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你糊涂啊!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怎么还在这阴沟里翻了船!
陈越仰天长叹。
“你看此事如何办?”陈琳一脸沉重。
“我看这事是秃子脑袋,无法了。”他闭了眼,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
翌日清晨,叶九璃醒来时身边已经没了人,她叫来婢女才知,王爷与西戎使臣商议进京一事。
叶九璃梳洗好,用过早膳,在屋中上上下下翻了个遍,总算找到了自己的部分东西。
她与王爷互通情意的两封信现在只剩下一封,白玉药瓶不见踪影,不过她在母亲留下的那本药方子下,还看到了一本褐色封皮的册子。
好奇心驱使,她随手翻了两页,却因册子里字迹吃了一惊,等细看其中内容,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叶九璃翻开自己带来那本蓝色封皮册子,两相对比,字迹竟不差分毫,这本褐色封皮册子上正文自己无疑也出自母亲之手。
褐色封皮册子中,除了母亲所写正文,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注释,这注释字迹并不丑,却实在称不上好看,每个字都很细很瘦,又透露出一种阴鹜感。
常言道,字如其人,依叶九璃经验也是这样,现在看到这些注释的字迹,她有点好奇,这人底长什么样子。
褐色封皮册子中记录的是一些邪癖的内容,首卷即是讲如何祛疤,次卷有如何控梦,三卷是摄魂。
叶九璃打开第一卷细读下去,祛疤的方式她也知道一些,比如涂脂粉,抹祛疤药膏之类。可这册子中记录方式与众不同,要另寻一块好皮肤,将好皮肤完整割下来,再换到有疤痕处。
烫伤疤痕、刀剑疤痕,甚至部分胎记,都可以用这种方法。
旁边的注释更是骇人,讲的是如何将一人皮肤割下来移到另一人身上,而且连用什么样的刀都在旁边画的清清楚楚。
叶九璃看完这一卷,脑海里不断依照册子上文字联想着,血腥又恶心的场面不断浮现。她胃里翻涌得厉害,一个没忍住吐了出来。
一口秽物呕出来,难闻的气味瞬间弥漫,她更忍不住接连呕吐。
她很恶心,既恶心书中所写的东西,又恶心……她的娘亲,怎会是这样的人。
叶夫人生下叶九璃就撒手人寰。怕她思母伤心,叶丞相从不在叶九璃面前提起她娘亲。叶九璃对娘亲的印象,都是通过兄长和相府下人们零碎的话拼凑起来的。
娘亲是医者,她天资聪颖过人,又刻苦钻研,连宫中御医都自愧不如。
她待人宽和,心地善良,每年都会去义诊,还会领来孤儿为他们寻去路,府上以二十四节气为名的丫鬟都是她义诊时收来的孤儿。
娘亲与爹,一个在朝堂之上深谋远虑为国为民,一个以医术治病救人悬壶济世。
在叶九璃的脑海中,娘亲绝不可能与此等邪癖之术牵扯上关系。
听到门内的呕吐声,陆麟野舒展的剑眉一下子皱了起来,三步并做两步冲了进来。
“九儿,你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陆麟野一个生性喜洁的人,看到地上的污秽却毫无迟疑地冲到她身边,一手扶着她,一手轻拍着她的背。
他看到桌上摊开的册子,大抵猜出来叶九璃是为何这样,赶紧把那册子合了起来,连着桌上的另一本,一并先塞进桌案下侧的抽屉中。
“九儿,想本王,不要想那些。”陆麟野拿帕子给她擦着嘴角。
叶九璃呕得眼角湿润,鼻涕也流了出来,唇边还沾了污秽。
她听到陆麟野的声音时,脑海中那些恶心骇人的画面已经为他所代替,等他身上凌冽的清香包裹着她时,胃里的难受很快抑制。
可她别过头,推了推陆麟野。
“王爷咳咳……先出去。”
她实在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糟糕的模样,她有点怕他会嫌弃。
陆麟野却是不听她的,手中帕子追着她的脸,愣是一点一点抹去了她的狼狈。
