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我与崔鹤明的身份掉了个个儿。
从前,是我身份卑微,衣着寒酸;如今,是他举止尴尬,行为木讷。
朔风卷起衣袍,小姑娘窝在他怀里打了个冷战。
崔鹤明握拳,原本低下的脊梁又弯了一截。
像只折颈的仙鹤。
「我知道,从前是我言语不当,得罪了姑娘,如今若不是……走投无路,也决计不会来打扰姑娘。」
「家中父母亲眷皆亡,兆玉年幼,我若是带着她,也只能去死了。」
崔鹤明声音艰涩,远不复从前端方君子的模样。
小小姐窝在他怀里,眨巴着眼睛看看兄长,又看看抿唇不言的我,「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娘……我要姨娘……」
她不过四五岁。
还不知道,什么叫做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也不知道她的生母柳姨娘早已经在三日前被处斩,包括崔家的五十八口人命。
尽数成了党争皇权的磨刀石。
她本该是那第五十九口。
是柳姨娘求了廷尉府的衙兵一次又一次,在处斩前用身子服侍了他们一遭又一遭,才换得崔鹤明趁乱带她逃亡的机会。
只可惜,她还太小。
什么都不懂。
崔鹤明没哄过孩子,怎么也止不住幼妹的哭声,正手忙脚乱间,院门大开,伸出一只手臂,将小小姐抱了过来。
是我娘。
她一边将小小姐抱在怀中轻晃安抚,一边冷着眉眼对崔鹤明道:
「稚子无辜,我们不会不管。」
「但崔家人薄情寡恩,她往后不能姓崔了。」
寒风将雪花吹进他眼底,被烫化成一滴热泪。
崔鹤明俯身庄重地一礼。
「崔某,谢过夫人大恩。」
而后重新戴上黑色斗篷,转身离去。
冷风卷起廊下的暗灯,烛火一晃。
我这才看清。
方才他衣袍上的,哪里是泥。
分明是血。
3
这一夜,小小姐留在了我家。
兆玉只有五岁,她还不大明白为什么自己前几日住的还是雕梁画栋的院子,如今却要住四处漏风的草屋。
她哭闹不止,怎么都不肯睡下。
闹着要吃糕饼,喝牛乳。
母亲哄了半夜,不耐烦了,告诉了她真相。
「你爹娘都死了,乳母嬷嬷也死了,往后没有牛乳喝,也没有糕饼吃,但你若是想活着,便得乖乖听我的话。」
兆玉眨着眼睛,努力理解着。
我不忍:「她不过才五岁,懂得什么?明白什么?」
「从前不懂的今后要学着懂,从前不明白的往后也要学着明白。」
我娘声线冷硬:「她的姨娘早死了,崔家也没有人再会惯着她了,若是还养成个大小姐脾气,往后可怎么活?」
想起柳姨娘,我不语,心绪也低沉下来。
我虽只去过崔家一次,可也是见过柳姨娘的。
那是个极温柔和善的女人,我拿着婚书寻去崔家那日,还是她让人替我赁了马车,将我送回家。
甚至还拿了自己的私帖去请城中最好的大夫,只可惜我爹伤情太重还是没能救过来。
但这份恩情,我一直都记得。
所以,即便我娘看不惯崔家的人,也仍旧愿意留下兆玉。
我本以为,兆玉不会明白我娘在说什么。
可下一瞬,她垂下眼帘,生疏地自己脱掉鞋袜和衣衫,钻进打着补丁的棉花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