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嫔叹息连连,显然这不是福公?公?送的,是陛下送的。
陛下虽然一直还不曾临幸新入宫的小贵人,但?其实心里牵挂着,要给他的小贵人添置家什物?件呢,以后?这种赏,只怕流水一般往这里搬。
宫中妃嫔临幸也是有额外赏的,这个赏宫里头妃嫔已经几?年没见过了,估计以后?会?有了,全在小贵人头上。
不过她还是纳闷:“阿妩,你?和福公?公?很熟?”
阿妩点头:“嗯,还行?,他性子极好,和善。”
这么一说,她回想起之前,她也经常说话呛他,不听他的,倒是把他气得够呛。
她便道:“有时候呛他,他也不恼,总是笑呵呵的。”
惠嫔:“……”
她一时沉默,不知道说什么了。
福泰原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那是十二监中最具权势的,他们替帝王代为掌管玉玺的,景熙帝勤勉政事也就罢了,若是换个懒散帝王,掌印太监便是实际上的内相了。
只不过福泰前几?年因身体不适,只在司礼监挂了一个虚名,平日陪在帝王身边,闲散度日。
可谁不知道景熙帝对福泰的倚重和信任,便是太子到了福泰跟前,都要恭恭敬敬的。
结果阿妩,这才进宫的小贵人,说人家和善,说呛他也不恼……
最后?惠嫔终于挤出一句:“陛下实在是宠你?。”
福泰的态度,便是天子的态度了。
阿妩想想这事,多少也明?白了一些:“看?来以后?还是对福公?公?敬重一些吧。”
万一哪日失宠了,她估计还得求着福泰多通融呢。
惠嫔听此,叹息之余,也就不提了,反而?说起前去给太后?请安的事。
其实对于给太后?请安,阿妩很是怵头,总怕太后?给自己摆脸色,不过好在太后?仿佛也没有,她只是不咸不淡而?已。
这样就很好,她请安磕头就出来,倒是自在。
于是这一日又跟着惠嫔去给太后?请安,谁知道这次很不巧,太子妃竟然在。
太子妃乍一看?到阿妩,那脸色顿时变得格外难看?,简直仿佛看?到鬼一样。
阿妩也是没想到,便冲她笑了笑。
这时候旁边也有其他妃子在,大家其实都在等着看?热闹呢。
小贵人原本是太子的妾,在太子府,那就是太子妃手底下的,如今可倒是好,人家直接进宫,给皇帝当妾,成了贵人了。
虽说贵人只是一个从六品,比太子妃这种储君妇不知道差了多少,但?贵人再小,那也是在皇帝跟前伺候的,太子妃见了后?,也得略点点头,稍微给个面子。
是以如今太子妃和小贵人碰上,所有人都偷偷地往这边看?。
太子妃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突然看?到了阿妩。
她的心便一下子乱了,完全不知如何应对。
以前的事暂且不提,只说那一日,太子都要冲进皇宫来找帝王问了,结果突然被?五门?提督,被?各军营统领堵在家门?口,之后?又是一道圣旨,这件事是明?摆着的,就是皇帝直接一杆子把太子支到北地,他好在都城安安稳稳纳了这小贵人。
她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但?她还是赶紧进宫确认,结果……果然!
没几日这小贵人就进宫了,直接住进琅华殿了,就是那劳什子的阿妩!
从那一日,她就如坐针毡,这日子不好过,特意跑回娘家,抹着眼泪说事,娘家人自然也都吓得不轻,各种出谋划策,最后?终于说,按兵不动。
他们的想法是,皇帝如今才纳了自己儿子的妾进宫,这件事本身就是他理亏,他自然不好太过张扬,他再是雷霆手段,也不能这时候折腾出什么大动静,他只能尽量低调地处理,不引起人注意。
况且,皇帝毕竟就太子这么一个儿子,以后?大好江山必然是他的,只要太子不出大差错,太子妃就可以熬。
于是一家子商量过后?,反而?认为,目前最关键的反而?不是皇帝,而?是太子。
一定?要劝服太子,不可让太子因为这件事而?太失体面。
她爹——英国公?嫡长子,摸着胡子,语重心长:“再不济,多准备几?个绝色放在太子房中,免得他总惦记着宫里头那个。”
这事坏就坏在,帝王春秋鼎盛,父子俩只差十六七岁,所以太子的日子有得熬,怕是要熬一些年头,若太子闹腾起来,伤了父子情分,后?宫哪个妃嫔再生一个皇子,事情就不好说了。
太子妃细想,深以为然。
到了这会?儿,她哪里还顾上争风吃醋,只想着这储君妇之位了,甚至开始恨自己,当初为什么容不下那贱人,若忍住,就把她压在太子府,哪至于让她扑棱扑棱飞到皇帝怀里?