“九儿,咱们换个屋子。”陆麟野说着,俯身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抬步去了隔壁东三厢房。
门外丫鬟婆子好奇去看,陆麟野一个冷眼过去似刀刃在她们后脖颈划过,众人都垂下了头。
陈琳上午被王爷吩咐去办事,现在是随着王爷一起回来,也听到了屋内的动静。
等王爷抱王妃进了隔壁厢房,他示意门外守着的两个婆子赶紧去清理,又叫人送热水、毛巾、痰盂子去东三厢房,安排人去叫驿站医者。
丫鬟送来热水,陆麟野湿了帕子,重新给她擦拭一遍,又倒了杯茶让她漱口,亲自端着痰盂给她接漱口水。
“九儿好些了吗?”陆麟野让丫鬟把痰盂收出去,屋内剩了二人。
他掌心扣着她薄削的肩膀,把她搂在怀里。
“王爷,这……”叶九璃想想自己刚才那一副狼狈样,心里还是有些别扭,“这种事该让下人做,怎么能让王爷来……”
陆麟野轻握着她肩膀,把她稍稍拉开了自己,他后退了半步,俯身单膝跪在她脚边,这样差不多与坐在椅子上的她平视。
“王爷这是做什么?”叶九璃伸手要去拉他。
第61章
九儿愿意让为夫伺候吗
陆麟野握住她的柔夷,却没有起来。
“九儿,本王是摄政王,也是你夫君,九儿夫君愿意伺候九儿。”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星眸中却有藏不住的爱意。
陆麟野说得很认真,耳垂微微泛着红。
叶九璃被他这话撩拨得眉眼弯弯,一颗心“砰砰”直跳。陆麟野从来没对她说过什么情话,除了那次在书房中起誓。
乘胜追击,一举攻城略池,向来是他的作风。
“所以九儿愿意让为夫伺候吗?”陆麟野话未出口,俊脸先红。
叶九璃一怔,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陆麟野感情内隐,冷得很。连二人分离时,他给她写的书信都是那样平平淡淡的。刚刚他那句话表白心意的话已经叫她吃惊,怎么现在还会说出这样的话?
陆麟野紧锁着她的凤眸,捏了捏她的小手,像是催促着她的答复。
她没有答复。
清脆的笑声如银铃被微风吹动,打破了一室寂静。
“咯咯咯”,反应过来陆麟野说了什么,叶九璃笑出了声。瓷白的脸颊染上了桃红,白与粉相渗,比三月中旬的桃花更盛,好看的让人移不开眼。
陆麟野看着她笑,眸子沉了沉,心里有些恼,更多的是无奈。
九儿这是在笑他。
情到深处,他才忍不住说出口,九儿竟然还笑话他!
九儿真是懂破坏气氛的!
“不许笑了。”陆麟野低声命令。
叶九璃听罢勉强止住笑,还是弯着眉眼看着他,手握着他的尾指。
“九儿在想什么?”陆麟野忍不住想知道。
“我夫君真好看,尤其是脸红了更好看。”叶九璃声音又软又甜。
她说着,还上手摸了摸陆麟野的脸颊。
叶九璃不说还好,此话一出,陆麟野脸更红了。现在又不是夜间,熄了烛火她就看不见了。陆麟野总不能学那后羿弯弓射日,让屋中陷入黑暗,躲过叶九璃的目光。
“夫君免礼请起。”叶九璃觉得自己明明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王爷却像是被挑逗了的良家夫男。
陆麟野拧着眉,直起来身子。他对她,是真的一点也没办法。
好在她现在是开心了。
叶九璃敛起笑意,掏出帕子,给他细细擦去膝盖和下摆上的尘。
“王爷,你可记得那本褐色封皮册子是从何处得来的?”叶九璃问起正事。
陆麟野怕她再想到那册子恶心,那件事他还没查清楚,暂且不想告诉她。
“九儿莫忧心那些事,你只好好歇歇,等明日咱们启程回京。”
“王爷告诉我,我得知道。”叶九璃语气严肃了几分。
她不是说想知道,而是说得知道。陆麟野听出她话中的坚决,但还是有些犹豫。
叶九璃知他被柳霜施针用药,现在看上去无事,但记忆出了问题,还以为他是在思考,也没有打断,只耐心等着。
“西戎使臣送来一方奇木,有一股天然的甜香。”陆麟野道。
叶九璃懵了一下,紧蹙眉头,以为这是什么关键信息。
她娘亲难道还与西戎有关系?这种邪端异术难道是传自于西戎?
