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妩隐隐意识到了什么,她?定定地看?着他?,轻声说?:“所以?”
景熙帝握住她?的手:“现在,阿妩告诉朕,如果你?有二百万两,你?会怎么分配处置?”
他?温声补充:“只?有二百万两,没有更多了。”
阿妩便沉默了。
她?舔了舔唇,视线重新回到舆图上,看?着东海沿岸曲折的海岸线,看?着那大片的蓝,也看?着遥远的满剌加国,而就在满剌加国一旁,是林林总总各样形状的大小岛屿。
当这?么紧紧盯着看?时,她?的心跳逐渐加速。
她?在心里把?自己当做皇帝,她?可以掌控一切,可以随意下达旨意,那么此时此刻,当她?有二百万两的时候,她?会怎么做?
景熙帝不?曾言明,但她?听?懂了。
八十万赈灾,是燃眉之急,八十万购置船只?,是航海之需,四十万修建堤坝桥梁,是长远之计。
二百万两的银子下去,轮到她?一个弱女子,真的只?有那么几碗稀汤了。
她?的视线游移,看?了半晌,最后发现自己并不?能做出任何决断。
景熙帝耐心地看?着她?。
最后,阿妩终于放弃了:“不?能再多给一些银子吗?”
说?完这?个后,她?便看?到了景熙帝了然?的笑意。
阿妩顿时意识到什么,恨不?得立即吞回这?句话。
景熙帝给了她?一个东海沿岸二百万两的抉择,可她?却?要更多银子,而更多银子必然?就涉及一个更大舆图的抉择。
比如国库中有两千万两,但如今有十处要用银子,又该如何抉择,若是每一个都说?要更多,那又去哪里弄来银子?
于是她?便想?起景熙帝之前所说?的话。
一个渔民若是打不?到鱼,一家子饿肚子,一个皇帝如果干不?好皇帝,全天下人遭殃,他?的每一道御旨,都是思虑斟酌再三,从来不?敢轻易懈怠。
皇帝便是大晖天下的一家之主,他?所看?在眼里的,并不?只?有一个东海,还有许多其它疆域。
阿妩的视线缓慢地自东海跃出,看?向别?处,这?书房墙壁上挂了许多舆图,各种颜色的,这?是整个大晖的舆图。
这?时,仿佛有着金石质感的声音落在耳边:“阿妩,这?是哺育着九千万苍生的大晖疆域。”
九千万……
阿妩顿时心里一惊,膝盖都发软。
若她掌管哺育着九千万人的疆域土地,她?还不?如直接死了算了!
景熙帝望着墙上舆图,目光深邃遥远。
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缓慢而凝重:“阿妩,其实朕想?告诉你?,你?应该庆幸,你?生在太平年,你?出生的那一年,朕十七岁,那时候朕登基三年,三年的时间,朕平定了西北边疆战乱,收回了先
????
帝放弃的铸币权,拿到铸币税,国库一年的赋税入账增加了三倍,为了这?三倍的赋税,朕以涉嫌贪污和通敌谋反为名,诛杀官吏八千人。”
“也许这?其中有冤死的魂,可那又如何?朕要做的每一桩事,都要牵扯无数人钱财生路,其中利益纠葛盘根错节,若要大刀阔斧地变动,注定步步艰难,稍有不?慎便是事败垂成功亏一篑,甚至撼动我大晖百年基业,朕岂能心慈手软?一将功成万骨枯,要想?成就不?世之伟业,不?以血洗,不?足以震天下。”
阿妩听得浑身血液都冰冷冰冷的,指尖也无法抑制地颤抖。
她?隐隐明白,却?又不?能彻底参透。
男人冷冽的声音在这夜色中荡开:“时间过得很快,你?十五岁那年,东海水患,朕自增加的税赋中支出八十万两,运送到了你?的故乡,所以你?才有了那几碗稀粥。”
“也许只?有稀粥,可你?知道,为了德宁生日宴用花,南琼子没有花了,一道最简单政令的下达,要穿透重重官吏,要踏过千里之遥抵达你?的家乡。朕给你?的这?碗稀粥,贵重的不?是这?碗粥,而是怎么把?银子变成粳米,再熬成冒着热气的粥,送到你?手中,送到每个孤弱无助的百姓面?前。”
阿妩鼻子发酸,她?很想?哭,当时景熙帝提起,她?确实有不?满的,可她?如今却?已?经明白,她?其实已?经算是生在太平年了。
因为至少?,当钦差抵达东海,她?这?样的弱女子还能轮到那么几碗。
景熙帝侧首,原本冰冷深邃的眸子添了几分温柔:“回忆起这?些,朕既自喜又自惭,自喜于,你?其实长在朕一手打理的太平世道,又自惭于,并没有送你?一个更为昌隆的盛世,也没有治理好你?的家乡,才让你?漂泊在外,骨肉分离。”
阿妩含泪扭头,看?向身?边的景熙帝。
身?后是大片大片的大晖疆域舆图,是他?一手掌控的江山,他?脸庞隐在朦胧的烛光中,晦暗不?明,可眼神却?是温柔至极。
此时此刻,她?胸口糅杂着复杂而澎湃的情绪,有畏惧,敬仰,孺慕,也许还有一些什么,她?自己都无法分辨。
从没有这?一刻,她?清楚地意识到,他?是铁血手段的帝王,但也是肉体凡胎。
天下这?么大,便是神仙都不?能真正普度众生,更何况他?也只?是人间的一位君王。
他?用那么冷漠的语气说?出冤死的魂,心里未尝没有愧疚,可他?没有回头路,也没有选择。
帝王杀伐果断,泥沙俱下,所以他?磨砺出天底下最冷硬的心肠。
当东海的渔女捧着好不?容易排到的稀粥品尝一口时,皇都的御书房中,那位帝王正掩卷沉思。
世间事早有定数,她?又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别?人?
