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不做停留,直接沿着运河北上到通州,不过半个多月的时间,他们的马车就悠悠进了北京城。
到家时已经是傍晚,馨瑶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就睡了个昏天黑地,一觉睡到天色亮了,才急急忙忙的起身梳妆,进宫去接儿子。
进了西华门,她跟四爷分开,跟着内侍往永和宫走去。
弘历看样子这半年在永和宫混的颇好,馨瑶一进门就看到院子里摆着的一辆迷你小木马,显然是给他玩的。
馨瑶在东暖阁见到了一身家常打扮的德妃,赶紧敛衽行礼。
德妃的脸上依旧温和端庄,虚扶了她一把道:“快起来吧,过来坐。”
“给娘娘添麻烦了,弘历真是淘气的时候。”
说起大孙子,德妃脸上笑意更浓,她连忙摆摆手道:“弘历来了之后,这永和宫不知道热闹了多少呢!”
这一次见面,永和宫里的人也热情了不少,一时瓜果茶点摆满了小几,馨瑶撑着笑脸和德妃说笑几回,德妃才开口让把弘历抱过来。
馨瑶心里刚松了一口气,结果又立马遇到了最大的难堪。
弘历不认她了。
弘历这半年又长了不少,眉眼更开阔些了,他蹬着有力的小短腿,牵着云姑姑的手走进来。
进来后先是看到正对着门口坐在圈椅上的馨瑶,可他瘪着小嘴理都没理,直接跑过去抱着德妃的大腿喊:“玛嬷!”
德妃笑的慈祥,摘下自己的护指甲套,一把把弘历抱到炕上,让他自己玩,熟稔又亲和。
馨瑶伸着迎接的手石化在当场,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不过想想自己这个做母亲的一走半年,出去游山玩水,把个一岁的孩子丢在这里,回来后又没有第一时间来看他,馨瑶的心里也是很心虚的,她笑着对一旁的小娃娃道:“弘历啊,怎么不理额娘呢?”
可弘历低着头装作没有听到一般,自顾自在研究手里的小玩具,还对德妃道:“玛嬷,弘历中午想吃奶糕糕。”
馨瑶锲而不舍,继续随着他道:“弘历不跟额娘回家么,我们回家吃好不好?”
小弘历坚持不看馨瑶,瘪着嘴,用自己的肉乎乎的小手揪着德妃的衣角,气哼哼道:“玛嬷,弘历要吃王嬷嬷做的奶糕糕。”
“可是王嬷嬷马上要跟额娘回家哦,弘历要是再不理额娘,以后都吃不到奶糕糕了。”
德妃笑着看他俩一来一往,自己并不说话,可小弘历听到馨瑶这么说之后,愣了半晌,一脸委屈的躲在德妃身后,小声哼唧:“弘历不吃了。”
这一下换德妃有点尴尬了,小孩子时间长不见父母有些生疏是正常的,可是弘历这样故意不认人的表现,倒像是她这个做婆婆的趁机在中间离间他们母子感情。
她侧过身子,把弘历抱到身边对着馨瑶,摸着弘历的头道:“弘历这么舍不得玛嬷,以后常常进来看看玛嬷就好,之前不是还说有东西要给额娘尝一尝么?”
小弘历依旧低着头不说话,只有小肚皮一鼓一鼓的,显示他在生气。
馨瑶一边和德妃说一些南巡的经过,并献上礼物,一边继续试图和弘历说话。
就在这种怪异的气氛中,胤禛来到了永和宫。
馨瑶赶紧偷偷拽了一下四爷,用眼神去求助。
小弘历有一点怕阿玛不说话的严肃表情,可还是坚持不理他们。
他刚来这里的时候,很高兴,以为还是想过年那时候一样,到一个新家里玩,而且身边跟着熟悉的王嬷嬷,玛嬷又慈祥可亲,他在这里尝到小厨房有好吃的东西,还说过要给额娘留着。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阿玛额娘并没有出现,他惶恐的去玛嬷,玛嬷说是去南巡,很快就回来了。南巡是什么他不知道,但眼看着自己的衣服都短了,他才明白——阿玛额娘不要他了。
小弘历对这个结论十分生气,所有人都夸他好,又聪明又机灵又可爱,为什么阿玛额娘不要他呢?