如果与西戎还扯上关系,那事情可太复杂了。
谁知陆麟野接下来半句,跟她所想的这些完全不相干。
“本王叫木匠给九儿做个拨浪鼓玩可好?”陆麟野问得还有些认真。
叶九璃被他这句话气笑了,气得简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跟他说正经事,他却回她拨浪鼓。
且不说这会儿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现在都过了及笄之岁,已经嫁为人妇,怎么还会喜欢玩那小孩玩的玩意。
陆麟野看出她这笑绝不是高兴,心下纳罕。
她以前分明很喜欢拨浪鼓和糖葫芦的,怎么这会就变了?
叶九璃顺了顺气,正色问道:“王爷,你知道那册子出自谁之手吗?”
陆麟野剑眉微拧,摇了摇头。
他想起自己之前把王府暗卫给了她,暗卫认令牌不认人,此后他也没过问过九儿是如何使用那些暗卫的。
难不成九儿已经查出了什么?
叶九璃动了动唇,她想起册子上那些邪门歪道的医术,有些难受,可总不能因此就不认娘亲吧?
“那是我娘亲的字迹。”
陆麟野听此一怔,脑海中迅速回忆起叶夫人,幼时叶夫人给他治过病,但他并未见过叶夫人字迹。
可他知道,叶丞相怕女儿思母伤身,把叶夫人的遗物都藏起来了。九儿又怎么会认出字迹?
叶九璃看出陆麟野眼中的困惑,“王爷不必怀疑我,到京城可以去问我爹或者我哥哥们,他们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
“九儿,本王不怀疑你。”
“王爷与我说,那册子到底何处得来?”
陆麟野知这册子出于叶夫人之手,也不再犹豫,“护国寺藏经阁修缮,这册子从梁上掉出,上次去护国寺时,住持交予本王的。”
护国寺、圆通大师
、回春堂,零散的线索在叶九璃脑海中汇聚,但却很难理清,尤其是眼下她还被别的心事困住。
一本蓝色册子,一本褐色册子,明明都是出自娘亲之手,为什么内容相去甚远。一个写满了治病救人的良方,一个却是如此狠毒之术。
她的娘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九儿有何心事?”陆麟野把她抱进怀里。
叶九璃抬眸看着陆麟野,他年长她五岁,说不定见过娘亲。
“王爷可见过我娘亲?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问完又觉得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娘亲在世时,王爷也不过是个小孩子。
听了叶九璃的问话,褐色封皮册子中的内容在陆麟野脑海中飞速过了一遍,他猛然反应过来什么,大概也知道了怀中人在纠结什么。
犹豫片刻,他决定把幼时那件事坦诚相告。
叶夫人当年生产逝世,多少也与他有些关系。
第62章
医术无正邪,但人有善恶
陆麟野是高宗皇帝宠妃之子,高宗皇帝子嗣不多,陆麟野仅有三位皇兄。他既是宠妃之子,又深得高宗皇帝喜爱,故而遭人忌惮,五岁时被下了毒。
那毒不致命,每次毒发作却能让他神志不清,如万蚁蚀骨,生不如死。
后来毒发频率越来越高,自我意志在一次次折磨中被摧残,他几乎成了疯子。清醒时他曾几度受不住煎熬自戕,又被人救下。
皇宫御医束手无策,皇上亲下圣旨,重金求神医为他治病。
