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心情好,和妃嫔们说话也多了几分温和。
妃嫔们其实是听说了昨天乾清宫发生的事,心里不痛快,到太后这里来发牢骚讨主意的,不承想皇上也来了,一时都有些慌张。
最后还是兰贵妃先开了口:“姐妹们原是到翊坤宫给臣妾请安的,臣妾瞧着这雪下得实在大,挂念太后的身子,便和姐妹们一起过来瞧瞧。”
祁让微微颔首:“你们有心了,挂念太后的同时,也要保重自个的身体,这样的天气着了风寒,可是要缠绵许久的。”
第132章
他向来很少对后宫说这样的体己话,今天突然转了性子,可见心情不错。
娘娘们暗地里对着眼神,都认为他是因为降服了江晚余,才会如此高兴。
这可真叫人沮丧,她们为了弄走那个哑巴,费了多少心思,提着脑袋跟皇上周旋,把小公主都用上了,到最后,还是无济于事。
凭她们怎么蹦哒,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她们不客气了。
那哑巴现在在乾清宫,她们没处下手,等她被皇上宠幸之后,就得住到后宫里来,到时候,不拘分在哪个娘娘宫里,都有好果子等着她吃。
太后作为上一界的皇后,也是从后宫的腥风血雨中杀出来的,一看妃嫔们的神色,就知道她们打的什么主意。
可是她能怎么样呢?
皇帝为了那个哑巴都快魔怔了,这会子谁劝谁死。
她也不是皇帝的亲娘,又因为曾经抚养过皇帝的孪生哥哥,皇帝对她一直怀恨在心,为了堵天下悠悠众口,才和她扮演母慈子孝给人看。
因此,她可没有那个本事明晃晃的跟皇帝硬着来。
到了这个时候,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想到那个从一出生养在自己膝下,如今被皇帝幽禁在冷宫的晋王祁望,她又忍不住心酸。
她至今都想不明白,祁望明明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到最后怎么会功败垂成,成了祁让的阶下囚。
自从祁望被关进冷宫,她一次都没去看过他。
因为祁让不允许,她也不敢总是提起,怕提的多了,反倒给祁望招来杀身之祸。
毕竟他的其他兄弟都死在祁让手里了。
太后心里叹气,面上对祁让笑得慈祥:“你连日辛劳,好不容易今儿个不用上朝,你该多睡一会儿的,何苦又顶风冒雪地跑过来。”
祁让也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就是因为平时太忙,没空来看母后,正好趁着这个空闲来坐一坐,陪母后说说话。”
太后点头:“哀家知道你孝顺,你自个也要当心身体。”
说到这里话锋一转,还是提到了江晚余:“江家的那个丫头怎么回事,你不都已经答应为她赐婚了吗,她怎么又闹那一出?”
娘娘们一听太后提起这个话题,全都坐直了身子,支棱起耳朵。
祁让拨弄着檀木珠串,漫不经心道:“都怪淑妃乱点鸳鸯谱,那丫头根本不喜欢沈长安,因此才求朕不要给她赐婚。”
呵!
娘娘们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发出一声冷笑,心说皇上怕不是拿她们当傻子哄呢?
那丫头若真不喜欢沈长安,宴会上就该拒绝了,何至于等到第二天再写血书跪在南书房外求皇上。
她那样倔强的性子,若非安平侯砍了她阿娘一根手指,她能服软吗?
皇上分明是铁了心的要折断她一身傲骨,让她不得不向他低头。
大家心照不宣,但谁也不敢说出来。
淑妃被皇帝点名,便起身行了一礼,说:“臣妾一片好心,她不领情就算了,皇上不也说了吗,男婚女嫁要你情我愿,不能强买强卖,这强扭的瓜呀,它永远都不会甜。”
祁让岂会听不出她意有所指,唇角勾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不甜就不甜,谁说瓜一定要甜了?
他有的是甜瓜,就想扭个苦瓜来尝尝。
不行吗?
这时,小福子进来禀道:“皇上,孙总管从安平伯府回来了。”
“这么快吗?”祁让眉心微蹙,感觉不太对劲,起身对太后施礼道,“儿子先回去了,回头得了空再来给母后请安。”
第133章
太后乍一听安平伯府还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想起安平侯被皇帝降为了安平伯。
怪不得皇帝这么急着回去,闹半天还是为了江晚余家的事。
她也不好说什么,便跟着起身道:“你去忙吧,不用惦记哀家,自个要保重身子。”
妃嫔们也纷纷起身相送。
祁让抬手制止,叫她们不用跟出去,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一走,大家全都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坐了回去。
“太后,您瞧见了吧,皇上现在对那个哑巴已经走火入魔了,您再不管管,整个后宫只怕都要成为冷宫了。”
“是啊太后,皇上这样,叫我们姐妹情何以堪,您问问敬事房,皇上已经多久没翻牌子了,这样下去,他是不是要为那个女人遣散后宫了?”
