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良言就把当时的情形和他说了一遍,安抚道:“皇上别担心,左右晚余姑娘没受伤,暗卫传了消息回来,说人已经平安到家了。”
祁让凤眸微眯,望着虚空处默然一刻:“暗卫没有暴露吧?”
“没有,奴才问过了,他们都没有现身。”孙良言说,“还好小禄子赶上了,否则的话,只怕暗卫就不得不出手了。”
“小禄子?”祁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是不是徐清盏的干儿子?”
孙良言一愣,他故意没说来禄,就是怕皇上又怀疑徐清盏,奈何皇上心思敏感,还是起了疑心。
他不敢隐瞒,应声道:“没错,就是他。”
祁让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手里的檀木珠串,幽幽道:“朕隐约记得,小禄子很擅长驯马,是吗?”
第155章
孙良言一开始并没有往这上面想,被祁让一问,连他也怀疑起了徐清盏。
难不成徐清盏真的对晚余姑娘有意思,想暗中帮助她出宫?
否则来禄怎么这么巧刚好在马受惊的时候出现?
可是,徐清盏那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向来只对皇上唯命是从,他明知道皇上对晚余姑娘的心思,自己本身又是个太监,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女人和皇上对着来?
或许真的是巧合吧!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不是巧合,如果他真能帮助晚余姑娘出宫,自己也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给他打打掩护。
因为那姑娘实在太可怜,太让人心疼了。
孙良言这样想着,便笑着对祁让说:“徐掌印的干儿子,个个都身手了得,制服一匹马自然不在话下,不拘是谁,只要晚余姑娘没事,都是大功一件。”
祁让对这个回答显然很不满意,冷冷看了他一眼,漠然道:“看来你是真的老了。”
孙良言后背一凉,忙将腰又弯了弯,做出诚惶诚恐的姿态。
帝王心,海底针。
皇上前一天还说没有谁都不能没有他,今天就又嫌他老了。
伴君如伴虎,说得一点都没错。
他心里明白,皇上的意思是说他年纪大了,心变软了,想当初也是杀人如麻的角色,如今竟对一个小姑娘起了怜悯之心。
其实他的心一点都不软,他也不是对所有的小姑娘都有怜悯之心,晚余姑娘不过是个例外。
因为他欠她一份人情。
只是这人情不足为外人道也。
他躬着腰,等着祁让的训斥。
祁让却只道:“你去准备一下,朕要出宫一趟。”
“出宫?皇上要去哪儿?”孙良言一句话问出口,就知道自己又问了一句废话。
皇上还能去哪儿,自然是对晚余姑娘起了疑心,要亲自跟过去瞧瞧。
这可真愁人。
“皇上,您三思呀!”他硬着头皮劝道,“那梅氏不过是江连海的一个妾室,即便是江连海的夫人死了,也当不起您亲自去吊唁,这要是让都察院的那帮御史知道了,您还有消停日子吗?”
“他们要是知道了,朕就唯你是问。”祁让蛮不讲理道,“你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朕还要你何用。”
“......”
孙良言有苦难言。
皇帝私自出宫这么大的事,他居然说是小事。
他要是有正经令人信服的理由也就算了,可他出宫只是为了一个铺床丫头。
如此荒唐的行径,外面那些说书的都不敢这么说。
“皇上,这恐怕不妥......”
祁让蓦地沉下脸:“你再敢多说一个字,就把你这身总管的衣裳脱了,到掖庭补赖三春的缺去!”
孙良言只得把剩下的话咽回到肚子里,吩咐小福子伺候皇上,自己亲自去准备出宫事宜。
此时的江家,晚余跟着大夫人秦氏和江晚棠姐妹三人进了门,按规矩先去给祖母江老夫人磕了头,敬了茶,才到灵堂去祭拜阿娘。
灵堂确实是按正妻的规格布置的,棺材前的牌位上写的也是亡妻梅氏夫人之灵位。
可那又怎样呢,死了就是死了,身后事办得再风光,阿娘也活不过来了。
晚余呆呆地站在门外,看着满目的白幡纸钱,脚下像生了根,怎么都抬不起来。
之前那样的归心似箭,眼下却连迈过这道门槛的勇气都没有了。
仿佛她只要不进去,不亲眼看到棺材里的人,她的阿娘就不会离她而去。
第156章
棺材前面跪着两个婢女,正哭泣着将纸钱一把一把地往火盆里扔。
许是感觉到门外有异样,两人回头去看,在看到晚余的时候,愣了愣神,其中一个怯怯问:“小姐,是你回来了吗?”
