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屏香记 > 第49章
诸葛少陵笔锋稳健,继续信手摹着面前那副《登龙蛇台》,心情似乎不错:“太子呢?”
“回大人……属下领人翻遍了整个东宫,可并未发现太子与其亲卫的踪迹,想是、想是已经不在宫中了。”
诸葛少陵冷笑一声:“看来右相大人,也并非我想象中的这般毫无防备。”
“罢了,如今宋钊已成废人,皇宫十里之内尽在我的掌握之下,太子就算有命逃得出去,也没命回得来。”
“只要逼问出皇帝老儿那传国印玺的下落,便能扶得四皇子登基,名正言顺地一统天下。”
诸葛少陵朝那侍官扬了扬嘴角:“去,将宫中那些伺候皇上的贴身太监全部招来,严刑拷问,定要问出那玉玺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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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烟雾障后,有人应曲低唱,歌声如那层峦叠嶂般,一栏接一栏地飘出了阁楼之外:
“金玉也作浮萍身,几载往事几回尘。”
“岸边烟柳自深深——”
“有离恨,无离恨,仙舟已过千重门。”
唱得正是旧朝时的禁曲《忆王孙》。
元锡白闻声勒住马,神色一凛。
先前同宋钊去寻琴解语时,他便偶然知晓上京的教坊间有时会通过乐舞来传递消息这件事。
若是东边唱了《云钗月》,西边便会和上一曲《懒芳尘》,以示各坊平安。相反,若是奏上《蓟门甲》与《泪痕断》此番铿锵激昂的曲子,便意味着坊间发生激烈冲突,闲杂人等需速速回避。
而这《忆王孙》正是百年前靖国王爷躲避战乱时所咏之曲,传达的便是“此地有贵人,还请诸坊庇护”之意。
元锡白被这歌声绊住了脚步,提着缰绳在原地踟蹰不前,直到身后传来隐隐的车马声时,他才下定决心抽下一鞭,循着乐声往巷子深处慢慢走去。
行至坊口,却见朱门玉栏后早早便立着一个窈窕人影,仿佛一直在此侯着他的到来一般。
“解语姑娘?”
元锡白半惊半喜地看着冲他招手的琴解语,把马系好后,回头望了一眼,便二话不说地背着宋钊进了屋。
屋中已然站着三两个医馆大夫模样的人。
琴解语递给他一大块擦身的干巾,打着手势朝他解释道,自己在坊中已经得知宋钊受困的消息,便想着若是有人能救走他,自己也好在此接应二三。
看着淋成落汤鸡的元锡白,琴解语叹了一声,在纸上写道:也亏得元大人细心缜密,能辨这曲中之意、弦外之音,外边追兵重重,妾身不敢有大动作,换作旁人,许是要就此错过了。
元锡白胡乱地拂去面上的冷雨,望见宋钊终于被抬至床上,周边还围着一群大夫诊治时,发抖的双手才终于平复安定了些。
他接过歌姬奉上的热茶,看见琴解语遣退了门口的侍卫,身影隐进了一扇金鲤戏莲的屏风后,便知她定是有事同自己说,于是粗粗饮了两口就跟着进了内室。
“解语姑娘,我方才听见楼上有歌声,不知,坊间的贵人是…………”
话还未尽,却见座中两人闻声回过头来。
一人青袍褐褂,头戴竹丝官帽,正是礼部主事徐达。而另一人身披乌色麒麟斗篷,以纱遮面,看不清面容。
但时常出入东宫的元锡白只一眼便认出,这人便是诸葛少陵苦苦找寻的大胥太子——楼敏。
“太子殿下!?”
见被认了出来,太子才不好意思地摘下了脸上面纱,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白净小脸,道:“元先生……”
元锡白则是愕然地看向徐达:“徐大人,殿下怎会在这里?”
