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问了遍,“明白了吗。”
没有任何的不耐烦,甚至还有种“要没听懂我还能再讲”的意思。
夏灼那点小小的“得寸进尺”到此为止,点点头说,“明白了。”
听她说明白,对方倒是没急着结束这通视频,似忽然想起来随口问了句,“那个补课班你报了没?”
俩人之前在雨巷补课班门口碰见过,他竟然还记得这回事,想到夏建军,她说话声音有点小,“没有,不报了。”
要是报了班,之后吵架夏建军估计每次都得把这五千块钱的补课费拿出来说一次。
况且,她报了也考不上清北。
人贵有自知之明。
那头少年靠着椅背,嗓音疏懒,似不是什么麻烦事儿,“那别报了,找我。”
夏灼盯着屏幕,看不到人,但能感觉到溢出屏幕的那股懒劲儿。
就算她不愿意承认,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不可避免,对这个条件是心动的。
毕竟说这话的人头上还一直顶着个悬浮到不行的称号,数学天才。
陆风禾前两天刚帮她搬了书,夏灼一时间没办法说服自己接二连三地接受他的好意,借着上次的话茬道,“我之前补课就是说说,寒假也不一定有时间补课。”
对方似是觉得她一板一眼,无趣又拘谨,胳膊支在扶手上,懒懒地笑了声,“我有时间啊,你有空叫我,随叫随到。”
她还想再说,“可是我……”
手机里传出几声杂音,陆风禾也没给她再说的机会,“就这样说好了,陈朝阳找我,先挂了。”
夏灼看着屏幕翻转一下,照到他下颚和脖颈的画面一闪而过,少年下颌清削,喉结凸起,已然出落的英气硬朗。
不再是从前那个“雌雄莫辨”矮矮瘦瘦的小川。
画面定格一瞬,随后,通话结束。
天气预报有雪,陈朝阳进来的时候帽子领儿上也落了些。
陈朝阳开门就往地上瞅,满地找猫,“我来看看我猫儿子。”
猫儿子没看到,倒是先看见陆风禾手机屏幕上停留着的某个对话框。
视频通话,27分钟。
平时说跟他打个视频都跟要他命似的,说矫情,陈朝阳视线不自觉往上撇了一眼,想看看这人是谁,能让这“反矫情”达人一夜转性。
备注三个字,夏班长。
哦,班长。
陈朝阳脱了外套去挂衣架上,半分钟后反射弧忽然回弹,一个猛男回头地看他,“夏灼?”
陆风禾也没遮遮掩掩,看见就看见了,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慢悠悠抬起眼皮,不紧不慢递他眼,“怎么?”
陆风禾这四年身边除了宋女士没接近过任意一个女性,陈朝阳在知道他和夏灼以前认识之后,再看这27分钟的视频通话,就觉得大为震惊。
陈朝阳这会儿猫儿子也不找了,搓搓手一脸吃瓜相,“你跟她视频干什么了?”
为了避免某人想歪,陆风禾撂了实底,“讲题。”
他拍了拍手,召唤神兽,“小棉花。”
猫瞬间从暗处跑出来,活跃得不行,不像某个棉花,开口闭口都是谢谢,他再迟半分钟挂断都要被人想方设法的回绝好意。
夏灼正对着下一道题愁眉不展,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L:【笑一笑吧,怎么每天瞧着比我还丧啊。】
那年
夏灼看到消息,心里难免咯噔一下。
但很快,对方点了撤回。
像是发错误发到她这里了。
她盯着对话框看了会儿,他没有再发新的,她也只当是一个小插曲,装没看见。
陆风禾撤回了那条消息,发出去就后悔了,觉得某种意义上有点越界,撤回了又后悔撤回,感觉人应该已经看到了,于事无补。
手机捏在手里想了会儿,干脆丢去一边。
不想了。
陈朝阳挺喜欢这猫,伸手摸了把,“太冷了这天儿,你爸妈不在啊?”
