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灼去那家早点铺子买面包,以及黄桃味的酸奶。
可能假期人少,老板没来得及补货,货架上只剩一瓶黄桃味的,她刚看见,就被一只手横出来拿走了。
好巧不巧,她顺着看过去一眼,是陆风禾。
陆风禾拿上东西,转身,表情是一脸没睡醒的生无可恋,倏然对上夏灼落在他手上的视线,慢了一瞬才说,“你要啊。
夏灼没说话,他就自顾往前走了两步。
他把那瓶黄桃酸奶塞给她,又随手拿了瓶别的,“我都行,换一个也成。”
他声音有点儿哑,可能是和学校八字不合,但凡是在学校,她就没见他睡醒过。
两人一起过去结账,她小声说了句,“谢了啊。”
陆风禾早上困得人鬼不分,点开微信付钱,嗓音倦懒,没忘了调侃她,“再谢还我。”
夏灼笑了下,没有再说。
进班陆风禾从后门进的,他自觉坐在垃圾桶旁边的位置上,后面玻璃重新装了,想着夏灼前桌那人也应该来了,他就没过去凑热闹。
夏灼比他慢一点,等她路过时陆风禾已经在位置上长腿一迈,挡了她去路,“等一下。”
他在书包里翻了翻,拿出那本文综笔记给她。
这是夏灼之前和那盒糖一起放在他门口的。
她看了眼笔记,又瞧了眼他,表情看上去有点懵。
他把手往前递,“我背完了。”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夏灼还惊讶了一瞬,“这么快。”
本来送他这本笔记,是不计划让他还的,想着按照他那三天打渔两天晒网的速度,能在高考前背完就不错。
没想到总共也就不到两个星期,他居然说,背完了。
夏灼接过笔记,忍不住小小佩服了一下陆同学难得的行动力。
杨诏进班,手里拿了一沓卷子,扶了下眼镜开始催着说,“都赶紧,到了的把卷子发一发,都凭自觉啊,做完班长收回来,你们什么水平我都清楚。”
底下哀嚎遍野,“啊,不会吧,杨哥,这早自习啊,一上来就要这么刺激吗。”
“以前不都留两天复习才考吗。”
“我假期只顾补英语了,没时间看别的科目啊。”
杨诏拿着的那沓卷子在此刻仿佛成了黑白无常的生死簿,随机找人开始往下发,“别废话,都赶紧,自己出门看看隔壁清北班什么进度,我还给你留两天,高考可不给你多留两天。”
当真是新年一过,开学一早就感受到了杨诏施压下的紧张氛围。
陈朝阳拿着半个包子前脚刚迈进班,视线就被老杨庞大的身躯给挡住了。
他大概又是变速车骑得像飞似的一路冲过来,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嘴里吃着手里提着看着多少有些滑稽。
前排同学忍不住笑,默默给杨诏指了下身后。
杨诏回头瞧了眼,给他让开道,“剩那两口赶紧吃完坐下。”
附中早饭时间在早自习结束后,但陈朝阳就是饿,通常会多一顿,早早饭。
杨诏视线在班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垃圾桶旁边的位置上。
陆风禾现在都还没有附中校服,放人堆儿里很扎眼。
杨诏拧着眉,仔细想了想他名字,最后一拍脑门儿,“那个,陆风禾,跟我来一下。”
陈朝阳刚塞下那两口包子都没来得及咽,只跟陆风禾打个照面,人就跟杨诏走了。
夏灼也回了座位,伸手折了下新发下来的卷子,目光无意扫到前桌那个瘦瘦小小的女生背影,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陆风禾不过是上学期末坐在这个位置睡了几天,现在一切归于原样,她竟然还有点不适应。
想着,夏灼才忽然记起来,她本来有事要跟他讲的,刚在早点铺的时候就给忘了。
杨诏叫陆风禾出去十多分钟,填了张领校服的登记表就回来了。
陆风禾再进来时班里人已经开始做卷子,夏灼想着要跟他说的事,不自觉回头往后看了眼。
杨诏正巧说了句,“别乱扭啊,都自觉点儿。”
她又很快坐正,没往后看。
等杨诏说时间结束,班长收卷,夏灼趁着这个功夫,利用班长之便,她收到陆风禾那儿停了一下,往他桌上放了一个纸条。
周围人都交了卷子,相互扭头小声对两句答案。
她这个动作小到不能再小。
却被忽然回头的陈朝阳看到了。
夏灼目光和陈朝阳对上那一瞬间,她第一反应竟然是紧张,怕陈朝阳误会。
杨诏站在讲台上等着,她也只得匆忙别开视线,低下头继续往前收。
余光里,瞥见陈朝阳转着身满眼八卦地问他,“这什么?”
