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被两国密切关注的燕国,果然也没有动静。
燕国大汗不准备掺合这些事,齐国跟夏国都不是什么善茬,他两不沾,等到尘埃落定时,谁赢了,他继续跟谁做生意。
与此同时,齐国民间也对这回的战事议论纷纷。
其实,百姓也不乐意起战事,主要是北方才平定下来,还未过去多久便又要生乱,他们实在担忧。
年轻人出于被夏国的恨意,从军的倒也不再少数,可年长之辈还顾念着从前夏国的好,不愿意见到两国交战。能和平解决,他们还是希望和平解决,不要生乱,不要流血。
可发动战争的是他们都君王,他们再反对也无济于事。
齐国军队开往光州,这事儿已成定论。
大军还未压境,消息已经传开了,不仅光州,周围的几个州也都得知此事,人人都如临大敌。
他们之中好多人从来没有经历过战争,但是他们本能地惧怕战争,尤其惧怕据说战无不胜还杀人如麻的齐国军。
那样可怕的军队,他们真能战胜吗?
最担心的莫过于光州的百姓,他们是要直面战火的。宋允知之前好不容易将他们安抚住,如今齐国的军队一到,百姓又开始惶惶不可终日了。
这段时间,城中有不少富裕人家都在准备将家人往南边儿送。如今越往南越安全,若能躲过这一场战事自然最好。
胡洪本来也想送,但是其他几个官员盯他盯得紧,胡洪实在找不到机会,也没脸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己的妻儿送走。
他真要这么做,等于是给整个衙门抹黑,若是被朝廷知道了,也基本等于是断送了自己的仕途。
宋允知在劝了几日之后,发现情况丝毫没有好转,便意识到这法子不对。与其安抚,不如让他们丢掉幻想,破釜沉舟。
宋允知叫来赵安虞,亲自写了一出戏,命他找人排好,于近日在光州内外唱一唱,务必让所有百姓都看到。
赵安虞拿到戏折子之后便仔细看了下,可看到一半他便蹙起了眉头,迟疑道:“大人,真要这么唱吗?”
“自然。”
“可百姓们能受得了吗?”
“若是如今连这点戏文都受不了的话,来日如何指望他们保家卫国?”
郑廷的狠劲儿他是知道的,光靠朝廷派来的兵肯定不够,来日说不定还得在民间征兵,在此之前,宋允知必要先将他们都观念扭转回来。
真打起来,怕能顶什么用?唯有破釜沉舟,才有一线生机。
第144章
对垒
拉动百姓情绪
赵安虞行动向来果决迅速,
他只是吃了不是官员出身的亏,当初被选进来只是个小吏而已,否则以他的能力,
早就在官场上混得风生水起了。
宋允知话本完成以后,不到一日功夫,
赵安虞便让人给排练好了。
当天傍晚,光州城中大大小小的酒楼里头便安排上了这出戏。
近来大家虽然情绪紧张,
但是饭还是要吃的。每到饭点,酒楼饭馆里依旧坐满了人,
只是讨论的话题变了。从最近赚了多少钱,
做了什么生意,
变成了齐国还有几日会打过来。越讨论越害怕,
但是让他们忍住不去想,他们又实在做不到。
今天不一样,在众人讨论到一半儿的时候,
酒楼里面忽然来了一群戏班子。据掌柜的说,这是他们特意叫过来,给大家助兴的。锣鼓开场之后,
台上这些人便自顾自地开始唱了起来。
酒楼偶尔会有歌舞助兴,
戏班子也有,
但是不多。大家本来也没当一回事,只是随意地听着,
可没想到,
这出戏跟他们以前见过的任何一出都不一样。
故事开头比较平平无奇,
不过是以一个乡野小孩儿的视角展开,所呈现的也都是乡野趣事儿,虽然辞藻故事简单,
倒也显得有几分意趣。
这些吃饭的人听着听着,便转过了身子,将目光对准戏台。
小孩儿演得怪好的。
小孩儿一家生活得平安顺遂,可惜好景不长,外族对他们虎视眈眈,不久便兵临城下。
周边百姓惧怕外族势力,不敢与之对抗,只能寄希望于外族良心大发,占领他们的领土之后能好生对待他们。
但是他们最终失算了,迎接他们的是无尽的杀戮与欺凌。
本来将这出戏当做是茶余饭后消遣的众人冷不丁就被攻击个正着,如今齐国的军队已经快要驻扎好了,他们的心态其实跟戏文里那些普罗大众一样,害怕齐国的军队,但是又期望他们能够网开一面,不要杀寻常百姓。
可是他们如今看到了什么?