“买东西去了。”
二老走之前还叮嘱他能不出去就不出去,让这没完没了的感冒好利索了再说。
就算他们不说,陆风禾下雪天也不爱出去。
可能是兄弟俩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缘,有些时候也不能怪老两口晃神,把他当替身。
他打娘胎里出来就不喜欢冬天,更讨厌下雪,他出生一两岁时算乖的,晚上不哭,不起夜,丝毫不折腾宋女士,唯独遇上下雪天,就见鬼似的哭个不停。
后来有人告诉他,他哥哥陆川行,那个同样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少年,就是死在一个天寒地冻的大雪天。
-
一连几天,夏灼都和在学校的作息时间差不多,起床,洗漱,吃饭,做题。
寒假作业的那些卷子她已经做完了一半。
至于微信上陆风禾说的“不会可以找他”,她也只当是句客套话,没真好意思去麻烦他。
今天一早,赵穗子约她见面,说想去书店买几本题,天气冷了,也想再买条围巾。
夏灼闷了几天没出过门,这会儿早早换了衣服,下楼吃个早饭。
刚锁上门,身后便有人说,“姑娘,让让。”
外面走廊有人在搬东西,像是谁家买了什么大件儿的电器,几个工人戴着手套,合力往前抬。
夏灼往旁边让了几步,看着工人抬着东西,去了顶头那户,306。
赵穗子打电话催,她及时收了视线,没有再看。
书店不着急去,两个女生凑在一起还是更喜欢逛街,逛逛那些小饰品店。
于是上午十点钟,夏灼和赵穗子拿杯奶茶出现在商场门口,目光几乎是同时,落在不远处的两个人身上。
一男一女,女生温婉可人,男生像没睡醒就被叫出来了,靠着电线杆子,有点犯困。
她也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陆风禾。
“那个女生好漂亮。”赵穗子吸了口奶茶,眼神示意给她指,“四中,怎么也得算半个校花吧?”
夏灼隔着距离看着,陆风禾旁边的女生亭亭玉立,冬季衣服厚,穿在她身上也不显得臃肿,简单的马尾,头发随随便便一扎就很青春洋溢。
确实,担得起“校花”二字。
不知道二人说起什么,他笑了,很好看。
夏灼第一次见他这样笑。
陆风禾从小就不爱笑,就算笑也是皮笑肉不笑的,扬起那抹嘴角还总让人觉得轻慢和瞧不起人。
像这种简单的,单纯的笑。
也只出现在那个女生面前。
校花和数学天才的设定,甚至不用看人,都让人觉得般配。
陆风禾属于典型的晚上不睡,早上不起,昨天四五点才睡,早上八点多就被电话叫醒了,现在靠着电线杆,说话时嗓子都是熬夜后的沙哑,“什么意思?”
对面的女生表情愧疚,似做了多对不住他的事。
“对不起,我高中剩下的时间只想好好学习,所以那天我就没有收你的礼物,也没想到,自那天以后你就再没来过学校,我听别人说,你转去附中了。”
女生说着,微低下头,像不好意思,“如果你愿意的话,你等高考完,我,我就……”
陆风禾越听越懵,插了句话说,“不是,我没说喜欢你啊?”
“啊?”女生愣了一瞬,“那礼物……”
高慧这么一提,陆风禾才想起转学前,他好像是干过一件帮人送到西的事儿,“别人托我送的,他还在那里面写东西了。”
高慧长得漂亮,眼睛里掺杂着不好意思和更多的害羞情绪,红着脸“哦。”了一声,“这样啊,那你为什么,忽然就转学了。”
陆风禾没拿宋女士那一套“风水论”出来,只是随口说,“我家里让转的。”
高慧低下头,眼睛里,有微不可察的失落。
两年前四中高一正赶上学校拍宣传手册,摄影师在新生男女里各挑了个门面出去,这门面分别就是陆风禾和高慧。
俊男靓女,青春肆意,毫无设计感的运动校服拍出来也很亮眼,也是从那时候起,莫名其妙就有了关于他俩的绯闻。
陆风禾一直是四中的话题人物,高慧同样也是,她对陆风禾,也始终是欣赏的。
可逐渐的,这份欣赏,好像变了质。
在文理分科前,高慧是班里的课代表,那天她拿着班里报上来的文理意向,发现有一个人空着没写,正找着人,就碰上陆风禾刚打完球回来,出了些汗,手也脏,她便好意说,“陆风禾,你选文还是选理,我帮你填。”
陆风禾的数学单科十次有九次能拿满分,物化生也同样亮眼,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他会选理。
高慧问那一句,也只是走个形式。
但他看了眼高慧说,“我选文。”
因为俩人之前就有过传言,身后几个打球回来的男生开始借机跟着起哄,拖腔带调的发出些怪声。
这响动引得班里不少人往这儿看。
高慧又问了遍说,“你真的要选文吗,这是最后一次统计了,我交上去就不能再改了。”
他只是云淡风轻地点了下头,“嗯,选文。”
氛围烘托下,理科大佬为爱选文的事迹便迅速在四中口口相传。
这话,甚至都传进了办公室老师的耳朵里,班主任还因为这件事在课上点过他,说不要冲动行事,但他不管不顾,决定的事情绝不更改。