“最过分的是,人家冯贵人还怀着身孕呢,皇上从来到走,连问都没问一句,就跟忘了这茬似的。”
被突然提起的冯贵人脸色变了变,捂着肚子低下头,一声不吭。
太后叹口气:“你们也瞧见了,皇帝急成那样,话还没说两句就要走,哀家能抱住他的腿不让他走吗?”
“那我们怎么办,那女人还没侍寝呢,就把我们一个个晾了起来,将来有了正经的位份,不得把我们都踩在脚底下呀!”
“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哀家倒是觉得,还不如让她早点侍寝,说不定皇上过了那新鲜劲儿,觉得不过如此,也就撂开手了。”
这个提议把娘娘们都吓了一跳。
虽说男人大多图一时新鲜,可这个方法也确实冒险,万一皇上试过之后更喜欢了怎么办?
像前朝的贵妃,三千宠爱集一身,皇帝十几年也没腻味,到死都惦记着她,又怎么说呢?
太后一看众人脸色,就知道她们发自内心的不想让江晚余侍寝,便没好气道:“行了行了,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你们先各自回去吧,哀家会寻个恰当的时机奉劝皇帝的。”
娘娘们无奈,只得起身告退,不敢怨恨皇帝,暗中把晚余恨得牙痒。
晚余对此一无所知,从早晨起来就开始眼巴巴地等着孙良言从江家带回消息。
祁让去了慈宁宫,龙床雪盈一早就带人收拾好了,她眼下没什么正经差事,只得又去茶水房和素锦待着。
素锦趁着四下无人,对她小声道:“掌印叫你不要担心,他会找机会去看你阿娘,只是这几日皇上对他起了疑心,他暂时不能再往你跟前来,有什么情况我都会第一时间转告你的。”
晚余点点头,打着手势让她转告徐清盏,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先保全自身,然后再来帮她。
素锦苦笑:“掌印若要真能做到如此,那就不是他了,为了你,他连命都可以不要......”
说到一半猛地打住,讪讪道:“我乱说的,姐姐千万别告诉掌印。”
晚余牵强一笑,拍拍她的手叫她放心。
素锦便将话题扯开,说起了小时候下雪天逮麻雀的事。
晚余心不在焉地听着,时不时点个头算作回应。
过了一会儿,胡尽忠小跑过来,说皇上回来了,让快点送茶水到南书房。
素锦连忙沏了茶要送去,却被胡尽忠拦住,说晚余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替素锦跑一趟。
换作平时,晚余又要恼他,这会子急于知道阿娘的消息,便也顾不得许多,从素锦手里接过茶盘,便端着去了南书房。
南书房里,祁让一边由着小福子给自己解斗篷,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孙良言:“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晚余她阿娘的事你问了没有?”
孙良言脸色很是不好,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开口。
祁让皱了下眉,沉声道:“有话就说,你是御前的老人儿了,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
孙良言被他训斥,忙定了定神,压着声道:“晚余姑娘她阿娘,死了。”
“什么?”小福子惊呼一声,随即往门外看了一眼,又把音量降下来,“真的假的,师父您亲眼看到了吗?”
第134章
“废话,我自然要亲眼看过才敢禀告皇上。”孙良言瞪了他一眼,“大惊小怪的干什么,门口守着去。”
小福子缩了缩脖子,连忙走到门口站定,再不敢插嘴。
孙良言转过头来看祁让,见他面色沉沉一言不发,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皇上?”
祁让嗯了一声,面上仍是泰山般岿然不动的威严,嗓音也仍旧冷清没有什么变化:“怎么死的?”
孙良言猜不透他此刻心中所想,如实回道:“人是悬梁自尽的,至于是为了什么,奴才不得而知,反正奴才去瞧的时候,身子都硬了。”
祁让又沉默下来,左手无意识地转了转右手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孙良言看到他这个动作,才知道他心里也是有所触动的。
因为他只有在情绪激动或者拿不定主意时,才会做这个无意识的动作。
想想也是,皇上原打算借着这件事同晚余姑娘缓和关系的,结果事情没办成,人死了,叫他如何向晚余姑娘交代?
“皇上,这可如何是好?”孙良言提心吊胆道,“晚余姑娘因为她阿娘被砍了手指,都急得吐血了,这回要是知道她阿娘死了,只怕也要活不成了。”
“那就不要让她知道。”祁让的内心波动只在那一瞬间,转眼便又恢复了帝王的冷漠无情,“你们两个都管好自己的嘴,不许向她透露半个字,否则你们自己知道后果。”
孙良言吃了一惊,心说皇上的心是真狠呀,这么大的事,他居然要瞒着那可怜的姑娘。
“那,那晚余姑娘要是问起来,奴才该如何回答?”
“这还不简单,就说她阿娘不愿意离开江家就行了。”祁让淡淡瞥了他一眼,“你身为大总管,这种话还要朕教你吗?”
“......”孙良言后背一凉,忙躬身道,“是,奴才明白了。”
祁让像没事人一样,走到书案后面坐下,随手翻开一本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实在犯不着为一个臣子的妾室伤神。
可这个妾室,却是晚余的命,是她唯一的牵挂。
她要是知道她心心念念的阿娘死了,她还能撑得住吗?