她?扑在他?怀中,抱住他?,眼眶湿润,她?想?哭。
景熙帝却?格外冷静,他?扶着她?细软的腰肢:“朕为帝王,操杀生之柄,便要权轻重之数,论得失之道,这?些事说?起来惊心动魄,但于朕而言,也只?是几桩往事而已?。”
他?的声音有些轻描淡写,不?过阿妩却?想?起御书房的布置,简洁肃穆,没什么多余的花哨,但是从这?里流出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可能影响无数人的命运。
当一个人拥有了这?样的权柄后,他?又该如何自处?
他?真能克制自己的欲望,收敛自己的性情,兢兢业业十几年如一日吗,难道就没有放肆的那一天?
他?若要放肆,那又该如何收敛不?羁的心思回归正途?
这?一刻,阿妩突然?理解了他?往日的过于压抑和克制,因为他?是皇帝啊,他?早已?经习惯了。
景熙帝拿了白色软缎的巾帕,给阿妩擦了擦眼泪:“大过年的,哭什么哭。”
阿妩抽噎了一下。
景熙帝抱着她?,温柔的大手轻轻地抚过她?纤痩的背脊:“继续我们刚才的故事。”
阿妩趴在他?怀中,睁着湿漉的眼睛,敬仰地看?着他?。
景熙帝:“其实投入东海卫防所的八十万两,只?是朕投入的其中一部分,这?些年,朕巧立名目,将银子源源不?断地投入东海,造远航舰船,战船,都是为了图一个将来,十几年慢慢打下家底,才能将这?东海这?片海域牢牢地掌控在自己手中。”
阿妩一愣,之后陡然?间明白了,景熙帝盯着的是遥远海航,利剑所指,却?是镇安侯府。
她?心跳陡然?加快,砰砰砰的。
所以皇后和陆允鉴,其实早就被景熙帝盯上了?
她?这?么一想?,突然?也就明白,为什么陆允鉴要对太子有所防备了。
景熙帝有条不?紊地道:“朕的远航舰船,可以将大晖的瓷器和丝绸运往各处,和海外诸国通商,为朕赚取更多银钱,国库充盈,为朕缔造一个前所未有的繁荣盛世。”
阿妩蠕动了下唇,低声问:“那,那也会去满剌加国?”
景熙帝点头:“当然?。”
他?看?着她?的眼睛,并不?想?告诉她?,其实他?已?经派人前往寻找。
因为大海茫茫,他?并不?一定能有结果,或者说?并不?一定有什么好的结果,所以不?想?她?有太多期望,免得最后一场空。
阿妩却?期待起来。
其实阿妩也明白,远航的商人出了海,处处都是险峻,说?不?得他?们遇到海寇了,说?不?得又去了别?处,谁知道呢,但阿妩总是会往好里想?,父兄会平安归来。
而景熙帝的话,终究给她?带来更多的期望。
景熙帝的手指轻轻落在一处:“本朝海州志中有记载,万牛山,去州治东南一百三十里,产黄晶,这?便是你?的家乡。”
阿妩忙看?过去,舆图上很小的一点,她?根本无法分辨。
她?点头:“对,我们家在万牛山的西边,我们镇叫西牛镇,我们村子叫望牛村。”
景熙帝听?着,抚着那舆图的指尖轻顿了下,之后缓慢撤回。
望牛村已?经不?存在了,变幻莫测的海潮将那里淹没,昔日的村庄早不?见任何踪迹,只?剩下一片海沙。
所以阿妩心心念念的故乡,早就被夷为平地,寻不?到任何踪迹。
他?视线缓慢地落在她?脸上,此时的她?咬着唇,眼睛发光,专注热切地在寻找。
可怜的孩子,他?怎么忍心告诉她?,其实她?早就没有家了。
这?时候,阿妩欢快地笑道:“皇上,你?看?,我看?懂了,就是这?里,这?里——”
她?指尖点在那里,扯着他?的袖子,非要他?看?。
景熙帝再次望向那一处小黑点。
这?里于他?来说?,是舆图上的一个布局,是奏章上偶尔一笔带过的万民,而于她?来说?,却?是故土,是渴盼,是回不?去的家园。
他?抿出一个温煦的笑意:“嗯,此地地广还阔,根据当地州官的奏章看?,盗贼多窃伏草野,所以这?里一般十几户聚为村落,各村落距离七八里,一旦有盗,便彼此声援。”
他?还记得,这?里有山有水,可以耕种,可以打渔,其实若无天灾人祸,日子倒也富裕悠闲。
阿妩赞叹:“原来皇上什么都知道!对,有贼,有些是上岸的海寇,也有些是寻常的贼,谁知道呢,分不?清,反正
春鈤
他?们都是坏人。”
提起家乡,她?便忍不?住说?多了,开始给景熙帝讲起各种往事来。
景熙帝怀抱着满心欢喜的阿妩,敛眸注视着她?,听?她?说?,说?她?的家乡,说?她?的父兄,甚至也说?起她?那位青梅竹马的阿兄。
一个叫叶寒的少?年。
景熙帝唇边噙着温柔的笑,心里却?残忍地想?,若不?是那么多意外,若不?是那场海患,她?是不?是会一直留在家乡,是不?是已?经嫁给那个叫叶寒的人。
她?会被别?的男人抱住,尽享床笫之欢,然?后会怀上别?的男人的孩子吗?