“是小姐,小姐回来了。”另一个已经哭着向晚余冲过来,“小姐,你怎么才回来呀,夫人等不到你,至今都不肯闭眼......”
一句话就击溃了晚余所有的坚强,她跨过门槛,抱住冲过来的婢女,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小姐,小姐......”先前那个也跑过来,主仆三人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小姐,你可回来了,你要再不回来,就连夫人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
“夫人想你想得落下一身的病,日夜盼着你出宫回来母女团聚,结果却是到死也没能看你一眼......”
“夫人她太苦了,每天掰着指头算着你出宫的日子......”
两个婢女哀哀的哭诉中,晚余泪如雨下,肝肠寸断。
阿娘在外面数着日子等她,她又何尝不是数着日子想阿娘。
而今,深宫苦熬五年换来的相见,却是天人永隔的最后一面。
她松开两个婢女,脚步踉跄地走到阿娘的棺材前。
棺材里,阿娘安静地躺在那里,身子僵硬,面白如纸,两只眼睛圆睁着,空洞却又充满哀伤。
晚余的心像是被一万支箭同时射穿,五脏六腑也都绞在一起,痛得她无法呼吸。
眼泪大颗大颗滴落在棺材里,滴落在阿娘脸上,她颤抖着手抚上阿娘的双眼。
阿娘,我回来了。
我一定会想办法逃出去的。
我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
你瞑目吧!
她在心里默念着,许久,她拿开手,看到阿娘的双眼已然合上。
眼泪再次如洪水决堤,她泪眼模糊地四下张望。
阿娘听到了她的心声。
阿娘还在,阿娘还没走远,阿娘肯定正在哪里看着她。
阿娘。
她那慈悲又狠心的阿娘,用自己的性命换来她出宫的希望,却也将她变成了孤儿。
没有了阿娘,这满府的血亲手足,于她不过是陌生人。
不,他们连陌生人都算不上,而是她的仇人。
她和阿娘的悲惨遭遇,和这府里的每个人都脱不了干系。
他们就是她的仇人。
偏偏这时候,江晚棠却弱柳扶风地走过来,伸手拉住她的手:“三妹妹,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
别碰我!
晚余心里呐喊,用力甩开她的手,像甩掉一条冰冷的毒蛇。
江晚棠猝不及防,被晚余甩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江晚清连忙跑过来扶住了她,冲晚余道:“你阿娘是自己吊死的,你冲长姐撒什么气,你眼里还有没有长幼尊卑了?”
“清儿,不得无礼。”江晚清的姨娘周氏连忙上前拉她,“你父亲才打过你,你都忘了吗,快跟我回去!”
“我不回,我就是看不惯她。”江晚清气哼哼地甩开周氏的手,“她横什么横,一个铺床丫头而已,在宫里干着伺候人的下贱活计,回来却给我们摆主子的款儿,我就不信,皇上当真会抬举一个哑巴做妃嫔。”
“你......”
周氏还要再去拉她,灵堂外响起轻蔑的一声笑:“江大人教女有方,朕......真让人大开眼界呀!”
第157章
清冷又不失威严的声音如玉石相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瞬间让灵堂变得鸦雀无声。
晚余浑身的血液也瞬间冷却下来,仿佛有人往她空洞的心房塞了一把碎冰,寒意顺着血液传到四肢百骸。
是祁让。
她才到家,祁让就追了过来。
肯定是宫门口的事又让他起了疑心。
可他即便不放心,大可以派个人过来瞧瞧,为什么要亲自过来?
堂堂一国之君,来吊唁一个臣子的妾室,他就不怕言官弹劾,百姓非议吗?
晚余慢慢抬起头,和灵堂里所有人一起向门外看去。
祁让穿一件玄色绣暗金色祥云纹的袍服,外面罩着通体雪白的狐裘披风,乌黑的头发用玉冠束起,白玉般的面容棱角分明,五官立体,那深邃的眉眼,仿佛倒映着星空的深海,神秘莫测,却又充满致命的吸引力。
他只是姿态随意地站在门外,周身散发出的强大气场,就能令人在不知道他身份的情况下,不自觉地想要臣服于他。
平日里江家上下都敬畏非常的江连海,此时在他面前就像个跑腿的小厮。
一来是他突然的到访让江连海措手不及,二来是江晚清的话被他听了去,江连海实在怕得要死,唯恐他一个不高兴,梅姨娘的葬礼会变成整个江家的葬礼。
他狠狠地瞪了秦氏一眼,怪她这个嫡母不作为,由着孩子胡闹。
秦氏看到从天而降的皇帝,也吓得面无人色,不知该如何是好。
胡尽忠正要替晚余发声,突然看到祁让出现在门外,顿时又惊又喜,急忙就要上前跪拜。
祁让一个眼神就把他定在了原地。
他猛地醒悟过来,皇上应该是偷偷跑出来的,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身份。
可是今天在场的,知道他身份的人可不少。
除了自己和晚余姑娘,江连海还是安平侯的时候,夫人秦氏每年过年都要进宫给皇上太后拜年,自然也是认识皇上的。
另外还有江家的大小姐江晚棠,这可是皇上当初想娶都没娶到的人。
天老爷!
