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安眼里也泛起了泪光:“清盏,你说我们会有将来吗?”
“会,当然会!”徐清盏斩钉截铁道,“只要你想着她,别放弃她,总有一天会梦想成真的。”
“我当然不会放弃。”沈长安说,“不管多久,我总会等着她的,即便她一时出不来,即便她成了皇帝的妃子,将来生了孩子,年岁渐长,老了,走不动了,只要她还记得我,还记得世上有个沈长安,我就会一直等下去。”
徐清盏笑起来,脚尖踢了踢他的脚尖:“好了,别说得这么悲观,兴许明天一觉醒来,皇上就同意放晚余出宫了呢!”
“但愿吧!”沈长安仰头逼退眼里的泪光,“我们沈家世代效忠君王,镇守边关,用我父亲的话说,满门忠烈没有一个异心,可是清盏,你知道吗,我此番回京,却没有一天不想造反的。”
徐清盏看着他,神情也很矛盾,“我当然明白,我又何尝不是,可你父亲说得对,放眼大邺皇室,再没有比他更适合当皇帝的了,杀了他,遭殃的是百姓,是你们这些忠臣良将抛头颅洒热血保护的天下苍生。”
沈长安以手掩面,发出一声长叹。
为什么世事总不能两全?
如果他选择大义,就护不住他心爱的姑娘。
如果他选择心爱的姑娘,就要辜负他拼死守护的百姓。
如果这一次还是没办法救出晚余,他又该何去何从?
正想着,外面有人靠近,轻声唤了一声“干爹”。
徐清盏立时坐直了身子,戏谑道:“听见没,我干儿子来了。”
沈长安收起思绪,从他挑起的车帘看过去。
第181章
来喜的脸出现在窗口,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小声道:“干爹,小侯爷,有好消息,晚余姑娘醒了,皇上答应放她出宫了。”
“你说什么?”徐清盏不敢置信道,“你再说一遍!”
来喜笑嘻嘻道:“干爹没听错,是真的,皇上让晚余姑娘回值舍去将养身体,三日后离宫。”
徐清盏妖孽的脸上露出狂喜的神情,坐过去一把搂住了沈长安:“长安,我们成功了!”
沈长安也反手抱住了他:“清盏,我们成功了!”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红了眼眶。
狂喜过后,两人都冷静下来。
皇上不是立刻放人,而是说三日之后。
但愿这一个三日,不要再像上次那样空欢喜一场。
这一次,他们一定要谨慎再谨慎,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想到,争取让晚余顺顺利利出宫。
不过,他们很快就发现,他们好像多虑了,祁让这一次好像是铁了心的要放晚余走,从晚余搬出乾清宫后,祁让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也不再过问任何有关晚余的事。
到了第二天,他甚至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要亲自去皇陵祭拜圣母皇太后。
圣母皇太后的忌日刚好和晚余出宫是同一天,为了让自己死心,他决定提前一天出发去皇陵,在那里住上两天再回来。
往年他也曾提出要亲自去皇陵祭拜,都被官员们以各种理由劝阻了。
怕沿途劳民伤财,怕有人半路行刺,怕天气太冷冻坏了他的万金之躯,从而耽误了朝政等等。
然而今年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阻止,从前朝到后宫,大家都对他的决定大加赞赏,甚至巴不得他赶紧走。
这样就可以避开晚余出宫的日子,以防他临时变卦。
祁让自己也明白大家心中所思所想,对孙良言自嘲道:“朕的前朝后宫,还是头一回这么万众一心,看来朕是惹了众怒了。”
孙良言也巴不得他早点走,听他这么说,心里又说不上来的难受,感觉他也怪可怜的。
身为天子,不就是想要一个姑娘吗,怎么就成了十恶不赦的罪人了?
唉!
晚余姑娘这一走,皇上估计要消沉很长一段时间。
要不然,叫胡尽忠四处寻摸寻摸,再给皇上弄一个替身回来?
可是话说回来,皇上好像并没有把晚余姑娘当成晋王妃的替身呀!
他对晚余姑娘和对晋王妃的态度,完全是天差地别的。
他是不是真的喜欢过晋王妃都未可知。
不管怎样,这段孽缘总算要结束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时间会冲淡一切的。
孙良言这样想着,第二天一大早,便率队陪同祁让往京城西北的永寿山皇陵而去。
队伍从神武门出宫,祁让站在宫门口,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了一眼。
孙良言心里咯噔一下,心说就差这最后一哆嗦了,皇上可千万别又改变主意呀!
