年也未必能赶得上北戎。国威那种东西,他们根本就没有!
更可怕的是,三皇子也出列了:“请父皇驱除鞑虏,收回两京,扬我国威。”
众人呼吸都慢了,还好只有三皇子。
三皇子母家姻亲很是纠结,殿下都开口了,他们是跟,还是不跟?
可紧接着,随行的兵部、礼部、鸿胪寺等官员以及诸进士、国子监学生都出列了。众人撩开袍子跪于殿中,异口同声:“请陛下驱除鞑虏,收回两京,扬我国威!”
众人跪得整整齐齐,语调铿锵有力,响彻金殿。
围观的官员都愣住了,根本没料到连自己人也这么疯。难道他们出使一趟,也把脑子丢在北戎了?
御史大夫对着自己的心腹使劲使眼色,纵然是为了合群也不该这样冒冒失失地站出来。更何况,在外出使想要合群也就罢了,回了夏国,这两人根本没必要跟这群愣头青同流合污啊。
这会儿出什么头?御史大夫瞪着眼。
给他回去!
黄御史跟邹御史装作没看见,坚定地跪在殿中。他们是窝囊,可是窝囊了这么多年也窝囊够了,眼下就想站出来替北方声明两句,若不然,都对不住他们受的苦、吃的罪。
宋允知仗着人小,跪在那儿压根没有人注意到他。今日也不用他出头,先生跟三皇子顶在前面就够了,而且,陛下跟先生的立场是相近的,今日他们请命,陛下心中不可能没有触动。
众目睽睽之下,陛下起身了。
他下阶,将陈素扶了起来,在朝臣们担忧的神色中,缓缓开口:“高.祖之誓,朕必勉之。即刻起,练兵备战,务必要在五年内收回故土。”
唐郢等人:“……”
好家伙,陛下真敢想啊。
第77章
回家
大王子阴魂不散
小朝会结束后,
使臣们依旧被留在宫中赴宴,余下官员也勉强被留了下来。他们本想甩脸子,可在陛下跟前,
做这些小动作又着实不好,只能眼睁睁看着陈素等人风光无限。
出使一趟,
一个个倒是变得悲天悯人了,打着先皇遗诏,
恨不得昭告天下自己有一副菩萨心肠,一心惦记着北方的遗民。好在今日之事不会外泄,
若不然,
天下的文人百姓又该被他陈素给蛊惑住了。
他们倒是表现得痛快了,
可苦了自己这些人。陛下放言五年内收回北方失地,
天子发话,他们能抗旨吗?如若收复不了,又不知哪个倒霉蛋要背锅了。
陈素等就是个祸害!
不少人赌气一般地坐在席位上,
期间也酒水都没吃上几口,光顾着生闷气。御史大夫最为憋屈,不知道瞪了黄、邹二人多少眼。
自家人知晓自家事,
御史大夫心里门清,
这俩人就不是什么忧国忧民的官员,
怎么出门一趟变化这样大,不会是被鬼迷了心窍吧?
这样明晃晃的眼神,
两位御史岂能不知?可是他们也只能低头吃菜,
故作不知了。
今日跟着三皇子起事,
他们的确硬气了一回,但是硬气过后又有些后悔,毕竟日后还得回御史台讨生活。罢了罢了,
这次过后他们便跟三皇子、陈素等人划清界限,自此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想必御史大夫是能够理解的。
陛下跟陈素等人了却了一桩心事,反而宾主尽欢。
宋允知桌上也有酒盏,他瞄了一眼,发现里头竟牛乳。
晃了晃酒盏,宋允知感叹一句,还是回来好啊。
宫宴结束后,陛下厚赏诸人,并给众人放了五日的假,许他们归家,好好休息一番。
宋允知也收到了赏赐,陛下还摸着他的脑袋道:“宝玄日日盼着你回来,不知道他能不能耐着性子,等到三日后再去见你。”
念及软乎乎的小宝玄,宋允知其实也是有些想念的。他此行见到了太多鼻孔长在头顶上的人,眼下特别需要乖巧听话的小宝玄来安慰安慰自己。
出宫后,众人相继分道而行,宋允知看向自打出宫后便跟他们离得老远的两位御史,知道他们要跟自己井水不犯河水了,于是坏心眼地在原地站定不同,特意等着他们。
两个御史顿时警惕起来,这小子要做什么?