高慧对他的欣赏,就是在那阵子谣言四起的暧昧传言里,少女心思悄然悸动,无声变了质。
现在来看,只是误会。
她忍下那点酸涩,转移话题,“你嗓子怎么了,是感冒了吗。”
他应了声,“嗯,快好了。”
高慧也很快说,“那,我就先走了,注意身体。”
陆风禾“嗯”了声,看着她走,当初“为爱选文”的传言四起,他也没解释,他清楚高慧和他相互都没那种暧昧不清的意思,高慧对他也只是基于数学方面的欣赏。
当事人相互清楚就行,跟别人解释多少张嘴也说不清,就懒得解释了。
直到刚刚他才意识到,流言发酵的后劲儿,不止过去就过去了那么简单。
但他也没说对不起,说了就无异于把她对他的那份心思点破,叫人难堪。
陆风禾无声叹了口气,他每天好像什么都没做,又好像尽干些错事。
他漫不经心地轻抬起眼,看见商场右边的旋转门外,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夏灼。
夏灼拿了包糖炒栗子,在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拨,赵穗子倒豆子似的,把陆风禾和高慧的传言从高一到到高三都讲了一遍,故事最后以“陆风禾送礼物被拒而赌气转学”为收尾。
听着那叫一个轰轰烈烈肆意青春。
夏灼吃着栗子,回想着放假前最后一周前桌那位“混日子”的陆同学。
还真像是爱而不得后整天浑浑噩噩自我放弃,再加上一场没完没了怎么也好不了的重感冒,整个人看着又丧又病的,伤痛男主人设,就此立住了。
夏灼不免在心里叹了一声,他长大后怎么这么恋爱脑啊。
把自己前途都搭进去了,值得吗。
赵穗子也忍不住感叹,“以后,我也希望有人这样不顾一切的爱我,要我干什么都值得,我也根本舍不得让他难过。”
夏灼喝着奶茶,安静的没有应声,她像是生有反骨,和赵穗子相反,她不希望有人丢掉一切不管不顾的爱她。
不是爱不值得,是她不值得。
-
夏灼再回到筒子楼,是在外面吃过午饭后,下午两三点钟。
她刚进楼道,就隐约觉得好像有人在看他,那道目光自上而下,直接而炙热。
她顶着这目光走了一截,在二楼拐角抬头,午后安静的楼梯间,隔着一层多的距离,栏杆生锈发红,陆风禾坐在三楼楼梯口,正微垂下眼看她。
可能是今天听了太多关于他和那个女生的故事,这会儿看着他,都自动叠加伤感滤镜。
夏灼脚步停了一瞬,又继续上楼,快到他跟前才开口,“你怎么在这儿。”
他脚随意迈在台阶上,一派悠闲自在,“找人装网线,还买了冰箱,师傅找不着路,我等下他。”
她也没说别的,客气点了下头,从他身边经过。
许是走路带起的风,她又一次闻到了那股冷淡的香味。
应该能确定,就是他身上的。
她人刚走出去一步,便听见他说,“夏灼,你怎么总这么客气啊。”
她回头,正对上他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他就这样大喇喇坐在楼梯间,仰头看她,“那年最后,我不是故意没去见你的。”
闹掰
十二岁那年的暑期末尾,奶奶出院,夏灼一家人也该回东江了。
她前一天跟他约好在医院外汤包店门口见面,约定的那天细雨绵绵,路边雨水渐起来湿了裙角,她等得着急,熟门熟路上楼去找。
住院部,那间她老是偷看的病房门此时开着,里面陈设一如往常,只不过,他不在了。
床上是医院整齐的被褥,桌子上干干净净,原来堆在上面的游戏机和零食也全都不见了。
小川走了。
她又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重新回到医院门口等,那天等了好久好久,直到天黑都没等到。
此时少年漆色的眼睛看着她,语气认真,“当时刚出院,说要静养恢复,家里看着不让我走。”
他默了一瞬,又说,“抱歉,我失约了。”
午后的阳光从旁边窗户投进来,落在他蓬松的头发上,他偏坐在台阶上,仰着头看人,用个不贴切的比喻,像个认错的小朋友。
当年的事情过去那么久,她也早就忘得差不多,夏灼听他一句抱歉,反倒觉得不好意思,“我也没在意。”
她是真的没在意。
那点小事,不至于这么久还记他仇。
陆风禾动了动身,从台阶上站起来,二人之间瞬间就拉出一个身高差,他声音沉沉的,似是在跟她讨说法,“那为什么老躲着我,今天早上我看到你了。”
她,她躲了吗?
夏灼眼睛跟他对视,一时也说不出话,脑子里想到今天陆风禾和四中校花高慧站在一起的画面,如果她这个叫“躲”的话,那确实算。
她挺认真地开口,“我听别人说,早上站你旁边的是你女神,就没过去打扰。”
她说得委婉,担心戳到陆同学那颗被“爱”伤透的心。
语罢,陆风禾很轻地皱了一下眉,夏灼以为这话说的让人不高兴了,毕竟爱而不得,深受其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