第182章
好在祁让并没有多做停留,那一眼之后,就收回视线,迈步走出宫门,上了辇车。
孙良言大大地松了口气,连忙吩咐队伍出发,唯恐慢一刻就会发生变故。
随着队伍远去,宫门里面为皇帝送行的妃嫔们也都松了口气。
皇上走了,那女人就可以顺利出宫了。
这些时日,皇上净忙着和那女人纠缠,一次牌子都没翻过,再这样下去,后宫真的要成冷宫了。
好在皇上到底还是想通了,愿意放那女人出宫,否则的话,她们真的要对那女人下死手了。
要不是有淑妃的前车之鉴,她们说不定早就下手了。
淑妃因为那个女人被降为齐嫔,每天还要去御花园罚跪,所以她们才没敢轻举妄动。
现在好了,这个困扰了整个后宫的女人终于要走了,就像是压在心口的一块巨石被推开,大家都觉得无比畅快,就连往日的死对头看着都顺眼多了。
大家说说笑笑地往回走,有人向兰贵妃提议,去太后那里坐一坐,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太后,让太后她老人家也高兴高兴。
兰贵妃点头应允,一群人便浩浩荡荡地去了慈宁宫。
另一边,素锦借着探病为由,把这个好消息带给了晚余。
“皇上走了,你再安心养上一天,明儿一早就可以出宫了。”
晚余的身子还很虚弱,脸色也很苍白,只是静静地躺着,都感觉力不从心。
这还是她五年来头一回病得如此严重,就像是一次把五年没生的病全都补上了一样。
如果不是实在走不动,她巴不得现在就出宫。
好在祁让走了,她不用再担心他出尔反尔。
雪盈那天从马车上摔下来,一条腿骨折,至今行动不便,在她对面的床上躺着静养。
听素锦说皇上走了,雪盈也很高兴,一连声地念阿弥陀佛:“好了好了,这回你终于可以放心了,我这几天为你担心得睡不着觉,等你走了,我可要好好的补补觉。”
晚余对她的腿伤始终心怀愧疚,见她这样发自内心地为自己高兴,不觉红了眼眶。
她费力地打着手势,把雪盈托付给素锦,请素锦以后多照顾雪盈。
素锦满口答应,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这样冷的天,你们这里没有地龙,你快老实躺着,别又冻凉了。”
随即,又借着掖被子的动作在她耳边小声道:“掌印说,为防万一,他和小侯爷不能在宫门外迎接你,明日夜间,他们会去你家看你,到时候再商量你和小侯爷去西北的事。”
晚余心中似有热流奔涌,雪盈就在旁边,她不好说什么,只是喉咙发紧地点了点头。
素锦又和两人闲话了几句,便匆匆离去。
雪盈见晚余眼圈红红的,便安慰她道:“不管怎样,总算能出去了,只是你阿娘不在了,你只能自己为自己打算了,你不是还有个老祖母吗,没事多去请安,哄着她照应着你,过段时间给你寻个好婆家。”
说到这里,不免又为她担心,她和皇上的事情闹得这般沸沸扬扬,京城还有什么人家敢与她结亲?
要想今后日子过得去,恐怕得嫁到远一些的地方去了。
可怜的姑娘,真真是命运多舛。
雪盈这边唏嘘不已,晚余却好心情地给了她一个虚弱的笑,摇了摇头,叫她不要为自己担心。
雪盈差点被她这一笑勾出两眼泪花。
第183章
这姑娘,真是她见过最坚强,最有韧性的姑娘了。
就像荒原上的野草,无比渺小却又无比柔韧,狂风可以将树木连根拔起,却唯独奈它不得。
风暴过后,满目疮痍,也是它第一个迎着朝阳颤颤巍巍地挺起胸膛。
可能经受过苦难的人,生命力都会格外顽强吧!
“晚余,好姑娘,我还是那句话,你一定会过上好日子的。”雪盈哽咽着说道。
晚余笑着对她比了个手势:“你也一样。”
雪盈强忍泪水,也对她笑了笑:“快睡吧,好好养养精神,明天我送你出去。”
嗯!
晚余点点头,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了,最要紧的就是养足精神。
明天必定会有很多人明里暗里瞧着她,那道宫门,她要昂首挺胸地走出去。
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入宫五年,头一回做了一个色彩斑斓的美梦。
梦里是草长莺飞,桃红柳绿的春日盛景,她和徐清盏沈长安在山间奔跑嬉戏,山风吹过,野杏花的花瓣落了他们一身。
他们手牵着手,对着空寂的山谷大喊,江晚余,沈长安,徐清盏,是永远的好朋友,一生一世不分离。
他们还在一棵古老的松树上刻下了一生一世不分离的誓言。
年少的时光,是那样的天真又纯粹,幼稚又美好......
她陷在这温暖的梦境中,久久不愿醒来。
再睁眼时,天已经黑透了。
屋里一盏小小的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她在那光晕里看到雪盈的脸,才慢慢从梦境中抽离出来。
“你醒了?”雪盈笑着说,“素锦刚才给咱们送晚饭过来,我看你睡得香甜,不忍心叫醒你,就让她把你的晚饭放在炉子上热着,你快起来吃吧!”