他们放慢脚步,可是终究还是要走过来的。那小子在前面挡着,御史大夫又在旁边看着,两个御史避无可避,只能冷着脸问道:“你又要作甚?先前不是说好了吗,我等虽然帮你们一次,却只有一次。从今往后,再无干系。”
他们毕竟是御史台的人,哪里能一直跟国子监的人不清不楚呢?今日之后,两家还是生死仇敌。
上了贼船
忆樺
,焉有下船的道理?
宋允知瞄了一眼那个小心眼的御史大夫,忽然上前,握住两人的手,还抱了抱两个人的大腿,一脸感动:“我替先生来谢谢两位大人,两位大人辛苦了。”
黄御史挣了两下,愣是没挣开,眼瞅着御史大夫那阴沉的脸色,急得脸都白了,这小崽子要害他们?
不行,他今儿非得给这小崽子一点颜色瞧瞧!
邹御史连忙上前拦着,宫城门口,踹孩子可不像话!
御史大夫见这两人跟一个孩子如此亲近,心中已有了计较。
国子监笼络人心的手段,还真是厉害。
宋允知众目睽睽之下跟两位御史有了亲密友好的交流,将他们给气了一通后,又颠颠地跑回他先生跟前,钻上马车,深藏功与名。
陈素一脸无奈:“可算是闹够了?”
“够了够了。”宋允知随口道。
“那今后能安心读书了?”
宋允知僵住,随即缩了缩脖子:“陛下说了,我还有五日的假。”
“可你自己不也说了,要尽快参加科考?”前些日子,这小子除了做他给布置的功课外,还有心思挑拨北戎的两位王子,可见他这精力是有多足。这精力若是不发泄在读书上,早晚还得在别处惹是生非。陈素罗列历届科考的奇才,连他们的文章都能如数家珍。
如今科考可不仅仅考经书,律法、天文、人文、历史都有涉及,不仅要求考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晓人事,还需要懂思辨、能出口成章。
“简言之,科考不仅仅是为人聪慧便能高中。你是聪明,可是世上比你聪明、比你勤奋苦学者比比皆是。如今你的神童之名已经打了出去,若是来日名落孙山……”
陈素话说到一半便止住了,宋允知低下头,听明白了先生的言外之意。他这神童之名其实是陛下给扶持上去的,若是他不能名列前茅,丢了国子监的名声都是小事,让陛下没有面子才是大事。
唉……他身上的担子实在是太沉了。
宋允知挨着先生坐了过去,乖乖道:“先生教诲,弟子都明白,这些日子一定好生读书,再不胡闹了。”
陈素颔首,但是心中却不以为然,这句保证大概能维持半个月,半个月后若想不故态复萌,还得持续敲打。谁让他当初就收了这么一个喜欢翘尾巴又处处高调的学生呢?如今只能自己多费点心,盯紧一些了。
宋允知是被他先生送回家的,许久不曾回来,宋允知到了门口便兴奋地直拍门。
不过片刻,他爹便争着抢着过来开门了。果然见到了允哥儿,宋瑜欢喜地一把将儿子给抱起来。
有点沉,但是宋瑜还是舍不得放手。这段时间,可把他给吓坏了。
宋允知察觉到他爹眼眶有点红,伸手拍了拍他爹的后背,轻轻安抚。回头看去,只见夫人跟贺延庭也激动地站在身后。
没多久,贺延庭也忍不住了,见宋瑜不放手,只好上前将允哥儿给扒拉下来,嘴里的滔滔不绝地发问,跟连珠炮弹一般。
“允哥儿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燕国那边好玩吗,北戎人有没有欺负你啊?”
“你有没有带回来什么好吃的来?”
“你出使期间有没有想我……”
他就差没有将整个身子都压在宋允知身上了。
宋允知被他问得都不知道先回什么好,唯一能保持镇定的也就只有唐懿了。她跟陈素问了声好,请他去堂中喝了一盏茶。本来唐懿还准备叫人准备晚膳,但陈素只喝了几口茶便起身告辞了。
他也急着回府。
唐懿一家将他送出门外后,才继续追问允哥儿一路上的见闻。
宋允知知无不言,略去他在北戎宴会上受欺负那一茬,又神气地描述了一遍自己是如何挑拨北戎二王子跟大王子关系的,如何机灵地结交北戎小王子的,听得宋瑜跟贺延庭瞠目结舌。
允哥儿真是厉害啊,在哪儿都能搞事。
贺延庭追问:“那二王子真的能成事儿不?”