这出戏直接打碎了他们的幻想,一瞬间,整个酒楼里面鸦雀无声。众人双目猩红地瞪着戏台子上,眼看着一个又一个人被杀害,惊恐地情绪被瞬间点燃。
本来赵安虞也不大赞成中间的这段戏,觉得写得太惨烈了,但是宋允知坚持这样,既然要隐射现实,就要将虚假的奢望彻底打破,让所有人都看到其背后血淋淋的真相跟现实。
哪怕夏国一向标榜自己是正义之师,但其实士兵们的素质也是良莠不齐,真开战起来,谁也不知道会给别人带来什么样的厄运。自己的军队都不能保证,更不用说外族了。小孩儿一家死的死、亡得亡,整个村庄都没有多少人幸免于难。
无辜被杀的人实在是太多,以至于看戏的心态也发生了变化,从惊惧,到愤恨。
“他们怎么能胆怯成这样?”
“就是,那些人连老弱妇孺都杀,根本不配为人。若是我,我就跟他们反抗到底!”
“绝对不能放过这些贼人!”
群情激愤,反响一声高过一声。
终于,在经过一系列屠杀之后,戏台上的主角终于褪去了怯弱,拿起了刀,决定奋起反抗。
“吾纵亡国灭种,誓不与贼共立。”留下这句,戏文戛然而止。
“没了?”众人甚至急急忙忙地站了起来,如今正在最紧要的阶段,还没完呢,只是拿起了刀,后来呢?为什么不将他们反抗的故事写完整?
可是不论他们如何追问,戏文结束就是结束了。
掌柜的按照赵安虞的交代,在安抚他们之后,还解释了一句:“戏文故事如何发展,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万千百姓共同的选择。故事如何写,得看所有人的努力。”
倘若只有一个人决定反抗,那这注定是失败的,亡国灭种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但倘若所有人齐心协力,奋起反击,那他们终有一日能将贼人赶出自己的家园。
这便是宋允知希望他们能领悟的道理——放弃幻想,准备战斗。
一出戏在光州境内的各个地方开始轮回唱,甚至不仅仅是光州,周边的几个州县宋允知也安排了人过去唱。恐惧是没用的,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克服恐惧。与其求助于外,不如求助于己。
钟离也听说了宋允知在他地盘搞事的消息,但是眼下他也分外焦虑,对治下的民心动荡疲于应对,虽然知道宋允知这出戏会引起恐慌,但是,若能以毒攻毒,倒也不错。
作为一个文人,钟离当然也惧怕战争。庐州距离光州并不远,一旦光州失守,势必会牵连庐州。事到如今,钟离已经懒得再责怪当初那些将他送来跟宋允知打擂台的人了,他唯一的指望就是,宋允知能坚持住。
只要宋允知跟光州不倒,他们便是安全的。如今两州算是个共同体,钟离甚至还担心宋允知的军队不够,他交代手下的人,一旦光州抵抗不住,随时准备征兵。
无论如何,得将敌人拦在光州以外,不能再进一步。
戏文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起初的确带来了不少慌乱,但是随着看得人越来越多,民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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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来越重,群众代入感越来越强,他们对齐国军队的战意也被激起来了。
