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万事皆有代价,加倍的爱无形之中让他肩上担起了两个人的使命,一个是自己的,一个是死去的哥哥陆川行。
陈朝阳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语重心长拍了拍他的肩,“别想太多,你哥是你哥,你是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担。”
不过这一点大部分时候,陆某人死咬着不肯承认。
“别矫情。”陆风禾懒懒掀起眼皮瞧他眼,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我什么也没担。”
陈朝阳知道他不想谈这事儿,也识趣岔开话题,“学校的东西我都给你拿回来了,明后天你还去吗。”
陆风禾随口说,“不去了,没意思。”
还有两天就放假,再说他去了也不是为了学习。
宋女士给他转学附中的理由美名其曰。
风水养人论。
可真够扯淡的。
-
寒假前剩余的两天,他当真没有再来。
不过才一周时间,前桌那个卫衣帽子一扣就开始睡觉的背影忽然不来了,夏灼还有点不适应。
离校前的卷子陆续下发完毕,陆风禾那一份陈朝阳都利索帮他打包收好,把“铁子”这俩字演绎到极致。
寒假,深冬。
不在学校,她估计挺长时间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最后一面,还是周一早晨下自习,她见他胳膊撑在桌沿,半低着脑袋,惨白着一张脸,整个人没精打采的样子。
本来也没什么,但一想到她转身走掉的瞬间,少年抬头,目光灼灼朝她看过来那一眼。
她忽然才后知后觉,他当时是有话想说吗。
是有话,想对她说吗。
像倏然跌落湖面的纸船,慌慌张张地摇摆几下,才稳住船身,继续向前。
越想,就越不是滋味。
明明就只是生个病而已,怎么就好像成了故事里临行前的最后一眼。
而她成了那个随手制造遗憾的女主角。
夏灼思前想后,最后点开微信,假借班长身份明知故问,慰问同学,客气道,【陆同学,放假前新发下去三张历史卷子,两张数学卷子,陈朝阳都拿给你了吗。】
消息震动一下。
小区的小花园内,陆风禾正敞着腿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看着前面大爷在健身器材前秀了把绚丽舞姿。
他刚把猫从宠物医院接回来,旁边陈朝阳抱着猫,要猫儿子认他当干爹。
陆风禾掏出手机,视线洋洋洒洒扫过一遍,随后落在这段话开头生疏又客气的称呼上。
陆同学。
作者有话说:
陆风禾:哦,陈朝阳都有名字,到我就是陆同学。
夏灼:???
11、棉花
夏灼抱着手机等,过了有好几分钟他才回消息。
L:【我拿到了,夏班长。】
夏班长。
夏灼看着这个称呼,心想他这人可真是睚眦必报。
她想再问问别的,比如你那天是有话跟我说吗?
但已经过去两三天了,她这么问显得有点奇怪,况且,他也可能没话说,只是恰好看了她一眼而已。
她脑子里装不下太多的麻烦事,既然他没提起,应该不是什么要紧的话。
夏灼看着手机里的对话框,客套回复句,【祝早日康复,加油!】
等了几分钟,对方没有再回,夏灼放下手机,开始做卷子。
已知F1F2分别为双曲线……
外面客厅夏建军一拍桌子,声音高了好几度,“那两万块钱你什么时候还?把我当冤大头了是吧?你出去打听打听我老夏……”
夏灼不自觉轻蹙起眉,从抽屉里翻出耳机戴上。
夏建军一吵架声音格外大,耳机这点微小的物理外挂根本于事无补。
“真是欠钱的是大爷,你拖了有五年了吧,咱们这么大的人都一只脚踏棺材板儿了,哪天你两眼一翻我找谁要去。”
“给你俩月,赶紧还钱!”
“……”
夏灼被吵得完全看不进去题,一行题干看了三遍依然不知道让算什么。
她有些烦闷地调大音量,让耳朵和脑子里都充斥着躁动的音乐声。
就这样干耗着,一道题也没做。
等外面声音结束了,她才摘下耳机,慢吞吞起身出去。
夏灼本来想年后跟他提搬去筒子楼的事,但现在来看,还是越早搬越好。
她开门出去,夏建军听见声儿斜着脑袋看她眼,那表情俨然就是一句不耐烦的“有话快说”。
夏灼顿了顿,开口道,“爸,这个月是不是刚好有一户搬走,我想搬筒子楼去住。”
夏建军意味不明地看她,“嫌我吵?”
