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晚余阿娘的事,他就把这事给忘了。
方才徐清盏抱着晚余一路跑过,上面留下了一个个深深的脚印。
他怔忡一刻,问孙良言:“你有没有觉得,徐清盏对江晚余很不一样?”
第141章
孙良言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我的万岁爷,您这也太草木皆兵了,徐掌印他跟奴才一样,您怎么连他都疑心起来了?”
祁让沉着脸,自己也说不上来是怎么回事,就是隐隐约约感觉有哪里不对。
“宫里这么多宫女嫔妃,你可曾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过,别说主动去抱一个生病的宫女,换作旁人,只怕冻死在雪地里他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他这样还不是为了皇上吗?”孙良言说,“是因为皇上对晚余姑娘上心,他才会对晚余姑娘上心,就跟胡尽忠一样,那狗东西不也是看着皇上对晚余姑娘不同,才一个劲儿地对她献殷勤吗,换了旁的宫女,您再看他那副嘴脸。”
“是这样吗?”祁让挑挑眉,没再往下深究。
一个太监而已,着实没有深究的必要。
徐清盏尚不知皇上又对他起了疑心,搬了把椅子坐在墙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几位太医,防止哪个人被后宫的妃嫔收买,暗中对晚余下手。
与此同时,他又想起晚余阿娘写给沈长安的那封信,暗自在心里盘算着晚余出宫和沈长安私奔的可能性。
说实话,可能性不大。
甚至可以说没有。
先不说皇上能不能让晚余回去送葬,就算让她回去,也不可能让她单独回去,肯定会派人跟着她。
再者来说,沈长安是平西侯府的小侯爷,抛家舍业地带着皇上看中的人去私奔,他的家人怎么办,他的父母怎么办?
那么大一个侯府,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万一皇上一气之下起了杀心,那就要血流成河了。
相比之下,造反都比私奔强。
造反起码还有一点点胜算,私奔是一点胜算都没有的。
可是,这个机会是晚余阿娘拿命换来的,也是晚余唯一可以出宫的借口。
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除非下回江连海自己死了。
就算江连海死了,皇上都未必会同意晚余回去,因为皇上自己也知道,她对江连海没什么感情。
所以,这个机会到底要不要利用?
他们到底要不要冒险一试?
实在是个令人纠结的问题。
正想着,突听太医喊了一嗓子:“醒了!快去告诉皇上,晚余姑娘醒了!”
“等一下!”
徐清盏激灵一下站了起来。
太医们都被他吓了一跳。
徐清盏解释道:“皇上正在南书房和几位大人议事,此时不宜让他分神,诸位辛苦半天,先到次间稍事休息,喝两杯茶,我让人去南书房外守着,瞅准时机再往里通报。”
几位太医相互对视一眼,点头道:“这样也好,那就依掌印之言吧!”
徐清盏吩咐小太监把他们领到次间去歇息,等人都走完了,才走到床前去看晚余。
晚余静静地躺在床上,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双目失神地望向虚空,像是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什么反应都没有。
直到徐清盏弯下腰,低低唤了一声“小鱼”,她才像回了魂似的,转着干涩的眼珠寻找他。
她看到了他,就直直地盯着他,干涩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清盏,我没有阿娘了!
她明明没发出一点声音,徐清盏却像是听到了她悲痛的哭声,自己的眼睛也泛起了泪光。
“小鱼。”
第142章
他又叫了她一声,单膝跪在她床前,“小鱼,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我没有太多时间,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必须好好听着,听仔细,听明白,然后我给你一晚上的时间考虑,明天一早,我要得到你的答复。”
晚余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忍着满心的悲痛对他眨了眨眼。
一颗泪珠随着她眨眼的动作滚落下来,像是开启了伤心的闸门,后面的泪水便随之倾泻而出。
她没有阿娘了。
五年来,她做梦都盼着能走出这紫禁城,和阿娘团聚。
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她再也见不到阿娘了。
阿娘也再不能见到她了。
世间最摧人心肝的便是生离与死别,五年前,她与阿娘生生分离,两不相见,五年后,阿娘终于还是没等到她,就这样撇下她去了。
从此以后,世间又多了一个没娘的孩子。
从此以后,她就是个孤儿了。
从此以后,阿娘的死将会成为她永远的遗憾,哪怕到她死的那一天,也会因此不得瞑目。
她无声地流着泪,又一次对自己的坚持产生了怀疑。
如果她没有和祁让对着来,阿娘是不是就不会死......