那时叶丞相还非丞相,而是在户部任要职。叶夫人已经怀胎七月有余,本在后宅养着,后来偶然得知消息,大着肚子进宫要为他诊一诊。
叶夫人在宫中一待就是两个月,除了吃饭睡觉安慰贵妃,都在想办法给他治病。
毒发不好忍,拔除毒更难熬,每次施针年幼的陆麟野几乎都要痛得昏死过去几次,他甚至不想治了。
那时叶夫人总说,肚子里还有小妹妹在看着他,一个男子汉可不能在小妹妹面前丢脸。
激将法对小陆麟野是好使的,他靠着不能丢脸,硬撑过一次又一次的医治。
最后一次施针也是最痛苦的,施针前叶夫人让他做了一件事。她拉着他的小手,隔着衣裳放在了自己滚圆的肚皮上。
忽地,他的掌心像被戳了一下。
异样的感觉从手心传来,像是一道电流瞬间传遍四肢百骸,生命震颤。
叶夫人说那就是小妹妹,小妹妹在隔着肚子给他鼓气,让他一定要坚持住,以后小妹妹万一受人欺负了,病秧子可保护不了她。
陆麟野已经记不清最后一次施针是怎样的痛苦,他只记得那一次他没有昏死过去,他脊背挺得很直,他不能当个病秧子。
只不过,保护小妹妹的任务,压根没轮到他过。更多的时候,他只能远远看着叶小三爷领着小九儿到处显摆。
那日施针过后,陆麟野体内毒彻底清除,叶夫人回到宅中次日便有生产迹象,可施针早已让她体力透支。
她一直撑了七个时辰,直到听见新生儿一声啼哭后,在夫君怀中长磕双目。
后来叶丞相给女儿取名九璃,暗意与叶夫人久别长离。
尘封的记忆被掘出,陆麟野紧抱着叶九璃。
“九儿,叶夫人仁心仁术,本王命是她给的。本王对不起九儿……”
若不是他,叶夫人也不会因为体力不支生产时逝世,九儿也不会一出生就没了娘亲。
叶九璃听完这些,眼眶湿润泛红。她环住陆麟野的腰,脸颊紧贴在他胸膛。
“不怪王爷,该是怪给王爷下毒的坏人。可是娘亲治病救人,为何还要写那些……”她听王爷说完,心里更纠结。
“九儿是不是觉得那册子中医术是邪门歪道?”陆麟野抓住她的心思。
叶九璃小脸埋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九儿是被那些内容吓到了,才失了分辨。”陆麟野大掌抚摸着她的脑袋,他第一次在住持那里拿到册子就发现其中有问题。
“册子中正文只是正常记录医术,但旁边的注释却都把它导向害人的用法。”陆麟野解释。
“可那种治疤痕的方法,就是不用别人的皮肉,未免也太过残忍。”叶九璃皱眉道。
她不能理解,娘亲为什么不是配制更好的祛疤膏,而是要想出来那种奇怪的办法。
“九儿觉得本王腹部疤是不是很丑?”陆麟野问道。
那疤痕曲曲折折的,像粗大的长蜈蚣,实在吓人,初看时叶九璃也吓得够呛,但她知这疤来历,知他的心意。
“王爷为的是守护边疆,才不丑。”叶九璃手隔着衣裳抚摸。
陆麟野扣住了她手上动作,把她小手握在掌中。
“战场刀剑无情,本王这是伤在腹部,尚有衣衫遮蔽,有九儿不嫌不弃。可有些还未娶妻的将士伤在脸上,比起来一辈子掩面,如果能从身上别处移过去皮肉,盖住脸上的疤痕,那对他们来说岂不是件大好事?”陆麟野耐心地跟她解释。
叶九璃只看了第一卷,但陆麟野是把那本册子一字不差地全看过了,后面两卷控梦和摄魂都与当初叶夫人给他医治时用的一些方式很像。
不过事情久远加上那段回忆不堪,初看这本册子时还在处理西戎使臣之事,他竟没有把这本册子和叶夫人联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