眼睁睁看着戏文里的那些人被杀害,他们仿佛也看到了自己的亲友死于齐国军队的刀刃之下,比恐惧更汹涌的是恨意跟战意。
甚至有人觉得,如果他们是戏文里的主角,事态远不会糟糕至此。
既然注定要被杀,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拿起刀反抗呢?若是破釜沉舟,他们未必会像戏文里输的那样惨。
没有多少人愿意主动从军,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去换那飘渺的军功,但若是为了自己,为了家人,为了家园,真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他们也是愿意豁出性命的。
宋允知巡视一圈后发现,光州一带的百姓虽然情绪依旧低沉,但是已经稳住了,甚至还有些人跃跃欲试,准备参军。
他们不能接受自己的家人被伤害,若是朝廷的士兵不够,那就他们上。与其挨打,不如反击。
很好,这就是宋允知想要的状态。
他自己没空些话本,于是便飞鸽传书,托他爹多弄几个话本。
宋瑜正愁着不能给儿子帮忙呢,如今好不容易有自己发挥的机会,自然是全身心投入创作中。他是写话本的老手了,各种技巧冲突运用得炉火纯青,没多久,一批又一批话本被送往光州。
允哥儿写的话本子,在宋瑜看来太过激进,朝中那些官员们看了只怕会有意见。宋瑜为了儿子着想,写得很有分寸,但是悲壮之处却是一点儿也不少。
这些话本不仅光州有,京城也有。
宋瑜的笔名太出名,一旦经他起头的事情,便容易引起热议。很快,以夏国和齐国两国开战的文学创作迅速涌现出来。
朝廷虽然觉得这些东西虽然写得不过分,但是多少有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嫌疑,但等到发现这些能轻易调动百姓的民愤,甚至有助于征兵后,便默认了民间创作,甚至国子监还会鼓动文人写边塞诗。
一时间,夏国境内的备战热情达到了顶峰。
夏国那点动静,郑廷是打听到的,但是他并没有在意。在他看来,所谓的战意不过是这些人临死前的幻想。
齐国的军队已经驻扎好了,郑廷自己亲自带队,将主力部队放在光州附近,他走中线,剩下林祁盛跟王新兵分两路,走东站跟西线,齐头并进,只要有一方顺利攻克,即可顺水而下,直取建康。
郑廷琢磨着攻打江南已经琢磨了十来年,各种沙盘推演进行了无数次,东西两条路线是他早就定好的,只是中线从光州推进跟以往略有不同。
不过郑廷并不介意过程,他只看结果。长江水路通道,攻打夏国比攻打当初的北戎还要容易,这一战,只许胜,不许败。
据郑廷调查,夏国在北戎的军队最多只有十万,他郑廷率领十五万大军压境,虽未开战,但是在他心里胜负已经揭晓了。不仅是人数上的优势,齐国还继承了北戎的战马、军备,抄了那么多次的家后粮草也充足,如今拿来对付夏国,正合适。
要说郑廷这边一切顺利的话,王新便有点憋屈了。他走西线,以益州为突破口。西边地形复杂,不太好打,也不容易出成绩,况且陛下似乎并不信任他,如今王新手下被塞了好几个新提拔上来的将领。
这些人与王新彼此牵制,保证了郑廷对军队的掌控不假但却给王新带来了不少麻烦。
他之前作战一向说一不二,如今却要跟这些年轻人商量,实在是难受。最让王新受不了的是,这些人急于立功,行事太过急躁。
他还没想好战术,这些人已经背着他出兵了。
王新不悦道”:“急什么?”
“可陛下已经开始进攻光州了,咱们总不能比陛下慢太多。”
“什么时候的事?”
“刚才传的消息,想必就在今日。”
王新眉头紧皱,太急躁了,陛下未免太急躁了!