“小鱼。”徐清盏又叫了她一声,把自己的手从被子边缘伸进去,摸到了她的手,“小鱼,握着我的手,再坚强一次,好不好?”
晚余哭得喘不上气,在被子里用尽全身的力气抓住他的手,仿佛此时此刻,这只手就是她全部的依靠。
我好了,你说吧!
她又对徐清盏眨了眨眼,示意他接着说。
徐清盏凑到她耳边,小声道:“你阿娘写信给长安,让长安转告你,叫你去求皇上,回江家为她送葬,然后,借着送葬的机会,和长安一起远走高飞。”
晚余愣住,握着他手的那只手先是一松,随后又更加用力地握紧,握到微微发抖,眼泪再一次汹涌而出。
在此之前,她以为阿娘是被江连海伤透了心,不愿意再拖累她,原来阿娘是为了给她创造出宫的机会,才决定赴死的。
这让她如何承受得了?
她渴望自由,渴望和心爱的人长相厮守,可如果这些愿望要用阿娘的生命做代价来实现,叫她如何接受?
徐清盏说:“我知道你接受不了,但你阿娘的身体确实已经不行了,在她看来,这是她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所以她就做了,她认为这样是有价值的死亡,她让你不要为她难过。”
怎么可能不难过?
晚余已经难过到不能呼吸。
她明白阿娘的心是一回事,能不能承受,又是另一回事。
徐清盏又道:“远走高飞不是件容易的事,相信我不说你也清楚,所以,我和长安商量了一下,把这个决定权给你,你愿意的话,我们就拼死试一试,你不愿意,我们再另想办法。”
“小鱼,现在,我必须得走了,你今晚好好想想,明天早上给我答复。”
他撑起身子,抽出手要走,下一刻,手又被晚余抓住。
我愿意!
她用她坚定的眼神告诉他。
不用等明天,她现在就愿意。
这是阿娘拿命换来的机会,无论成败,她都要尽力一试。
第143章
徐清盏弯着腰,低头看着床上满脸泪痕的姑娘,那双凉薄如霜,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狐狸眼,此时此刻只有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怜悯。
他从小孤苦无依,颠沛流离,与野狗抢食,以天地为家,看尽了世态炎凉,也尝遍了人情冷暖,已经不会再对任何人有怜悯之心。
唯独眼前这姑娘是个例外。
只因她曾在他快要被人打死的时候,不顾一切地冲上前,用她瘦小的身躯将他护在身下,为他挡下狂风暴雨般的拳脚。
她被打得吐血,也不曾松开他,鲜血喷溅在他身上,也烙印在了他心底。
从此以后,他的人生便是为她而活,也把他对这个世界仅有的一点温情,全都给了她。
如果没有她,这世间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
因为有了她,再糟烂的人生,他也可以甘之如饴的活下去。
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冰冷指尖拭去她眼角一滴泪:“小鱼,你放心,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不要,也要送你和长安远走高飞。”
不!
晚余却摇头,手上比划道:“不是我和长安,是我自己。”
徐清盏愕然:“为什么?”