那他也不要阿玛和额娘了,哼。
是以小弘历坚持不理他们,可这一切敌不过胤禛,他也伸手摩挲着弘历的后脑勺,轻飘飘的说:“要是不回家,那印章就没有了。”
胤禛说的印章,就是当初他抓周时抓到那枚紫铜‘体元主人’,小弘历喜爱的紧,经常捧着印章乱盖,德妃也赶紧劝他:“这可怎么办呢,弘历的印章很重要呢。”
小弘历眼睛里已经泛出了泪花,他揪着德妃的衣服,委屈的说:“印章是玛法送给弘历的。”
刚说完,他的耳边又传来胤禛的冷淡的声音:“玛法不喜欢不听话的孩子。”
小弘历终于绷不住,吸吸鼻子开始嚎啕大哭起来:“讨厌阿玛和额娘!”
馨瑶赶紧上前,半蹲在弘历面前,与他平视,很真诚的开始道歉:“弘历乖,别哭了,是额娘不好,阿玛和额娘不是不要你了,只是出去的久一点。你看这不就接你回家了么?以后等弘历长大了,带弘历一起出去好不好?”
弘历没有接收到信号,依旧扯着嗓子喊:“额娘坏坏!额娘不要弘历了!”
这一声声的控诉,馨瑶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原本的内疚从五分直接突破,变成了十二分,只能好声好气的哄着。
最后弘历哭累了,靠在她的怀里睡过去,他们一家才赶紧出宫回家。
第97章
第
97
章
弘历的审美
馨瑶把四爷赶到书房,
一连带着弘历睡了好几天,小家伙才慢慢恢复过来,有说有笑。
康熙一年到头在北京待不了几天,
上个月刚从江南回来,
马上这个月又要去塞外秋狝,四爷照样需要随驾。
馨瑶为难了好几天,
看着弘历趴在她怀里呼呼大睡的样子,终于轻声跟四爷道:“我不去了。”
一岁多的孩子不能带出去奔波,
何况是缺医少药的蒙古草原,
可她又不忍心让儿子再眼巴巴的等着她,只好牺牲孩子他爹。
胤禛也望着馨瑶怀里的小肉团子,
眼神复杂,缓缓点头表示同意。
既是馨瑶这个侧福晋不能跟着去,
那福晋总要安排一个侍妾去服侍四爷,
可在后院里挑一挑,只剩早已无宠的宋氏和一心只照顾二格格的武氏。福晋顿时有些头疼,
这几年钮祜禄氏风头太盛,不知不觉竟然把后院这些人打了个七零八落。
最后福晋只好翻一翻犄角旮旯里,以前南巡带回来的毫无存在感的几个民女侍妾,
打算从里面找两个出来顶上。
青雀自告奋勇去打听到这个消息后,
赶紧回来告诉馨瑶,
馨瑶知道这里的规矩是个什么德行,
因此也没出声。
晚上胤禛来到落霞阁,
闲聊间说起这次的塞外,还觉得颇为遗憾。
“塞外风格与关内不同,当真是天高海阔,一望无际,
虽然气候恶劣些,但初秋时节水草肥美,清爽宜人,策马奔腾在草原上,心情都觉得舒朗了不少。”胤禛揉捏着她的手,语气低缓,“爷本来还想教你骑马来着。”
馨瑶两辈子也没骑过马,不过飒爽英姿的小姐姐她喜欢,要是能学会倒也不错,只是……
她想起南巡,笑弯了眼睛对四爷道:“爷这次可要多带些药膏才是。”
南巡走陆路时,胤禛很少能坐马车歇一歇,白天基本都和其他兄弟一起骑马。可四爷平日很少这般长时间骑马,身体还不能适应。所以最初的几天,晚上褪下裤子,大腿内侧磨的都是血痕,斑驳一片,看着瘆人,要涂上厚厚的一层药膏才行,偏偏第二天还要装作没事人一般云淡风轻。
胤禛知道这是她在笑话他武艺不精,一把揽过她使劲揉搓一顿,直捏的馨瑶软语求饶,他才恶狠狠的说:“下次定要让你见一见爷打猎时的英姿。”
馨瑶摊在那里哎呦了半晌,酸溜溜的说:“我是不成了,爷可以表演里那几个看,反正她们都是柔软的江南美女,定能被爷的雄姿英发所折服。”
说着起身就要走,结果刚站起来又被胤禛拽住胳膊。他微微一用力,馨瑶便顺势跌落在他怀里。
胤禛眼含笑意,捏着她的下巴道:“让爷看看,这是谁家的小醋精又跑出来了。”
切,没劲。
馨瑶打掉他的手,想要继续站起来。却发现她的身子已经被四爷箍在怀里,动弹不得,她只好冷哼一声,把脸转到一边不说话。
胤禛也不着急,继续在她耳边唠唠叨叨:“这次皇上去塞外,一个是接见一下温恪的额驸,一个是顺便去看看墩恪的额驸,所以这次最忙的是十三弟。”
十三阿哥胤祥一共就两个同胞妹妹,一个是温恪公主,去年嫁给了翁牛特部杜棱郡王;一个是墩恪,明年要嫁给科尔沁的多尔济台吉。
清朝的公主郡主很惨,在宫里毫无存在感的长大,到年龄了基本都被扔到蒙古和亲,性格强势一些的或许还能挣出一片天地,可大多数受着贤良淑德汉家教育的格格公主,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至死见不到亲人一面。
馨瑶心里同情那些女子,一时不再扭捏。
胤禛见她安静下来,接着道:“十三弟这次是带着任务,必然没有风花雪月的闲心思,我听说他这次不带侍妾出门。”
啧,看看人家十三阿哥,馨瑶在心里偷偷翻了一个白眼。
“所以——”胤禛微微提高的音量,重音强调道,“也不是非要带侍妾出门的。”
诶?