结果就在昨日,皇帝找上了他祖父,竟然好一番拿捏,祖父回到府中便泪流满面,说他们家的族谱上少了一位国公?爷,说自己愧对列祖列宗,说自己无颜面对子孙。
太子妃听着,简直晴天霹雳,这是天大的事!皇帝
春鈤
竟然直接把过错往她身上推,所有责任都是她,借此对她娘家下了狠手!
关键……她有错在先,被?帝王拿捏了把柄,明?知道帝王有推脱之意,可她根本无法辩解。
英国公?府众人对太子妃自然怨怪死了,府中出了太子妃,一点没沾光,结果少了一位国公?爷!
要知道在大晖,国公?爷并不好得,那得是祖上拿命来换了,以后?太子妃登上后?位,娘家人更要万事谨慎,避免外戚专权之嫌,所以这丢了的国公?是再没机会?回来了。
再没机会?了!
整个国公?府脸色都难看?,如丧考妣,看?着太子妃简直仿佛欠了债的债主!
太子妃惶恐不安,只觉得娘家不是娘家,日子没法过了。
如今进宫见到阿妩,她更是后?脊梁骨发冷。
她此时也不敢得罪阿妩,待要和阿妩笑笑,算是勉强含糊过去,但?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她是储君妇,是太子妃,而?眼前女子只是一个低贱的通房,她凭什么要对着对方笑?
周围人等都看?到太子妃那变幻不定?的脸色,一个个都支棱着耳朵,等着看?热闹。
太子妃咬着唇,脸红得几?乎要滴血,勉强对着阿妩点了点头。
阿妩收回视线,并不理会?。
于是“轰隆”一下子,太子妃只觉得自己面子碎了一地。
她竟然不理会?自己了?
她以为自己是谁?
阿妩当然感觉到太子妃此时的尴尬以及别?扭,但?她才不搭理,只做不知,轻飘飘地站在一旁去了。
太子妃设下奸计陷害她,这个仇她且记着呢,早晚要报的!
阿妩暗暗咬牙想,现在也就是景熙帝不临幸她,等临幸了,她马上吹枕头风。
到时候就哭着说“太子妃娘娘构陷于阿妩,那聂三险些欺凌了阿妩”,看?看?老皇帝怎么说!
就在太子妃尴尬得脸红耳赤时,太后?说话了:“明?媛,这是怎么了,过来哀家这边坐——”
太子妃终于得了一个台阶,一个体面,这次勉强笑着过去太后?身边,不过任凭如此,她还是眼圈都红了。
阿妩见此,知道太后?要给太子妃撑腰,当下挑了个时候,赶紧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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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妩回到自己琅华殿时,隔着老远,便见门?前有内监和宫娥进出。
身边两个宫娥见了,也是吃惊:“咦,这是怎么了?”
阿妩一眼看?到其中有一个内监是眼熟的,似乎是景熙帝身边的,心里便一动。
所以……景熙帝终于要临幸她了吗?
她都进宫好几?天了,只那日远远看?到过一次,还没有说话,不曾想如今他突然来了。
她自然知道这对自己是要紧大事,当下心中欢喜,快走几?步。
她一回来,那些内监和宫娥都纷纷低首行?礼,又有女官为她引路,进入琅华殿。
进去后?,她有些失望,景熙帝并没有来,反而?是一众女官在候着。
她不太明?白,那女官却是道,要服侍她沐浴,并为她打?理床帐,说是景熙帝要来琅华殿用晚膳。
阿妩愣了下,之后?突然明?白,景熙帝要临幸琅华殿,这是宫人提前来准备了。
这……
果然,回宫后?就不一样了,好大的阵势和排场!