“因为长安不能走,他有父母家人,有亲朋好友,还有苦守西北的八万将士,我不能连累他,更不能让皇上知道我和他有牵连。”
“因为这个计划很大程度会失败,我不能用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去赌他的前程与性命。”
“所以,没有私奔,只有逃离,我一个人远走高飞,和其他任何人都无关。”
“成,我重获自由,败,我坦然受死。”
“如果皇上发怒,就让他灭我满门吧,如此正合我意,也算是给阿娘报了仇。”
晚余一下一下慢慢比划着,被泪水冲刷过的眼睛逐渐变得清明,变得坚定,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徐清盏的心被她深深震撼。
刚刚看她哭成那样,如同风暴中被摧残的花,他以为她这次可能真的生无可恋了。
可是没有。
她还是她。
不管经历多少磨难,她还是那个不妥协,不气馁,不认命的江晚余。
天生傲骨,如松如竹,风雪严寒,不可摧折。
这就是她。
这就是他即便永远得不到也永远热爱的姑娘。
“我知道了,我会和长安说的,你等我消息。”
他喉咙堵得难受,嗓音都变得哽咽。
他就着弯腰的姿势,薄唇在女孩子苍白的指尖轻轻碰触了一下。
而后万般不舍的将手从她手中抽出,转身大步而去。
再晚走一步,他的泪就要滴落在她手上。
他出了门,接连做了几个深呼吸,硬生生将眼泪逼回去,挺直了腰身,阔步向殿外走去。
等他出了殿门,便又是那个冷心冷情,杀人不眨眼的掌印大人。
寒风扑面而来,吹得他眯起眼睛,宽大的氅衣在身后飘摇。
他并没有伸手去拢一拢衣襟,就那样迎着风向南书房走去。
他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生命中,已经见识过太多风雨,这点风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
如果可能,他愿意用一人之躯,挡下世间所有的风雨,只为让他的小鱼免受风刀霜剑的逼迫摧残。
第144章
从来只有弱者让人心疼。
唯有他的小鱼,坚强得让人心疼。
他走到南书房外,那张魅惑众生的美人面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波澜不惊。
“皇上,晚余姑娘醒了。”他隔着厚厚的棉帘,躬身低头,语气平淡地向里面禀报。
少顷,帘子挑起,玄色绣金龙的袍服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醒了?”祁让的语气同样没什么起伏,可他这样迫不及待地走出来,足以证明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徐清盏略微直起身,抬头看向他。
他神色如常,同样看不出什么情绪。
两人各自隐藏着自己的情绪,却是为了同一个女人。
“是的皇上,晚余姑娘已经醒了,皇上要不要去瞧瞧?”
祁让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他脸上扫过,试图从中发现一点对晚余不同寻常的端倪。
见他神色一如往常,便负手道:“朕刚和几位大人议完事,正要回去,你辛苦守了半天,也回去歇着吧!”
“是,皇上保重龙体,臣告退了。”徐清盏没有半分犹豫,躬身退后两步,转身沿着廊庑向东走去。
祁让没有立刻动身,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徐清盏感觉到了祁让落在他身后的目光,挺直着脊背没有回头。
两人明明都很正常,都很平静,周遭的空气却像是凝固了一般,充斥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廊下站着的几个小太监都感受到了这种压力,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这时,胡尽忠突然从乾清门外跑了进来,见祁让站在书房门口,大声禀道:“皇上,淑妃娘娘受不住冻,昏过去了。”
一嗓子打破了凝固的气压,徐清盏往旁边撤了一步,给他让道,顺便向祁让看过去。
“那就先抬回去,稍后朕会让孙良言去永寿宫宣读对她的处罚。”祁让丢下一句话,便沿着廊庑大步向西而去。
他是这样的冷漠,丝毫没打算去看一眼那个被他宠了五年的宠妃。
昔日有多纵容,而今就有多绝情。
听到他话的宫人无不唏嘘,帝王的宠爱如同浮云,来得快,散得也快。
只是不知这位晚余姑娘,又能受宠多少时日。
胡尽忠还没跑到皇上跟前,就被一句话打发回去,往回走的时候,又经过徐清盏身边,谄媚道:“掌印要走了吗,咱们一起走啊!”
徐清盏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随他向前走去。
胡尽忠又开始絮絮叨叨:“掌印大人您瞧瞧,淑妃娘娘从前多得宠,多风光,一天天的在紫禁城里横着走,太后都要让她三分薄面,谁能想到,这样宠冠六宫的主儿,如今竟然败在一个铺床丫头的手里呢?您信不信?我敢拿脑袋担保,下一个宠冠六宫的主儿,必定是晚余姑娘。”
徐清盏又瞥了他一眼,凉凉道:“胡二总管长了一根好口条,咱家给你个建议,以后把嘴巴闭紧点,免得被人看上割了去。”
胡尽忠对上他森冷的目光,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下意识捂住了嘴。
掌印什么意思?
自己也没得罪他呀!
怎么听他话音,想割自己舌头的人就是他呢?
“胡总管就这点胆子吗,咱家还以为紫禁城里没有你怕的东西了呢!”徐清盏嗤笑一声,出门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祁让在一群人的跟随下,已经快要走到正殿。
接下来,晚余又要独自面对他了。
这一场博弈,胜负难料,不知晚余要如何与他应对。
第14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