徐达苦笑道:“事发突然,还请元大人允我慢慢道来。”
诸葛少陵本是风雅之人,于琴乐此道也颇有一番讲究,故而时常出没于这风月秦楼之所,枕玉臂,闻丝竹,过得十分快意潇洒。
而琴解语的琴技在这上京又堪称为第一人,于是一来二去,两人便成了惺惺相惜的“知音”。
诸葛少陵不知琴解语与宋钊的关系,看她是个无亲无故的哑女,也泄露不出什么秘密,便渐渐松懈了对她的防备之心,有时酒兴时吐露的三言两语,便被琴解语暗自记在了心里。
皇后难产,右相进宫陪护之时,琴解语便察觉到诸葛少陵逐渐掩不住的野心,于是便暗中派人递信给还在宫中的宋钊,提醒他做好准备。
而宋钊也看出了诸葛少陵会趁他不备时对太子下手,便早在入宴之前,让琴解语同暗卫一起无声无息地把太子带出了宫。
上京有十八乐坊,遍布南北东西,即使那苏其正遣上千人来寻,也绝对猜不到太子藏身在哪一间教坊。
“宋大人曾说,若真到了宫变这一步,诸葛少陵定然会把注意力放在楼怀与国玺之上,如果太子已经逃出了宫,便根本不可能再分出精力与兵力来追杀太子。”
徐达叹了口气,欣慰道:“如今看来,他所料果然不错。”
元锡白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那他可有料到,自己如今会是这般下场。”
徐达与琴解语对视一眼,都无声地摇了摇头。
所以,除了意料之外的赐婚,一切都在宋钊的掌握之中吗……
元锡白望着那屏风后朦胧跃动的烛火,不知不觉地皱起了眉。
……
大胥史籍记载,正宣十七年春,孝文帝楼怀猝然病逝。长史诸葛少陵联合洛、苏等士族起兵上京,意图拥先帝幼子楼麟为帝。
东宫骤然失主,太子下落不明,皇城就此沦陷,史称“危宴之乱”。
宫里宫外乱作一团时,鸾凤阁中却是异常的安静,紫竹轻摇,春梅落尽,连侍女走动的脚步声都被那萧萧风雨给掩了去。
宋芷岚披着一件薄衫坐在梳妆台前,缓缓地用木梳拂过自己的发鬓。
自从皇胎夭折后,她便像失了魂似的,整日整夜地坐在榻上发怔,也不知是在思些什么。
有次太医走后,听见松青在角落偷偷地啜泣时,宋芷岚便知晓,自己病得更重了。
她望着铜镜中消瘦枯槁的女人,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位曾经的上京第一美人,不知不觉地抚上了镜中人凸起的颧骨,眼角的细纹,渐白的鬓角……
曾经的岁月好像滚滚而逝的东流水一般,忆不起,也追不得了。
有时候,她会忘记自己已经嫁人生子了,午夜梦回之际,魂魄又兜兜转转回到了那个种满了藤萝的小院。
温煦春日里,雪青的花穗爬满整座回廊,秋千在光下摇摇晃晃,墙头上落满了琉璃一般珍贵的新奇纸鸢。
那时的天总是明的,一日过完还总期待着下一日,仿佛余生都会是这样快活的日子。
宋芷岚闭上眼,被屋外的轰雷惊得身子一颤,继而捂着帕子咳了起来:
“松青……咳咳……水…………”
“松………”
盛着水的杯盏递到了她的手中,还带着某人手心的余温。
宋芷岚正要掩袖饮下,却忽然察觉了什么,望向了面前的铜镜。
此刻正值震雷电鸣,窗外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照见了镜中两个朦胧的人影。
宋芷岚望着镜子里的那个男人,良久,似乎隐约猜到了他的身份,但却并未回头。
“楼怀死了。”她轻声却笃定地道。
那男人,诸葛少陵神色复杂地望着他一生魂牵梦萦的背影,出口却带了十分艰涩:
“娘娘是如何猜到的。”
宋芷岚闻言笑了一声:“若他还活着,是不许别的男人如此张扬地走进皇后寝宫的。”
“即使那个人根本不爱我。”
诸葛少陵负着手,似是忘记了怎么说话一般,沉默了半晌,才握紧拳道:
“……娘娘没有什么要问微臣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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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芷岚将梳篦放回妆屉里,却回道:“本宫与诸葛大人素不相识,又有什么话同大人说的。”
“……你不识得我?”
诸葛少陵心中发涩,一股血腥味从喉头涌起,手中的白玉扳指生生被握得变了形。
这一天的相见,本是缠绕他多年的心结与夙愿。
他曾经扮作过很多人的模样,太监、侍卫、宫人、乐师……
也曾在鸾凤阁的后院外吹过一夜的笛,淋过一宿的雨,望着头顶那轮月从圆又到缺,脚下的花开了又谢。
为了见她,他还特意暗里换上了曾经相会时常穿的那件牙色瑞锦短袍,除了束发的金玉冠,插上一枝黑檀木簪,扮成半披发的少年郎模样。
即使有些不伦不类,内心也还是隐隐渴望着她能凭着这身衣裳认出自己来。
谁料……多年的执念,最终只换来了一句冷漠疏离的“诸葛大人”。
渐渐地,诸葛少陵失落中又生出了一丝可笑的侥幸。在世人眼中,他诸葛少陵伤风败俗、风流成性,心狠手辣,没有什么恶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
但宋芷岚记忆中的那个人确是个极好的男子。
他会隔着墙吹笛逗她开心,会寻来市面上各种新奇的小玩意博她一笑,会笨拙地学着如何让纸鸢放得高,会偷偷在笺上写满酸诗,再顺着府外的小溪同落花流水一起漂向无人的远山外……
诸葛少陵知道自己这一生都比不上“他”,即使她已经渐渐忘记了“他”的相貌。
……即使“他”连名字都是假的。
忘了也好。
忘了也好……
不知过了多长时辰,诸葛少陵转过身,拂过室中珠帘,轻叹一声:“不日后四殿下便会登基称帝,娘娘……也会是未来大胥的皇太后,为了四殿下,还请娘娘多多保重玉体,切勿伤身。”
“登基……”宋芷岚将话在心中思量了半晌,苍白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抹怒气的红晕:
“你们……你们将钊儿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