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点至第三拍时跨左步,起右腿,再收剑回身,作三个空翻。”
只见他出手疾速,毫不拖泥带水,剑在手中恍如龙蛇游走,隐有雷霆万钧之势。连那朱红的剑穗都被舞得与剑身相击,发出清脆的激越之声。
比起胡姬的飒柔相济,元锡白的剑却只余了那迅猛的阳刚之气,几个动作舞得虎虎生风。
不过,他对《起江海》的深刻记忆还得得益于他那沉迷剑舞的二叔。每回在军营里和下属比武射箭赢了,便要那舞姬舞上一曲,比武射箭输了,便要那舞姬舞上三曲,有时喝酒醉了,还会逼着他可怜的侄子学剑舞跳给他看。
元锡白便因此忍辱负重地学会了这种女子练的舞。
“唉呀,想不到元大人舞起剑来竟有此等风姿。”诸葛少陵摇着扇子笑道,余光却微微瞟向了一旁的宋钊。
“若是让我将这位佳人纳入房中,我倒是愿意的。”
宋钊却仿佛根本没听见他说的话一般,一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殿中央的元锡白,仿佛世间只剩下了这一个人似的。
“呃……方才非是故意要打断姑娘的舞,实在是情不自禁——”
元锡白年少时就有爱出风头的毛病,没想到过了十多年还是改不过来,纠正完动作才开始不好意思起来,将那软剑递给胡姬:“是我唐突了,请你继续吧……”
谁知那胡姬瞪大了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脸竟然“唰”一下地红了,不仅忘了接剑,还上手捧住了元锡白的脸,众目睽睽之下在那人嘴上响亮地“啵”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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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
是剑落在地上的声音。
若是在从前,元锡白不介意就此与这位奔放的尤物共度一夜春宵,但现在,他非但没有一丝被佳人投怀送抱的欣喜,反而惊出了满脑门的冷汗,整个人石头似的僵在原地。
迦楼灵犀似乎也觉得此举不太妥当,站起身用外邦话朝那胡姬大声训斥了几句。胡姬放开元锡白,有些委屈地看了长公主一眼。
“&%*~#!——”
元锡白愣着听她叽里咕噜了一串外邦语,半天才求助地望向迦楼灵犀:“……她说什么?”
胡姬见他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撅起嘴,将额上那颗坠着的翡翠取了下来,挂在了元锡白的脖子上,脚底一滑,跳着舞不舍地转走了。
“她说她看上你了,问你可愿娶她。”迦楼灵犀悠悠地饮了口酒,“我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热情呢——”
“这、这……”
元锡白的眼神不受控制地瞟向长公主身侧的宋钊,发现那人也正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看,辨不清里头隐着什么情绪。
“元某暂时没有娶亲纳妾的打算,辜负了姑娘的芳心,实属抱歉……不过,这玉——”
迦楼灵犀挥了挥手:“既是她送你的,你就收下吧。龟兹女子的‘额间礼’既送出便没有再退回的道理。”
元锡白伸手拭了拭两鬓的汗,有些心虚地道:“是。”
席间有知道宋元二人关系的人,都纷纷用余光去瞥右相大人入座的方向,而诸葛少陵更是把幸灾乐祸写在了脸上,撑着头打量着宋钊的神情。
迦楼灵犀察觉到周遭气氛微妙的变化,但又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于是小声询问身侧之人:“发生什么事了吗?”
宋钊依然跟个玉佛般波澜不惊地端坐着,只是声色略为冷淡:“回公主,并无事发生。”
坐在他旁边的吴新丰低头看着地上那人“失手打翻”的酒盏,心中一抖,决定搬着碗筷暂时离右相大人远一点。
“既然这样,那开宴吧。”迦楼灵犀满意地举起了杯盏,朝四周敬道:
“还请在座的各位今儿尽情尽兴,切莫辜负了头顶的这一轮好月——”
宴会全程,元锡白都在埋头苦吃,什么花雕醉鸡桂花团子,看都不看就囫囵咽下了肚,连其中的滋味都没品出来。
他总有种一抬头就会和宋钊对视的错觉,便一直尴尬地压着头,恨不得整个人躲到桌子底下去。
等到那人被皇后唤走之后,才彻底舒了口气。
又喝了几壶清酒,元锡白便起身去后园小解。路过小径时,恰好听见宫女们坐在石阶上歇息聊天。
“姐姐,今晚当值的听说内务府会奖励额外的月俸,是真的吗?”
“是的,每年中秋当值虽然辛苦,但月俸能比往日多五两银子,也算值得了。”
“那……你喝过那秋菊酒了吗,好喝吗?”