她摇头说,“没有,附中好多学生都住在那儿,不会的找人问题也很方便。”
“爱去去吧。”夏建军不爱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儿,让她去了,“302不租了,他说屋里东西也不要了,你要住就自己收拾收拾,他剩的东西能用用,不想用就扔了。”
夏建军看了眼表,又撂下句,“我待会儿要出门,没工夫给你搬,你自己打个车,来回多跑两趟。”
夏灼也不奢求他帮自己搬,听话说,“好。”
高中三年的书有很多,除了课本还有些杂七杂八的卷子和试题,不用的时候放着落灰,用的时候就是刻不容缓的急用。
少一样都不行。
夏灼找了两个大纸箱勉强装完,她抱起一个都够勉强,更别说两个。
冬天屋子里暖气很足,她只装满两个箱子的功夫就已经轻微出汗。
胶带封箱,剪刀咔嚓一声剪断,夏灼舒了口气,靠坐在装满书的纸箱上歇息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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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园里,陈朝阳逗着猫说,“今天好暖和。”
陆风禾也在晒太阳,胳膊搭在椅背上,往后仰着,今天天气确实不错,他很少像这样在外面闲坐着,虽然在家也是无所事事,吃饭睡觉打游戏,但就是不太想出来。
猫在宠物医院洗干净澡还打了疫苗,现在看着比当时脏兮兮一团漂亮多了。
猫这会儿也不怕生,躺在陈朝阳腿上舒服地露出肚皮。
半上午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纵使这么无聊又平凡的一天,他竟也感觉出几分岁月静……
手机响了。
宋女士:【你爸来了,叫你回家一趟。】
陆风禾没回消息,装没看见,他收回刚刚那句岁月静好。
他这会儿也根本不想回家。
微风吹着他额前碎发,少年微眯起眼,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前头,忽然看见绿化带后出现抹白色的身影,她撸起袖子,较劲似地抱着一个大纸箱。
纸箱很沉,她走走停停,累了就歇一会儿。
光走出小花园就歇了三次。
很罕见的,大概是活佛现世,他又想行善了。
陆风禾不紧不慢站起身,陈朝阳眼神就看了过来,他朝前面抬了抬下巴,漫不经心,“等我会儿,我去帮她搬一下。”
陈朝阳今天正好有事儿,为难说,“可我就得走了,这猫……”
陆风禾瞧了眼那团毛茸茸的生物,决定带上,“猫给我吧。”
“……”
夏灼在第四次放下箱子的时候,忽然开始质疑自己为什么不分开多装几个箱子。
哪怕多跑几趟,也没这么累。
不过现在胶带都贴上了,说什么也是徒劳。
她站了半分钟,弯腰正准备第五次搬起,视线里倏然撞入一双白色的篮球鞋。
休闲裤的裤脚松松落在上面。
少年沉沉懒懒的声调紧接着从头顶传来,“夏班长。”
她抬头,正对上他漆黑的眼睛。
他身后是蓝天白云,以及一片冬天也不掉叶子的常青树,陆风禾穿了件黑色的棒球服,嘴角要笑不笑地勾了抹弧,怀里抱了只猫,猫懒洋洋地趴在上面,和他的主人一样,慵懒,又漫不经心。
她一时忘了开口,他已经继续发问,“搬去哪儿。”
夏灼只当他随口问问,说,“小区门口。”
他看都没看一眼地上的纸箱,开口便说,“我帮你搬。”
“啊?”她怔了瞬,有些呆呆地看他,不好借机坑人,主动说,“这里面全是书,很沉的。”
陆风禾不是第一次见她这种“呆呆的”眼神,有点儿傻,还有点儿二。
真像是书读多了的书呆子。
他丝毫没关心这箱子重不重,只是把猫递给她,“帮我拿着猫。”
夏灼本能接过来,是只不太纯种的橘猫,像橘猫和某种长毛猫的串串。
她刚想说话,陆风禾就已经弯腰抱起那箱书,下巴朝前面一扬,“走啊。”
“哦。”夏灼点点头,走出几步又偏头看他说,“你能行吗。”
他小时候毕竟跑快了都喘,喘得很厉害,夏灼都怕他一口气喘不上来。