胡尽忠直到这时才突然回过味来,自己先前就记着江晚棠是晋王妃了,居然把她和皇上的过往给忘了。
在大门口为了帮晚余姑娘立威,自己还挖苦了她几句,倘若皇上对她余情未了,会不会替她教训自己呀?
这脑子,真是糊涂了。
他也没想到皇上会亲自来江家呀!
胡尽忠一时忐忑起来,心虚得直吞口水,而此时的江晚棠,也正心情复杂地向祁让看过去。
外界都传说她和祁让两情相悦被父亲棒打鸳鸯,事实上是把祁让和祁望两兄弟弄混了。
祁让当初确实向她示过好,提过亲,但在祁让之前,她已经结识了祁望。
这其中有很多阴差阳错,如今说来已经无用,她至今也不知道祁让一心求娶她,到底是真心爱慕她,还是为了拉拢父亲?
而她拒了祁让,嫁给祁望,除了父亲的干预,也是她自己忠于内心的选择。
第158章
因为祁望从小养在皇后膝下,知书达理,才识渊博,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而祁让却是个她只要看一眼就心生畏惧的人。
时至今日,依然如此。
她看着门外那张和祁望一模一样的脸,心底却是一片寒凉。
那时候,她和父亲,以及朝堂上下,都认为祁望继位是天经地义的事,没想到后来竟被祁让夺了江山。
祁让登基五年,祁望也被关在冷宫五年。
五年内,她去求过祁让好多次,祁让却从来没有让她去看过祁望一眼。
人人都说祁让之所以不杀祁望,还保留着祁望的晋王之位,是看在她的份上,不忍心让她成为寡妇,不忍心她孤苦无依。
其实她根本拿不准,祁让对她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祁让不肯放江晚余出宫,真的是因为放不下她,把江晚余当作她的替身吗?
那他今天突然到访,是为了江晚余,还是打着看江晚余的旗号来看她?
眼下这样的情形,她又该用什么样的态度与他应对?
江晚棠心里百转千回,祁让却在看了她一眼之后,就将视线转向了晚余。
晚余哭得双眼红肿,未施粉黛的小脸上泪痕斑斑,又因为他的突然到来受到惊吓,神色凄婉又惶恐。
他背在身后的手动了动,差点忍不住走过去把她搂进怀里,帮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可他还是忍住了,对江连海淡淡道:“死者为大,当存敬畏之心,令千金在灵堂口出狂言,妄议君上,朕......真看不出她有半点敬畏之心,既如此,又何必让她在此惊扰亡灵,给人添堵?”
江连海哈着腰连连点头:“是是是,皇,黄大人说得对,是下官教女无方,让您见笑了,下官这就让她母亲把她领回去好好教导。”
说罢便急急向秦氏使眼色:“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这蠢东西带下去家法伺候!”
“啊,是。”秦氏吓得腿脚发软,连忙招呼着众人退出灵堂。
江晚棠临走前拉着晚余的手劝她节哀,又被晚余一把甩开。
她便难过地低下头,一脸委屈地从祁让身边经过,对祁让福了福身。
祁让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便迈步向灵堂走去。
江晚棠先是愕然,继而臊红了脸。
江连海给她递了个眼神,和她一起离开。
灵堂里只剩下晚余和胡尽忠。
胡尽忠谄笑着就要上前行礼。
祁让冷声吐出一个字:“滚!”
胡尽忠的笑僵在脸上,一刻不敢停留地滚了出去,从外面把门关了起来。
房门吱呀一声响,晚余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祁让走到她面前,伸手抓住了她冰冷的手:“别怕,朕在这儿呢!”
第159章
晚余的手被他温热的大手握住,心里却阵阵发冷。
他难道不知道,就是因为他来了她才害怕的吗?
阿娘的死,有他多半的责任,他凭什么以保护者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出现在阿娘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