他?当然?不?允许。
他?一定会把?那个少?年杀了,让那个少?年无声无息地死去,然?后温柔地安抚她?,向她?缠绵叙说?自己的爱意,把?她?占为己有,再为那个少?年厚葬,立碑著说?。
阿妩兴高采烈说?了很久,她?看?着景熙帝包容温煦的眼神,更加喜欢,身?边的男人对她?是如此纵容疼爱,她?只?觉得自己简直遨游在深海一般。
这?时,景熙帝却?牵着她?的手,来到窗前:“看?外面?。”
阿妩下意识:“看?什么——”
当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她?剩下的话便消失了。
因为她?看?到,漫天烟火,炸开在天空中。
窗外是灯火璀璨的不?夜天,而就在这?层层殿宇之上,夜空中陡然?绽放出五彩绚烂的烟火,几乎照亮了重重殿宇。
那些烟花过于璀璨,坠落时星星点点,如同流星一般。
阿妩甚至有种错觉,仿佛伸伸手便能接住那坠落的星子。
她?哪儿见过这?样的,惊叹到话都说?不?出来。
景熙帝拥她?在怀:“是不?是觉得,自己可以触碰到星星了?”
阿妩忙点头。
不?过这?时突然?想?起昔日景熙帝所说?,他?说?若你?为朕孕育一男半女,朕便摘下天上星子。
所以,这?是应诺?
景熙帝却?仿佛看?透她?的心思,笑着揽住她?:“天上星子不?可得,但人间的星子,朕的阿妩却?可以看?一看?。”
阿妩听?着,自是心花怒放。
她?知道后宫不?能随意燃放的,看?来是专为自己放的了。
景熙帝:“喜欢?”
阿妩:“嗯嗯嗯!”
景熙帝笑着唤道:“阿妩。”
他?这?么唤了一声,却?迟迟没有下文,阿妩下意识看?过去。
却?见,烟火的映衬下,男人英朗贵气,内敛持重,那双素日过于冷清的茶眸含着笑。
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明明深邃幽冷,但风吹过,涟漪乍起,那是惊心动魄的昳艳。
如此蛊惑人心的男人,阿妩的眼睛完全无法挪开。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时间凝固了,她?的心跳都随之静止。
这?时,景熙帝低醇的声音响起:“阿妩,亲我。”
阿妩咬唇。
在他?直白而不?加掩饰的目光中,她?竟有些羞涩。
到底踮起脚尖,轻轻地在他?锋利而薄软的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碰过后,她?红着脸后撤。
猝不?及防间,却?被有力的大掌牢牢摁住,疯狂地吻。
唇舌交缠,她?感觉自己被狠狠地占有扫荡,每一处都不?曾放开。
而就在这?时,一朵绚丽的烟火在窗外轰然?绽开。
阿妩的心也绽出烟火。
第70章
第
70
章
受封
第70章受封
自?从过年?后,
阿妩也格外留意着皇后,她发现皇后现在?深居简出,虽依然?在?打理后宫事,
但很明?显已经懈怠了,
精神也大不如?前,
有一次阿妩特意去请安,她神情?惨白,
连话都不愿意多说。
景熙帝似乎比之前忙碌了,
有几次他前来琅华殿,
神情?明?显略显冷肃。
阿妩有些猜测,但也不好多问,后宫不得干政,那一日在?御书房帝王对她敞开心,
是特例,
他不主动开口,
她不好多问。
她隐隐有些担心,
怕皇后狗急跳墙,
也怕陆允鉴逼急了把自?己牵扯进去,
不过摸摸腹中的胎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