陈朝阳伸手去要,纸条被陆风禾先一步拿走,本就是草稿纸上随手撕下来的一块,此刻被陈朝阳这么一烘托。
气氛之下,这东西顿时比情书还烫手。
陆风禾捏着纸条,本想让陈朝阳转回去,结果一张口嗓子哑得不行,不得不清了下嗓子。
就显得拆开这纸条的动作更隆重了。
虽然这里面大概率没写什么不能看的,但他说不清出于什么心理,还是扫了眼陈朝阳,说,“转回去。”
陈朝阳“切”了声,不情不愿地坐正了。
夏灼这会儿已经收到最前面,整好一摞递给了杨诏。
陆风禾不知道是不是被陈朝阳那傻逼传染了,一张纸条在他手里,他脑子里忽然也忍不住想七想八。
指尖一动,打开那张纸条。
纸条里写了一行字:
中午放学一起走。
解除
一张纸条,
让陈朝阳惦记得比本人还紧。
吃早饭时间,夏灼早上买了酸奶和面包,这会儿就没出教室,陈朝阳到是一早就拉着陆风禾往外走了,
路上狂打感情牌,
“她写什么了,
还是不是兄弟,是不是有情况。”
“没写什么。”
这是实话。
他越这么说陈朝阳越来劲,“没写什么是什么,总不能是一张白纸吧。”
“真没什么。”陆风禾妥协,
“说中午放学一起走。”
他手上拿着瓶酸奶,不紧不慢拧开盖子,“估计是有事儿跟我说吧。”
要是单纯的班长和转学生,
陈朝阳对这张纸条根本一句都不会多问。
偏巧俩人之前还有那么一段“露水情缘”,
是他压根就不知道的,
这会儿自然是好奇得抓心挠肝。
陈朝阳一个十八岁的好奇宝宝,
一米八的庞大身躯就差舔着脸跟他撒娇了,“陆啊,
你快告诉我,你之前说她带你越狱,怎么回事啊?”
陆风禾脚步停了一瞬,
偏头瞧了眼路边一家卖三明治的店,里面结账的学生都排到门外了。
陈朝阳看他这眼神,
就知道他也想凑热闹尝尝,
但懒得排队,
顶多再看两秒就会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了。
“懂了懂了懂了,
我买我买。”陈朝阳为了那两句八卦,
甘愿再当次跑腿儿,“等我一会儿,我很快。”
陈朝阳一提,陆风禾想起当年那事儿都忍不住想笑,越狱,也就小时候干的出来。
他那时说,“如果月亮听得见呢,你带我走好不好。”
说完隔天上午,他刚被护士叫起来量体温,宋宛和陆远江都在旁边看着,像等待审判似的等测量结果。
护士拿走体温计看了眼,37度9,还是发烧。
因为护士查房,病房门是开着的,他无意间看见门边露出一抹红色的衣摆。
那个姑娘今天又来了,只不过这会儿手里换了样东西,草莓换成了巧克力。
昨天她趴在窗户口因为没了一盒巧克力发牢骚,月亮听没听见他不知道,他听见了。
于是昨晚回去后和陆远江说想吃巧克力,让陆远江买的。
他病房里各种零食成堆,少一盒根本没人发现,东西买到,陆风禾早上把巧克力放去护士站,指了下坐在前面椅子上数着手指头发呆的姑娘,回头模样乖巧地和护士说,“姐姐,我怕生,那是她落下的东西,你能不能帮我拿给她。”
再然后,就是现在看见那一抹红色衣摆,宋宛手里提着早饭,给他放在了手边桌子上,“最好吃了再睡,现在吃不下睡醒再吃也行,待会儿要是凉了你叫我,我帮你拿去热一下。”
他嘴上应着“好”,却歪了下头,透过空隙去看门口那躲躲藏藏又满是破绽的姑娘。
等病房里人都走了,门口人便沉不住气,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条缝儿。
夏灼悄悄探进来小半个身子,轻声说,“喂,你睡了吗,月亮好像,听见了。”
“进来吧。”陆风禾坐起来笑着看她,“是啊,月亮听见了,你什么时候带我走啊。”
他爸妈就在楼梯口那边坐着,出去就会被看到。
夏灼抬手看了眼手表,挺认真说,“我知道员工通道在哪,但通道门我开不了,每天上午十点那个门会准时开,就还有几分钟。”
几分钟后,眼前姑娘数着表,先是往门口看了一眼,然后拉上他手腕,像电影里的女英雄,大义凛然地冲他点头,“跟我走。”
陆风禾如愿以偿,跟着她出门就是一通慌慌张张的猛跑。
