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将月秋送进族学,是我娘势在必行的事。
「我也没有什么要求,只想她略识得几个字罢了,若是嫂嫂为难,便罢了,往后我与月春每日各去做半日工,倒也顾得上她。」
舅母这才回神,听出其中的威胁之意。
她柳眉一翻,本想斥责,但目光落到手中的绣帕上,又变得缓和。
「何故劳你去照看孩子?不过念个书罢了,一句话的事儿。」
只因宋家的布庄是三十年前就有的生意。
我娘少女时代也曾是染布制衣的一把好手,外祖还曾想着让我娘跟城中的其他商户联姻,好稳住门户。
只不过后来她卷了包袱逃去京城,遇见了我爹。
二十年前的声名虽已隐匿不见,但传承已久的技艺却被刻进了骨子里。
整个宋家,除了当初起家的外祖,便只有我娘染布绣花的技艺最为娴熟。
所以,那日舅母才未曾将我们赶出门去。
她看中的,自始至终都是我娘这门手艺。
见舅母翻脸极快,我娘也不恼,只淡淡地笑。
「我是个粗人,不晓得轻重,入学堂所需的笔墨纸砚,还得劳烦嫂嫂去备了。」
舅母冷哼一声,转身应下了。
于是,在宋家的第一次交手。
我娘大获全胜。
7
转眼就是三月,瓜州已经草长莺飞。
我和我娘在布庄的活计也逐渐上手,她本就是老手,如今重操旧业自然没什么难度。
唯一为难的就是我这个外行,于染布一行上实在无甚天赋。
纵使我娘常常为我开小灶,我也还是弄不明白哪种料子该配什么颜色,什么染料又该浸泡几个时辰。
长此以往,经我手染废的布料,没有十丈也有八丈。
舅母吝啬,心疼得不行,却又不愿看我闲着,便将我支去城中的成衣店做个理货裁布的伙计。
我也并不气恼,毕竟月秋所上的族学便在城中。
每每日暮时分,铺子盘完账,关了门,我便会去族学门口接她。
然后我们便会沿着街巷走老长一段路,这段路程里,我有时会给她买串糖葫芦,有时会买块梨花糕。
都是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但也都是银钱买不来的高兴。
月秋年纪小,嘴却很严。
因此,我娘并不晓得。
她疼惜月秋上学堂劳累,晚上用饭时不住地给她夹菜。
可小姑娘白日里吃了糕饼,晚饭哪里吃得了这么多?
可舅母一家盯着,她又不敢剩饭,便只得一股脑吃了个肚圆儿。
当天夜里,便积食发了高热。
稚子生疾,一不注意,是能要了命的。
可我娘在染坊干活,没有工钱,我在成衣铺虽能赚几个子儿的外快,但用来请大夫,也是不够的。
于是,无奈之下,我娘只能去求了舅舅。
好在舅舅仁厚,听闻月秋生病,立马便让人去请了城中仁宝堂的张大夫。
几番施针之下,月秋才终于吐了出来,额头也不再滚烫。
我娘这才放下心来。
第二日天不亮,她将月秋要喝的药同我交代了一番,便去了染坊。
我明白,她这是怕舅母晓得昨夜的事,又来讥讽刁难我们,所以才要勤快些。
在人家的屋檐下,便是再要强的人,也不得不低头。
可纵然我娘如此卑微,傍晚时,舅母还是来了。
她拿帕子掩着口鼻进了屋,先是嫌恶地皱了眉,才看着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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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娘还没回来?那好,你同她讲一声,明日你们便从这屋子里搬出去吧。」
她语气随意,仿佛在归置什么不值钱的物件儿,却很轻易地叫我肝胆俱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