阿妩待要细看?,却已经被?宫人服侍着沐浴更衣,这沐浴却是别?有一番讲究,各样细致清洁,便是所用浴巾都是金丝线锁边的,上面绣了不同姿态的金凤祥云。
这么从里到外一番沐浴,阿妩便被?宫娥服侍着,涂抹了香膏,揉匀了,还有宫娥跪在那里,帮她按摩长发,以及分别?修剪手脚的指甲。
显然这些宫娥都是经过特别?调教的,做事轻盈小心,让人感觉很舒服。
阿妩觉得自己的身体像云一样,柔软放松。
待一些打?理妥当,阿妩被?换上了白色生纱里衣,那衣服宽松舒适,衣摆上绣了栩栩如生的金凤展翅,华美精致。
而?在里衣之外,则是织金绣云霞翟鸟纹的袍服,以及绢布狭领长裙,外面罩一件透风纱罩甲,罩甲上缀有许多珍珠,每一颗珍珠都璀璨圆润,以至于衬得阿妩面庞艳美晕红。
一番装扮之后?,阿妩对着铜镜自照,几?不敢信,铜镜中的自己华贵娇艳,简直不像她往日模样了。
她又有些疑惑,捏着那袍服仔细看?,上面是翟鸟纹,是一品诰命才能穿的吧?
不过身边的宫娥似乎丝毫不曾察觉有什么不对,她也就懒得多想了。
这时候寝殿内已经被?重新布置过了,寝殿靠窗处摆了一圆桌,焚着百和香,一旁安置着两个海棠式坐墩,桌上放着银杯象箸,并十二碟果菜。
锦帐重新铺陈过,就连枕头都换了全新的定?窑白瓷孩儿枕,还挂了甘菊枕囊等物?。
地上的地衣也换了,换成双龙戏水的双层绒毯,似乎比寻常的地衣更为精致华丽,案头更是更换了喜盈盈的腊梅,映得整个寝殿红艳艳的,倒是有几?分喜气。
不过景熙帝圣驾却是不曾到,反倒是派了一太监过来传话,让阿妩稍等片刻,说奉天殿内,还有些紧急政事要处置。
阿妩听了其实多少有些不高兴,心想你?早早派人好一番折腾我,自己却忙得紧,有那么忙吗?她进宫都好几?日了,见都没见到一个人影!
她这哪里像是宠妃,反而?像是进了冷宫!
她这么胡思乱想了一番,突然就听得外面辇车之声,似乎还有隐隐笙箫之声,之后?便听到圣驾到等言语,宫娥们匆忙进来,要阿妩准备好迎驾。
阿妩赶紧收敛心神,出门?去迎,在那圣乐声中,辇车停在琅华殿门?前,阿妩叩首,景熙帝这才下了辇车。
他玉冠衮袍,华美庄重。
天子如此威仪,众目睽睽之下,阿妩都不好抬头看?,只低垂着眼,一脸恭顺。
她可以感觉到,帝王的视线就在她上方,就在看?着她。
不知为何,她竟有些羞窘了,只是睡一睡,太大排场了,不知道还以为谁家成亲呢。
这时候,一双修长整洁的大手伸到她面前。
阿妩略犹豫了下,抬眼看?过去,于是便看?到那双淡茶色的眸子,正含笑望着自己。
一瞬间,阿妩只觉血涌到脸上,火烫火烫的。
景熙帝扣住她的手,牵着往殿内走。
阿妩可以感觉到,他似乎才刚沐浴过,且用了熏香,应该是一种很轻淡的香,清雅好闻,似有若无的。
这时,景熙帝侧首,笑看?着她问道:“用过膳吗?”
阿妩:“没呢。”
一直饿着,就等他了,他不来,谁敢用膳?
景熙帝:“今日有几?桩要紧折子要批,耽误了,朕也没用膳,我们一起用。”
阿妩:“嗯,好。”
当下两个人进了殿中,尚膳局众内监开始布菜,这布菜的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十八个人吃饭!