馨瑶眨着水灵灵的大眼睛,脱口而出问道:“真的?!”
“不过,这要看爷的心情。”
胤禛坐直了身子,一副‘你懂得’的表情。
馨瑶咬着嘴唇,颇为纠结,她知道这个狗男人就是故意的在逗她,只要她开口撒娇弄痴,他就能不带,可这样很没有出息哎!
她仍旧半躺在他怀里,伸出嫩如玉葱的手指勾住他的袖子,然后轻轻的摇啊摇,表示服软。
但胤禛岿然不动,背依旧挺得直直的。
馨瑶只好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然后照着他的脸颊亲了一口,求他的话还是说不出口,只能嘟着嘴,疯狂的眨眼卖萌。
事实证明四爷很吃这一套,他又搂住馨瑶,对她道:“你不会没关系,爷教你。”
额……怎么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胤禛在她耳边轻声道:“还记得我们在江宁买的纱袍睡衣么。”
馨瑶一下想到了那个若隐若现的纱衣,脸瞬间就红了。
果然是狗男人,竟然还记得这件事!
馨瑶扭捏了两天,眼看着离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她终于一咬牙,把衣服翻了出来。
当天晚上,四爷亲眼见证了什么叫物有所值。
洗漱过后,白鹭在外间给他擦干头发,对他道:“主子爷,侧福晋让您自己进去。”然后就带人关上整个卧室的门,退了下去。
胤禛进了里间,没发现馨瑶的身影,只有拔步床的幔帐垂了下来。他心里猜到个大概,微微一笑,撩起帐子。
馨瑶里面穿着一套胭脂红的暗花纱小衣小裤,正是胤禛一直很想再看的省布料款式,外面松松垮垮的套着在江宁买的那件半透的纱衣袍子,袍子没有直接穿上,而是露出了香肩,乌发如墨倾泻下来,披散在身后。
他的瑶瑶就这样含羞带怯的侧身跪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脸红的能媲美过朝霞。
胤禛只觉得自己的脑子轰的一声,心脏也跳动的剧烈,像是要炸裂开来。
馨瑶即使侧身低头,也能感觉到他的灼灼目光,让她的浑身如羊脂玉一般的肌肤也染上一层粉色,她只好去扯他袍子的衣角,让他别总盯着自己。
谁知扯来了一头饥饿的小野兽。
小野兽享受了一晚馨瑶的优质服务,差点把她拆骨入腹吃个干净,最后她百般求饶,小野兽才擦擦嘴,表示这一餐十分满意。
此后胤禛又来歪缠她几日,才心满意足的独自一人跟着皇上去了塞外。
………………
秋风渐起,弘历这个小胖墩一日比一日长得敦实,也越来越淘气,摇摇晃晃的迈着小短腿撒起欢来,连落霞阁都不够他玩的,总想跑出去。
馨瑶见这日阳光正好,便决定带这个小胖墩去前面园子里溜一圈,省的他整日嚷嚷。
小孩子的身体长得快,隔几日就能蹿一节,以前的衣服就不能穿的,因此她给弘历准备的衣服大多是素净的纯棉小褂子,以舒服为主,基本没有格外的绣花。
可在永和宫这半年,德妃真是把他给宠坏了,江宁贡来的织金缎、四川进献的蜀锦、内务府的花宫绸,只要弘历喜欢,什么名字的料子都能剪碎了拿来给他做衣服。
关键这些衣服,还很符合乾隆那花花绿绿的农家乐审美。
以至于回来后,弘历就看不上馨瑶让他穿的那些衣服,每次换衣服都一脸的嫌弃,幸好这段时间他们娘儿俩都窝在落霞阁也没有出去,矛盾还不大。
可今天馨瑶拿着一件月白色的紫华棉,要给他换衣服时,遭到了小胖墩的强烈抗议。
“不!弘历不要!”小弘历把两只手紧紧攥成拳头,握在胸前,拒绝馨瑶给他换衣服。
馨瑶蹲下平视着他,尽量用轻柔的语气哄他道:“为什么呀,这件衣服多好看,额娘最喜欢月白色了,弘历不喜欢么?”