晚余撑着身子坐起来,看到窗边的炉子上放着一只铜盆,铜盆里装了水,冒着腾腾的热气,里面有两只相扣的碗。
这炉子还是孙良言让小福子拿来的,方便她们烧水煎药。
晚余下了床,站在床前缓了一会儿,才慢慢向窗边走去。
窗外夜色如墨,这个时辰,孙良言他们应该已经到皇陵了吧?
他们今晚要在皇陵住一晚,明日祭拜了圣母皇太后再回来。
那时候,自己已经出宫回到江家了。
她想着明天的事,感觉像做梦似的,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祁让真的就这么放她走了吗?
就算有言官死谏,以他的性情,岂是这么容易被拿捏的?
他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真的只是被逼得太狠吗?
正想得出神,外面突然有人推门走了进来,把她和雪盈都吓了一跳。
第184章
进来的是一个让她们意想不到的人,以前的淑妃,现在的齐嫔身边的大宫女柑橘。
两个人面面相觑,都有点不知所措。
雪盈知道齐嫔素来对晚余不喜,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柑橘姐姐,天都这样黑了,您这个时候过来,不知有何贵干?”
柑橘没理她,看着晚余说道:“我们娘娘有话要和晚余姑娘说,请晚余姑娘随我往永寿宫走一趟。”
“啊?”雪盈惊呼出声,“这么晚了,娘娘有什么话要说?”
柑橘轻蔑地瞪了她一眼:“娘娘的事是你能过问的吗?”
“可是......”
“多嘴!”柑橘厉声打断她,“这事与你不相干,你最好老实待着,别给自己找麻烦,我们娘娘又不吃人,不过是想和晚余姑娘道个别,等会儿我自会将她完好无损地送回来,但你要是到处声张,我就不敢保证她能不能完好了。”
雪盈脸色发白,心说后宫那么多主子娘娘都没露面,齐嫔恨死了晚余,怎么会好好和她道别,说最后再刁难她一回都比这可信。
可是怎么办?
皇上这会子不在宫里,孙总管小福子也跟他走了,娘娘们不会管晚余的死活,自己又拖着一条瘸腿,还能到哪里去求助呢?
她心中焦急,挣扎着就要下床。
晚余走过去摁住了她,打着手势叫她不必紧张,自己去去就回。
雪盈抓住她的手,又着急又无奈:“那你自个小心,我等着你回来。”
又对柑橘道:“娘娘传召,晚余不能不去,但我好歹也是御前的女官,倘若半个时辰内姐姐还没把晚余送回来,我少不得要把事情闹大,到时候大家都别想好。”
“你倒是对她上心。”柑橘嗤笑一声,“放心吧,我们娘娘吃不了她。”
雪盈没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晚余被她带走。
等到人走远了,雪盈左思右想还是不放心,拖着一条腿下了床,拄着拐棍出了门。
孙总管走了,胡尽忠留在乾清宫看家,这个时候,她只能去找胡尽忠了。
可那胡尽忠不是什么好人,以前对晚余好,是想利用晚余拍皇上的马屁,现在皇上已经放弃了晚余,他还愿意多管闲事吗?
管他呢,行不行的去试一试,总比坐以待毙要好。
她拄着拐棍艰难地往乾清宫去,晚余则被柑橘一路搀扶着到了永寿宫。
这个时辰,各宫各院都已经下了钥,皇上不在宫里,妃嫔们也没什么指望,便都早早地睡下了。
永寿宫各处的灯也都熄灭了,唯独齐嫔的寝殿还亮着,看样子是在等着晚余的到来。
柑橘扶着她走进去,站在寝殿门口向里禀报:“娘娘,晚余姑娘来了。”
“叫她进来吧!”齐嫔懒洋洋的声音响起:“你去外面守着,不许任何人接近。”
“是。”柑橘答应一声退了出去,吱呀一声关上殿门。
晚余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齐嫔坐在床沿,身上还穿着白天的宫装,头饰妆容也都没卸,即便降了位份,仍是那样明艳高傲,目空一切。
晚余走到她两步远的距离,屈膝下跪,对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齐嫔看着她,淡淡道:“你都要走了,何必再给我行此大礼。”
晚余比划道:“这几年承蒙娘娘照拂,晚余感激不尽,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齐嫔嗤笑一声:“我照拂你什么了,我毒哑了你,三天两头找你麻烦,打你,骂你,羞辱你,还害你吐血昏迷。”
“娘娘都是为我好。”晚余又比划道。
第185章
齐嫔定定看她,眼中水雾弥漫:“外面除了柑橘再无旁人,我为你担了五年的罪名,如今你要走了,还不肯与我说句话吗?”
晚余也看着她,泪盈于睫,却是没有开口。
齐嫔说:“我知道你谨慎,和徐清盏独处也不肯开口,但今晚皇上不在,我们是绝对安全的,你还怕什么?”
晚余还是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