等跑出去外面好一段路,夏灼才停下,微喘着气回头看他,身后清瘦的少年弓着身子,呼吸急促,额上还出了些汗,轻拧着眉像是很不舒服的样子。
夏灼有些担心,凑过去问,“哎,你没事吧。”
陆风禾成天在医院走路都很少,更是没这么跑过,现在看见外面太阳的第一眼,竟是没来由的眩晕。
他气都喘不匀,将就说,“没事。”
夏灼陪他在旁边台阶上坐了会儿,见他好些,才敢跟他说话,“等你出院后,是不是得加强锻炼身体啊。”
老妈常说,身体是一切的本钱,把身体搞坏了,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夏灼也是这个时候对他印象又多了一条,弱不禁风。
病秧子这个称号算是坐实了。
医院员工通道直通住院部后门,出去就是一条街,街上人来人往,还有很多小摊贩在吆喝着卖东西。
除了人多热闹些,没什么稀罕的。
“越狱”的结局当然是,以宋宛和陆远江把他抓回去为结束。
他其实根本就不会跑远,爸妈顶多说他两句,过后也不会责备他,但那天夏灼很义气的,挺身而出和宋女士说,“是我拉他出来的。”
“阿姨,他真的很久都没见过外面的太阳了。”
“……”
陈朝阳手里拿了两个三明治,听完啧了声说,“我们班长还挺仗义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两年你身体确实好很多,以前你妈让你去学那几年散打估计多少有点儿用。”陈朝阳买多吃不完了,拿着装盒里带回去,腾出手拍了下他的肩,“强身健体。”
陆风禾根本不想提那档子事儿,“闭嘴行吗。”
陈朝阳在旁边独自乐呵,陆风禾初中被宋女士骗去学散打,初三的时候也还练着,他那时候确实弱,陈朝阳去场馆看过,那里面跟他对打的学员根本就不敢动陆风禾,光使些花拳绣腿的假把式维持体面。
理由很简单,陆风禾当时一周起码得有三天都在生病,个儿也不高,很瘦一个,人走两步咳一声,场馆高大威猛浑身腱子肉的飙型大汉看着他那样子都生怕把人打死。
于是,人道主义放水,只求他人能活着走出去,万一死馆里就不好收场了。
陈朝阳在回去一路上像是被点了笑穴,笑得没完没了,进班时陆风禾已然有点儿不爽,没什么表情地偏头,冷飕飕递过去一眼。
陈朝阳秒速接收,“不笑了不笑了。”
那事儿后续是陆风禾争气,在高二那年已经一雪前耻,跟高水平对手正儿八经地过招也经常能把对方给打趴下,再不济也是个平手。
就陈朝阳身上这点儿虚膘,把人惹火了他根本扛不住。
遂,识相闭嘴。
赵穗子和夏灼刚进来,穗子看陈朝阳那样子,感觉错过了一场好戏,“你们刚说什么?”
陈朝阳转着身子,嘴还没张,就又被人冷飕飕盯了一眼。
陆风禾那一眼里完全写满了“敢说半个字你就完了”。
陈朝阳张嘴,开始胡编,“我说早上老杨发那份题太难了吧,题干绕的我都看不懂。”
赵穗子摊了下手,“没劲。”
“夏灼。”赵穗子回头,拉着她开始腻歪,“调了座位咱们估计就不在一起了,我还以为能一起坐完这最后半年呢。”
陈朝阳对肉麻过敏,“咦”了一声。
赵穗子没管他,继续拉着夏灼回座位上去,“夏灼,我刚听说咱们老杨和隔壁班主任交流过,等今天考完过两天排座位,是按照成绩排,但具体是怎么个说法我也没听懂,还挺复杂的。”
夏灼对排座位这种事情,其实没太多意见。
班里这么多同学到这个时候了都是熟人,跟谁坐一起都没差。
她和赵穗子关系好,就算不在一起课下吃饭也都是俩人结伴。
今天一整天就像杨诏说的,都用来考试,然后各科老师们加班加点地批分数,尽快把座位表排出来。
等到中午放学,夏灼整了整桌上的东西,早上给陆风禾的纸条他应该看到了,到现在也没说什么。
那应该就是,愿意和她聊聊的吧。
她回头,就看见陈朝阳站在后门,叫某人说,“走啊。”
这会儿班里已经不剩下什么人,陆风禾靠着门框,站得懒懒散散,“你先走。”
陈朝阳瞬间反应过来早上那张纸条的事儿,比了个ok的手势,“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