“弘历喜欢玛嬷的衣服,不喜欢额娘的。”
馨瑶想到历史上的乾隆,那一直被后世嘲笑的农家乐审美,暗自咬牙,她绝对不能让自己儿子变成那样。
“可是额娘给弘历准备的衣服也很好看啊,不信你问问她们,”说着就抬头看向周围的丫鬟,白鹭立刻带头符合,简直要把月白色夸出花来,馨瑶接着道,“弘历前天也穿过这件的呀,是不是很舒服?”
弘历看着白鹭她们七嘴八舌的跟着劝说,眼神迷茫了一分钟,很快又坚定的道:“那不一样,弘历今天要出去玩,要漂亮才行!”
这臭小子,才一岁半就知道臭美!
馨瑶蹲的累了,起身做到他旁边道:“这件也漂亮,额娘说漂亮就是漂亮。”
“额娘坏坏,我要找玛嬷!”
馨瑶恶狠狠的抓住他的两只小肉手,强制分开,一边和白鹭配合给弘历换衣服,一边道:“额娘既然这么坏,那你就必须要听话,不然额娘就不领你去见玛嬷,让你连告状都不能告,谁让额娘这么坏呢!”
弘历瘪着嘴,一脸的委屈,带着泪花穿上了这件月白色的小褂子,被乳母抱着跟着馨瑶一起走到园子里。
初秋时节,草木只是微微泛黄,还没有开始凋零,另有一派别样的风情。
馨瑶一路逗他,可这个小胖墩记仇的很,竟然一直不搭理她,只把自己的小脑袋拱在奶娘怀里,把肥硕的小屁股对着馨瑶。
馨瑶忍着笑,带他来到一片花丛,一旁就是一座歇息的凉亭。
拐过花丛,她才看到武氏和二格格也在凉亭里。
馨瑶让奶娘放下弘历,看着他在这里玩,自己走到凉亭里。
上次耿氏的事情,多亏武氏提前来通风报信,不过处置了耿氏之后他们马上就出发去南巡,馨瑶也把这件事放在了脑后。
现在既然遇上了,总要给个说法。
“给侧福晋请安。”武氏规规矩矩的给馨瑶请安。
馨瑶点头致意,拉过二格格的手,问道:“呦,好漂亮的小姑娘啊。”
二格格比弘历大一岁,现在已经虚岁三岁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些郭氏明艳大方的影子来。馨瑶和郭氏的恩怨暂且不论,二格格长得是真漂亮,粉嫩嫩的一个小姑娘,说起话来奶声奶气又有礼貌,馨瑶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比那个小胖墩好多了。
馨瑶把二格格抱到腿上,笑着对武氏说:“还是你会养孩子。”
武氏赶紧站起来:“侧福晋这是笑话妾身呢,谁不知道弘历阿哥圣眷在身,哪是我们能比得了的呢。”
馨瑶拿着一块糕饼喂二格格,小姑娘道谢后,用双手捧着,就安安静静的坐在馨瑶怀里,小口的咬起来,用来磨牙。馨瑶看她乖巧的模样,对武氏道:“上次弘历的事情,多亏了你。”
武氏又开始表示谦虚:“都是弘历阿哥和侧福晋洪福齐天,妾不过是杞人忧天罢了。”
馨瑶听着这场面话觉得腻歪,便把话题拐到二格格身上:“还是你有福气,得了这么个漂亮乖巧的女儿,二格格有你照顾,四爷也是放心的。”
武氏顿了一下,神色凝重的面对馨瑶,语气真诚:“回侧福晋的话,妾身这辈子只求能看着二格格平平安安的长大,嫁人生子,再无所求,便是自己吃糠咽菜也无妨。”
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道:“妾身自小身体便弱一些,没什么大病,可小毛病一直没断过,别说我这性子不讨主子爷的喜欢,即使……我这身子也负担不了生育,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苟且的过了,谁知上天待我不薄,竟让我有了二格格。我……”
武氏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这是馨瑶第一次见到武氏动容的样子,她一瞬不瞬的盯着武氏,后者也十分坦然。
半晌,馨瑶终于相信武氏是真心,也终于懂得当初武氏要背弃李氏来投靠她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