宋允知站在凳子上,郑重地将手搭在贺延庭肩上,小脸严肃:“我的眼光,不会出错。”
唐懿静静地望着这活宝似的三人,心中暗自思量。允哥儿虽然会惹事儿,但是不会不分缘由地招惹旁人,看他对那位北戎大王子言语中很是排斥,唐懿便猜到此人多半是欺负过允哥儿。
只怕还不止是那位大王子,北戎人一贯傲气,除却允哥儿,其他人也多多少少受了点委屈。不过如今计较这些也无用,人都回来了,总不能自揭其短,就当这些事情没发生过吧。
宋允知吹牛了一下午,等到了傍晚才开始收拾自己带回来的土仪。他本来在燕国还买了很多吃的,结果在北戎耽误太久,东西不耐放。为了不浪费只能提前解决了,如今只剩下果酒、果干、风干的牛羊肉还能存放,再有便是一切玩具了。
宋允知将东西分了几拨,自家留一份,蕴姐儿那留一份,国子监那边还要多留好几份,再有便是舅舅那边也得寄过去两份。
宋瑜想念儿子,贺延庭也许久不见允哥儿只想粘着他,两个人任劳任怨地跟着允哥儿打下手,允哥儿说怎么分他们便怎么分,指哪儿打哪儿。
唐懿看了半天,见他们自娱自乐高兴得很,觉得没有自己忙活的余地,索性将场子都交给他们了。
高高兴兴地玩了半天,等到了晚上,宋允知便老实地钻进系统空间学习去了。
已经在先生跟前放了话,他不得不抓紧读书。而且,宋允知也痛恨自己如今无能为力的处境,想着早点出头,越早越好。
系统还贴心地降低了时间流速:“往后在这里学一天,顶十天,开不开心。”
宋允知攥着书,深呼吸,表情痛苦:“……开心。”
第二日,等宋允知起床后脑子还有些昏昏沉沉,他麻木地爬下床榻洗漱用膳,而后便挥别依依不舍的贺延庭,准备出门玩耍。
贺延庭假期有限,今日便要去国子监读书了,但宋允知有足足五日的假,五日!
时间宝贵,宋允知带上自己的土仪便跑去找谢蕴了。
二人旧未见面,宋允知抱上东西登门后,谢蕴也欢喜地放下书过来迎接。宋允知本来挺高兴的,可递上礼物时却竟然发现蕴姐儿长高了,比他还要高!
假的吧?
宋允知站直了身子,继续瞄一眼,确实比他还要高。再踮脚尖,发现对方还是比自己高了一点儿。
一个小男子汉就这么轻轻地碎掉了!
谢蕴拉着允哥儿坐下,笑吟吟地询问宋允知路上的事。
宋允知蔫蔫地回应着,没多久,脑门上便多出了一只暖暖的小手:“你没事儿吧,怎么看着没精打采的?”
宋允知撅了撅嘴,没好意思说自己自信心受挫,怀疑自己长大会是个小矮子。自己要是变成小矮子,大家还会喜欢自己吗?肯定不会吧,如今大众的审美还是风神俊朗那一挂的,身高不够,做什么都显得格外滑稽。
但是这事儿不好说,宋允知只能岔开话题:“没什么,只是在北戎待着太累了,你不知道,北戎那个大王子真是太不是个东西了。”
系统本来没露面,等到宋允知提到大王子时,它忽然收到了一条消息,遂立刻提醒宋允知:
“大王子派了人来夏国,正在盯着你。”
宋允知打了一个哆嗦:“他盯着我作甚?”
“看你是否跟二王子有联系,还有你在夏国究竟有多大能耐。若真有影响,便会差人做掉你。”
宋允知在心底发出无声的爆鸣。
他招谁惹谁了?!
第78章
馆阁
气人第一流
总有奸人要害他!
宋允知咬牙切齿,
若是大王子此刻在跟前,他真想一口咬死这狗东西。不对,这么个龌龊玩意儿,
咬一口还脏了自己嘴巴。
他突然开始置气,叫谢蕴看得一头雾水:“怎么了?”
殪崋
宋允知跺着脚,
只好细说大王子是如何可恶的。
谢蕴茫然地坐在原地,听宋允知越说越离谱,
在他嘴中,北戎的大王子宛若一个面目丑陋到极点、行径无耻到极点的大恶人。出于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