万一她一个想不开随她阿娘去了,自己岂非要永远的失去她?
因此,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知道。
至少目前不能让她知道。
将来她若是知道了,肯定也是要恨他的。
但那又怎样,恨他的人多了,他不在乎多这一个。
只要人在他身边,爱或恨都无所谓。
他合上奏折,对孙良言吩咐道:“你再去一趟江家,告诉江连海严密封锁晚余阿娘自尽的消息,倘若外面的人听到一点风声,他这个安平伯也不要当了。”
“是。”
孙良言答应一声,正要出去,胡尽忠从外面打起棉帘子把晚余让了进来:“皇上,晚余姑娘给您送茶来了。”
祁让拿奏折的手顿了顿,却是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仿佛他从未听到她阿娘的死讯。
孙良言和小福子对视一眼,师徒二人别过头,不敢去看那可怜的姑娘。
晚余尚不知发生了什么,端着茶走到祁让面前,将茶放在他左手边,澄澈如湖水的眸子满怀期待地看向他。
祁让这才抬头与她目光相对,淡淡道:“看什么?”
晚余忙对他福了福身,手上比划道:“我阿娘怎么说?”
祁让将手里的奏折扔在一旁,又重新拿了一本,语气随意道:“朕说了怕你不信,让孙总管和你说吧!”
第135章
孙良言迅速调整了表情,对晚余露出一个牵强的笑,“你阿娘不同意出去单过,她说她死也不离开江家。”
晚余愣住,眼里的光芒瞬间暗淡下去。
孙良言心虚得不敢和她对视。
小福子也心虚地走到墙边的衣架前,欲盖弥彰地去整理祁让的斗篷,手里不停地拍拍打打,假装拍掉灰尘。
大雪天的,哪来的灰尘?
晚余直觉两人的反应有点不对,胡尽忠已经笑着开始了他的说教:
“好姑娘,你瞧瞧,你阿娘这样的才是明白人,女户不是那么好立的,一个女人脱离了男人的庇护,根本无法生存。
你有福气被天底下最厉害的男人庇护着,是多少女人羡慕不来的事情,你得跟你阿娘好好学学,别再让皇上为你伤神了,知道吗?”
晚余懒得理他,想问问孙良言和她阿娘见面的具体细节,胡尽忠却又抢了先:
“我猜你阿娘这样做也是为了你,她自己身份本就低微,倘若再立了女户,对你肯定会有影响,将来你成了主子娘娘,被人议论有那样一个生母,在人前都抬不起头。
皇上现在不是已经让安平伯抬你阿娘做贵妾了吗,你好好听皇上的话,过一阵子,皇上再让安平伯把你阿娘抬为平妻,你不一下子就从庶女变嫡女了吗?
这样一来,谁还敢瞧不起你?将来升位份承恩宠,前程一片光明,你阿娘也跟着风光,这日子,想想都觉得有奔头,你说是不是?”
他一心想在祁让面前表现,絮絮叨叨个没完。
换作平时,孙良言早就呵斥他了,眼下却巴不得他多说一点,好转移晚余的注意力。
晚余却因为孙良言没有赶胡尽忠出去,越发的觉得不对劲。
按理说,孙良言一直对她不错,应该不会骗她,可是阿娘都被江连海砍掉一根手指了,居然还不肯离开他吗?
是不是江连海拿她来威胁阿娘,不让阿娘离开?
或者祁让只是在哄骗她,压根就没有让孙良言问阿娘的事?
胡尽忠还在絮叨个没完,祁让听得心烦,沉声道:“行了,就你话多,还不快滚出去。”
胡尽忠一片好心,又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退了出去。
祁让转而看向晚余:“朕答应你的事已经兑现,你阿娘不同意,朕也不能勉强,朕已经让孙良言警告过你父亲,让他以后对你阿娘好一点。”
晚余大着胆子对上他的目光,试图从他眼里看出一点欺骗的迹象。
然而他的目光深沉如海,除了一如既往的冷漠,别的什么情绪都没有。
她又想,是不是阿娘没领会自己的意思?
要不然,让徐清盏暗中去和阿娘见一面,把自己的意思告诉她,再问问她是不是被江连海威胁了?
这样想着,她又对祁让福了福身,打着手势请他再宽限几日,说阿娘可能一时没想通,说不定过两天就想通了。
祁让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头有一瞬间的不忍。
她还在尽力为她阿娘争取,却不知道,她阿娘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有点后悔应下了她这桩事,叫她无端生出这些期盼。
现在,她又眼巴巴地求着他再宽限几日,叫他如何回答?
他默然一刻,冷冷道:“朕是皇帝,不是有求必应的菩萨,没道理为了你们家的鸡毛蒜皮浪费时间。”
第136章
晚余的眼神黯淡下来。
祁让的话像一根针在她心头刺了一下,让她一下子清醒过来。
她眼里天大的事,在他眼里不过是鸡毛蒜皮。
他不过是出于一点微不足道的愧疚,给了她一点好脸色,她却当了真。
她垂下眼帘,向他福身告退,打算让素锦去给徐清盏带个话,让徐清盏想办法来见她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