陆风禾搬着箱子,有些好笑地问了句,“你印象里我什么样儿啊?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夏灼没好意思说是,但印象里,真差不多是这样。
少年看她那一脸被问住表情,懒散笑了声说,“没事儿,累不着。”
一箱书送到小区门口,他送佛送到西,干脆把第二箱也帮她搬出来,一起打车去了筒子楼。
附中好学生都喜欢住这儿,离得近,还有不少爸妈跟着陪读的。
夏灼搬到这儿,合情合理,一点也不奇怪。
302上一户也是个学生,可能图新鲜,搬到楼上去了。
外面日上三竿,正是热的时候,她抱着猫腾不出手,他一个人搬两箱沉甸甸的书上楼,多少是累的。
夏灼进屋把猫放在沙发上,感激道,“今天谢谢你啊,你坐着歇会儿吧,我下去帮你买水。”
他也不客气,点名说,“我要雪碧。”
几分钟后。
302门窗都大开着通风,他手腕搁在大腿上,手里拎着绿罐雪碧。
夏灼坐在沙发另一边,喝了两口橙汁饮料,吸管绕圈打着卷冒出瓶口。
没有人说话,都静静看着那只长毛橘猫慢悠悠地晃来晃去,她松了吸管,忽然问,“这猫有名字吗。”
没名字。
垃圾桶边捡的,还没来得及取名字。
陆风禾在看向她的那一瞬,动了动唇,名字是在前一秒现起的,“小棉花。”
夏灼看着猫,下意识说,“名字还挺可爱的。”
“是。”陆风禾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她没搬书,正中午的跑上跑下几趟,脸上也跟着泛起红晕,姑娘皮肤白,脸红扑扑的就瞧着有点呆,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轻笑一声别开眼。
声音沉沉懒懒,重复遍说,“挺可爱的。”
作者有话说:
12、撒谎
手机不合时宜的又响了。
不是短信,这次换成了电话。
陆风禾瞧了眼屏幕上“宋女士”三个字,手指一划,还是接了。
电话里人说,“饭做好了,回家吃饭。”
陆风禾今天给她搬书,其中原因有那么一部分是不想回家,助人为乐好歹算个正当理由。
夏灼坐的位置离他远,只看见他拿着手机,不咸不淡地“嗯”了几句。
然后挂断电话,目光看过来,随即说了句,“我妈叫我回家吃饭。”
正到中午,夏灼也站起来说,“今天谢谢你。”
又见面,她跟他说话总是太客气,虽然客气点儿没什么不好,但他听着就是有点儿别扭。
他准备走,微低下头随手整了整里面的卫衣领子,动作漫不经心,“不用谢,夏班长。”
-
陆风禾抱着猫回家,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忽然不太想进去。
上次不欢而散,现在进去指不定又是一次狂风骤雨。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又一次响了,隔着一扇门,他躲不掉,轻叹口气抬手敲门。
来开门的是他老爸,陆远江。
陆远江先看了眼他嘴角,才想起退开身说,“赶紧的,洗手吃饭。”
语气还和从前一样,就好像那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风禾就这么抱着猫回来,也没问过家里让不让养,这种小事儿在他的认知里一般不用过问,爸妈都会随他的意思。
如今陆远江也只是轻飘飘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陆风禾找了个阳台把猫安置好,才重新回到客厅。
餐桌上摆好饭菜,宋女士正在往小碗里盛汤,陆风禾沉默着坐过去,视线尽量不跟陆远江对上。
那天他也在气头上,说话口不择言,他当时差不多也在餐桌这个位置,跟老两口喊,“我根本就没有见过陆川行,又不是我把他害死的,除了一个名义上的哥哥,我和他能有什么关系!”
就是这句,不知道怎么踩到了雷,陆远江从小没舍得打过他一下,听完这句二话不说就甩了他一巴掌,大声呵斥,“滚!不想在这个家待着就给我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