景熙帝牵着阿妩的手准备去坐,阿妩本想坐,想想不对,还是起身,对景熙帝谢恩,磕了三个头。
她看?出来了,周围随侍的,不光是尚膳局,还有彤史以及司礼监,总之各路人马都在,她不能落人口实。
景熙帝:“平身,免礼。”
阿妩这才起来,之后?两个人各自就座,不过因阿妩只是贵人,所坐绣椅比景熙帝的更低一些,且只能虚虚坐着。
阿妩觉得这样太难受了,如果每次侍寝都要这样,那彼此都累,他还是少来吧。
此时正菜还在陆续布置,案前是前菜,都是颜色鲜亮样式精致的小点,有蜜煎金橘水晶脍,酥骨鱼,以及骆驼蹄等。
外面一直有管弦之声响起,隐隐约约,不会?太突兀,但?似有若无的,让人听着很舒服。
阿妩好奇:“这是教坊司的吗?”
景熙帝道:“这是鼓乐司的宴曲。”
朝廷有专门?的教坊司和钟鼓司,教坊司归朝廷礼部,多负责祭祀以及一些其它庄重礼仪,而?钟鼓司归属后?宫管理,接下来德宁公?主的及笄礼也是由钟鼓司负责承办。
他给阿妩解释:“按照惯例,朕的午膳和夜宴都会?有伴曲,不过朕忙碌时,大多时候免了。”
阿妩顿时明?白了,大
春鈤
户人家自己会?养伶人,帝王家自然也会?养,且远比大户人家更有排场,从这点来说,皇帝吃饭可以日日听曲。
她好奇问道:“都是这种阳春白雪古曲?”
景熙帝笑吟吟地解释:“也有一些市井小调,他们管弦弹唱无所不精。”
于是便让伶人选柔婉小曲来,阿妩听见一伶奴上前,那伶奴语娇声颤,字如贯珠,浅斟低唱间,让人颇为着迷,细看?之下,伶奴生得也极美。
阿妩不着痕迹看?景熙帝,他都不曾多看?一眼那伶奴,毫无兴致的样子,显然早就看?习惯,不以为然了。
阿妩想起之前所见顺妃,以及其他后?宫嫔嫱,心想后?宫貌美者比比皆是,甚至有些自己也许也自愧不如。
这些女子都要仰景熙帝鼻息,所以景熙帝勾勾手指头,多少绝色都会?匍匐在他脚下,他也算是阅尽千帆的人。
如今想想,她发现自己连景熙帝为何如此厚待她,都有些迷惘,想来是因缘际会?吧。
她一向自恃貌美,现在却隐隐明?白,在这里美色随处可见,小娘子年少的鲜嫩也会?转瞬即逝,但?是男人的权利却可以持续很久。
她这么想着,外面却响起了流水一般的乐声,很是飘逸潇洒。
景熙帝声音低醇,温和笑着道:“你?可以各样都听听,喜欢什么,告诉朕。”
阿妩抿唇轻笑:“好。”
景熙帝又给阿妩大致介绍了此时的乐曲,这是七弦琴所奏《渔樵问答》,原是古琴名曲,不过经了宫廷改良的。
他声音柔缓,娓娓道来间,将这首曲子的来龙去脉说得清楚,又和阿妩一起聆听了后?面的曲子。
阿妩以前自然不懂这些,不过此时听着,也觉得很好听,用膳前听听,似乎可以胃口更好。
景熙帝侧首,端详着她专注沉浸的样子,知道她喜欢:“宫廷宴曲,倒是很有几?首好的,你?可以多听听,或者要乐师来教你?。”
阿妩:“很难学吧?我手拙。”
景熙帝的视线扫过她柔软的小手:“宁贵人确实不像是有此资质天分的。”
阿妩:“……”
当着史官的面呢,能说点好听的吗?
阿妩哀怨地看?他,很有些委屈。
景熙帝唇角泛起一个宠溺的弧度,笑着道:“随意学学,不求有所成,重在雅趣,修身养性,朕等着,哪日宁贵人可以自己抚琴奏曲。”
一时便吩咐一旁内监,要他们寻一位乐师,专门?教授宁贵人宫廷乐曲,内监应命,并记录在册。
皇帝特意吩咐下的,他们自然用心办。
阿妩听着,开始有些欣喜,不过转念一想,这不突然就给自己揽了一个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