第145章
战况
不要命的打法
郑廷最擅长兵行险招,
先前进攻北戎的时候,宋允知便有所耳闻。只是这手段用在自己身上时,宋允知才知道厉害。
这次进攻夏国,
郑廷用的也是他一贯喜欢的分进合击战术。诚然,这一战术够有效牵制夏国兵力,
多少让夏国朝廷应接不暇,但也不是没有缺陷。
东西中三路并进固然声势浩大,
但是西路地形负责,与中东两路相去甚远,
缺乏有效沟通,
且王新本人还对郑廷有些根除不了的意见,
只要能利用这份劣势,
宋允知不是没有反败为胜的机会。只是,如今还没有等到合适的时机,宋允知只能被动应敌。
郑廷并非传统的武将,
也远不如随春生等人勇武,但是他却比许多能征善战的武将还要善于指挥。蛰伏的这几十年里,南北各地情况他都仔细捉摸了,
背地里不知道计算了多少回,
如今终于能大展身手,
郑廷几乎是带着破釜沉舟一般的决心。
朝廷与光州的确准备了,只是他们准备的再多,
也架不住郑廷来势汹汹。哪怕自己一败涂地,
郑廷也要让夏国付出惨烈的代价。
他败不败宋允知不知道,
但是在郑廷这样不要命的进攻之下,夏国的兵力损失十分严重。
这短短两日功夫,宋允知不知道跟对面斗智斗勇了多少回,
什么快速突袭、迂回包抄、诱敌深入、侧翼袭击、交替掩护等,他跟郑廷彼此都用了数次,两边都是绞尽脑汁。
但最后,郑廷借助兵力优势跟骑军优势,愣是将夏国的营地往南推了好几里。
正面打,他们根本打不赢;若是打游击,一来地形不合适,二来,这法子郑廷也知道,并且还运用得出神入化。若是再退下去,身后便是光州城了。
宋允知当然不能再撤退,只能咬牙撑着。他估计对面也不好受,但是郑廷不在乎,这家伙就是个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路子,根本不在乎折损。
可宋允知在乎啊,夏国的士兵也在乎,他们打了这么多次的仗,从没有见过这样豁得出去不要性命的。
望着被运送回去的伤病,宋允知气得一晚上没睡好。以他正常人的脑子,实在是摸不清郑廷的想法,明明可以不用损耗这么大,为什么他还要这般偏执?但是能理解郑廷,那离疯子也不远了。
宋允知询问谢霆:“这两日伤员都统计出来了吗?”
谢霆正是谢蕴的兄长,他曾待人在云贵一带戍边,妻子儿女都在那儿,这是近两个月被调来了光州。
谢霆虽不及他父亲勇武,但胜在为人心细,且在军中也颇有资历。当初宋允知担任光州一带军营最高指挥时,不是没有人反对,众人都不信宋允知这样初出茅庐的文官能管好军队。要不是有谢霆压着,宋允知还得费些心思才能让这些军队心甘情愿听他的话。
“这两日伤员共计五千余人,亡兵也有三百多人。”
别看死亡的士兵看着不多,但是伤员已经达到了五千,这五千人被运回去医治,轻则缓十天半个月才能重上战场,重则落下一辈子的残疾。依郑廷这猛烈的攻势,只怕接下来还有越来越多的伤兵。
“如今不知齐国那边还有没有援军了。”若是有,只怕伤亡还要加重。
“没有了。”宋允知回得斩钉截铁。他在齐国也不是白待的,那边的情况他能不知道吗?再说了,郑廷根本不会给自己留有余地,他如今能调出来的兵力,已经是齐国的极限了。
谢霆联想到允哥儿也是在齐国待了几个月,那边的情况想必也是摸得透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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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他说没有,应该就是真的没有。只是……谢霆又有些质疑:“若是对方临时征兵呢?”
据说北戎亡国之后,给齐国留下了巨额的财富,郑廷上位之后,并未大肆花钱,反而一直在抄家,如今齐国的国库应当是不缺钱的,就怕他们战线无法推进后,又,开始想别的招。
宋允知阴恻恻地笑了声:“让他征,就怕他不征。”
他也是被打出了一身的火气,任谁被一个没有理智的人盯上,都会免不了火冒三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