“就属你馋嘴,我早就悄悄让月儿藏了一壶,待这晚宴结束了,便直接带回小院里,到时少不了你那份。”
元锡白原本提步要走,又不小心听到了一句:
“说到酒,今个儿主桌要了好几壶‘寒烟碧’,又沉又重的,这酒虽甜,但一喝就醺脸,真不知是谁这么有能耐,能饮这么多壶。”
另一人接道:“我看见了,似乎是宋大人要的,他那桌前摆了好几个空酒壶,看着可吓人了。”
“……”
元锡白越来越觉得此地不宜久留了,决定一会就从宫门乘马车离开,那餐后甜点不吃也罢。
后园点着一盏幽黄的灯笼,四下漆暗一片。他归心似箭、脚步匆匆,一时看不清前路状况,只闻得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小碎步声,不一会儿便有个肉墩子直直地朝他身上扑了来。
“!?——”
元锡白吓了一跳,刚开始以为是哪位贵人养的大犬,待那小东西抬起头,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来,才发觉这是位锦衣貂服的小公子。
那小孩望上去大约三、四岁的模样,撞到人了也不哭不闹,反而咧开嘴来乐呵呵地笑,跟个瓷玉娃娃似的。
这大黑眼睛,和某人还挺像……
“四皇子殿下,您的侍女呢,怎么把您一人丢在这?”宫中这般年龄的小公子,便只剩四皇子楼麟了。
楼麟个子还没元锡白大腿高,小小的身子紧巴巴地抱着他的小腿,奶声奶气地叫了句足以让人吓破胆的话
:
“舅舅!”
“……四殿下认错人了,在下并非你的舅舅……”元锡白又被惊出了一身虚汗,赶紧四周环顾了一番,见确实无人才松了口气。
楼麟却不依不饶地伸手,示意元锡白抱他:“腿酸!舅舅、抱!”
“殿下,在下姓元名锡白,真不是你舅舅。”元锡白急于甩开这麻烦,无奈之下只得把那白白胖胖的小殿下抱了起来,拍着他后背小声哄道。
“我带你去找嫲嫲好吗,嫲嫲在哪里呀?”
楼麟的小胖手搂住元锡白的脖子,将脑袋舒服地靠在他的胸膛上,还享受地蹭了蹭:“嫲嫲被我关起来啦!我要去找母后!”
被关起来……
元锡白心下一跳,四皇子才四岁,他究竟用了什么方法才能将一个几十岁的人关起来?
楼麟却浑不在意地换了个姿势窝着,小短腿一蹦一蹦的。过了半晌,又抬起头仔细看了看元锡白:
“你真不是我舅舅?”
元锡白心情有些复杂:“不是……”
楼麟抓起他的头发,放在手上玩,最后搁在鼻尖闻了闻,皱眉道:“不对!你就是我舅舅!”
“殿下如何判断的?”
“如果你不是我舅舅,那为何你身上全是他的味道!?”
“……”
楼麟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愈发理直气壮了起来,甚至上手开始扯元锡白的脸颊:
“麟儿知道啦!舅舅就是娘说的江湖高手,会易容变脸的大侠——”
正当元锡白手足无措时,远处陡然传来一声女子的清呵:“麟儿!休得无礼!”
只见来人穿着一袭丁香色的箭袖宫裙,颈边围了一圈银狐轻裘。她发髻上简单地钗了一枝玉兰簪,小腹虽明显的隆起,但难掩眉目间出众的倾城色。
楼麟灰溜溜地从元锡白怀里窜了下来,一路小跑地扑向来者,撒娇道:“母后!——”
而元锡白望着月下的宋芷岚,竟有些看呆了。
与诸葛酒酒清婉的美不同,宋芷岚的美更像是朵盛放的木芍药,张扬而明艳,令人望上一眼便再难移开目光,是真正的“国色天香”。
宋芷岚摸了摸楼麟的头,小声地训斥了几句,便抬头去望元锡白,而后竟然抿了抿嘴:
“这位便是元锡白元大人?”
元锡白见美人含笑,顿时紧张得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了起来:“……皇后娘娘知道我?”
“何止知道,可以说是记忆犹新呢。”
她笑了笑,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里,轻柔的话语差点又把元锡白吓得摔了个跟头:
“你就是从前在书院里天天欺负钊儿的那个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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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应该有车,大家提议的小元胡姬装我也有点心动,安排了!不过不是在下章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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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娘娘恕罪……臣、臣当时年少无知,对右相大人多有无礼之举,娘娘宽宏大量,得罪之处还望您宽恕……”
元锡白闻言低着头大气不敢喘,连答话都答得断断续续,没料到宋芷岚竟然又笑了一下,轻松地将他扶了起来。
“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而且就算要宽宥你,也得宋钊本人才有这个资格。”
她细细地端详着元锡白的相貌,纤白的手指顺着他头冠上的朱色飘带一路抚了下来,叹道:“现下一看,这张脸确实也挺对他的胃口。”
元锡白愣了愣:“什么?”
宋芷岚冲他俏皮地眨了一下眼:“没什么,只是看着元大人这副模样,突然怀念起那时候的钊儿了。”
她扬起了嘴角:“想当年,他就这么瘦瘦小小的一小团,挺直了背还未及我胸口,跟个竹竿似的。”
“在书院受了欺负回家也不说,只会躲在后园的柴垛里偷偷地哭,我路过的时候还以为是哪儿跑来的野猫呢——”
元锡白心下大骇,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了宋钊年少时的样子:
不管是往他学篓里丢螃蟹,还是把他的砚台笔纸藏起来,那人都只会冷冷地望着他们,拳头绷得死紧,一副坚忍孤高的模样。
无论怎样被人捉弄孤立,那人好像总是一个人平静地扛下了这一切,像块坚不可摧的臭石头一般,劈不烂也踢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