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是追不上的,这是作者层面的降维打击。
  陈幺仰望着他的父亲,绝望感铺天盖地、沉厚如山,直到他遇见他了周稷这个智障,智障在这里不是个带有辱骂色彩的形容词。
  是个描述解释事物本质的名词。
  周稷不智障了后,进步真是突飞猛进,关键他还是非常平稳的突飞猛进。
  比他陈悬厉害的多。
  周稷的瞳色是藏不住的,这是卡塔尔大帝独有的瞳色,他是继承卡塔尔大帝最多血脉传承的子嗣。陈家跟卡塔尔家族积怨已久,在陈幺要周稷当玩伴的时候,周稷的身世就被查清楚了。
  一个孩子,一个还是智障的孩子,也不是陈悬大意,但他确实他不在乎。
  周稷留下来的时候,陈家的家老会是没有反对的声音的,可周稷长大了,还让人感觉到特别的……惊悚。
  不止一次有人提过要放逐周稷。
  陈幺要读大学了。
  女孩小学抽条的就有,但男生就是发育慢一些,初三这年,陈幺才有明显的拔高,高中又长了一些,又过了个暑假,更漂亮了。
  他挺高,脸倒不是特别的白,但很有光泽,睫毛总是弯的:“陈悬又找你了?”
  是保镖,也是跟班,还是贴身伺候的,周稷蹲着给陈幺换鞋,他半跪着也高,还不是瘦高,是锻炼过的、很匀称得高。
  他刚摸到陈幺的脚踝,要给陈幺换鞋,陈幺就顺着他的臂弯,踩到了他的肩上,陈幺大多时候都是恶劣的,但被伺候的时候不会,他很享受被人伺候。
  但这次,脚尖越移越过分,几乎要勾到周稷的下巴。
  真皮沙发,透明的茶几,漆黑的摆件。
  周稷陪着陈幺去学校,但他是不上学的,他是保镖,187,他有强迫症,西装都是一丝不苟的。
  眉弓像是被刀刻出来似,犀利深邃,这是张尊贵、冰冷,又英俊的脸,但同时,他又是温和的,落地窗没有遮挡,他们的姿势一览无余。
  陈幺靠着沙发,双手撑在胸前,摆出了冷嘲的态度。他的腿很长,用他没沾一点灰儿白球鞋勾了下周稷的下巴。
  就一秒,他忘了陈悬找周稷的事:“你很受欢迎啊。”
  确实受欢迎。
  周稷这模样,就很容易引起人的征服欲,许多男人、女人,都会这张脸前仆后继,尤其是此刻,他是混血,眉目就英挺,深灰的瞳色似乎笼罩着终年不散大雾,惨淡阴霾。
  但他却是半跪着的。
  即便别人强行抬起下巴,他仍旧是种顺从、温和的姿态,他垂眼,难得多了句:“您也很受欢迎。”
  陈幺当然受欢迎。他肯定受欢迎,就凭他爸是陈悬,明里暗里追的人都得排八百里。
  他挑眉,眉梢杨过眉骨,他似乎天生就该恶劣挑剔:“周稷。”
  周稷是半跪着的,他整个人都很驯服,就下巴是微微抬起的,还是被强制性抬起的,但即便是这样,他还是很显贵。
  双排扣西装,深棕色的瞳孔,那张苍白的脸总是没什么神情,淡漠……隐忍,哪怕没有被小少爷碰到,就只是仰望着与他一起长大的小少爷。
  遏抑的欲望缓缓流泻,最终浮出水面。
  小少爷嫌弃他脏、嫌他蠢,一开始连触碰都是奢望的,他没低头,只把手腕凑到唇边,一点点地咬掉了纯白的手套,克制和性感并不冲突。
  上流的尊贵和下流的欲望掺杂起来更动人心弦,他屈起细瘦惨白的手指,用指腹压了下陈幺的脚踝:“我可以服侍您吗?”
  陈幺把周稷带回去,是只是当多了个玩具,就他这三分钟热度、还眼高于顶的人,周稷应该早就被他抛之脑后才对,但没有。
  周稷陪着他,从九岁,到十九岁。
  微凉的指腹在他脚踝处轻轻的按压着,周稷就很好学,非常全能地致力于让他过得舒服,他会让周稷给他穿衣服、洗脚,但不会让周稷碰他,一开始是嫌弃,后来不嫌弃了,又有种懵懂的悸动……在潮湿炎热的夏滋生发酵的欲望。
  就只是眼神稍稍对一下。
  小少爷还是那个身体有隐疾的小少爷,但他并不怕周稷会知道,众所周知,周稷是他最忠心的狗,别人都是说他的驯养的手段好。
  只有他知道,是周稷的驯养的手段好。
  他这样性子妄自尊大又自卑到扭曲,自以为是到恶毒,浅薄到单薄的人,竟然也会有这么强烈地爱一个人的欲望。
  那张漂亮张扬的脸微微仰着,像是有风,他的睫毛颤了几下,他不会说我喜欢你,他会说:“你喜欢我。”
  “周稷。”
  声音倏然一促,情动的语调徒然转为恼怒,“……你要亲我脚,你就等死吧。”
  都作出这么一副可以为所欲为的姿态了,为什么不可以亲。周稷又垂眼,他刚认识小少爷那会儿还是个智障。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恢复的,他推断是在两年前他替小少爷洗脚的时候,或许更早,但在那天他再也压不下身体的冲动了,小少爷赏了他一巴掌,叫他滚。
  周稷也不是故意的,但他确实更激动了,他太喜欢被陈幺碰了,哪怕是挨打,也是陈幺主动的不是吗?他一直觉得他不是真的淡薄寡欲,他只是把欲望都留给陈幺了。
  他也不是完全因为自身的变态激动的,小少爷脸红了,他也没有多加揣测,小少爷只是叫他滚的时候脸红了,一点别的意思都没有。
  ……
  陈幺觉得可能是他老是踹周稷,才给周稷踹出来这么个毛病,那是可以亲的吗?真跟狗一样,见到什么都要尝尝。
  他真的会冷酷:“你贱啊。”
  亲一下又怎么了,又没舔。
  周稷没说话。
  陈幺这会儿真觉得周稷有点贱:“哑巴啊,想什么呢。”
  周稷的眼皮稍稍动了下,他眉目深邃,说话办事都不紧不慢,就很有气度:“想伺候你。”
  陈幺是真看不惯周稷这样子,他俯身拉了下周稷的衣领:“想操.我就直说,还想伺候我,您挺有意思啊。”
  不一个意思吗?
  周稷跟唐岚谈好了,他入赘,他瞳色很特殊,深灰色从某个角度某种光下是有点发银的,黑发浓密,眉弓犀利,苍白的脸就英俊得很有气度。
  就好帅。
  陈幺被惯坏了,是不懂什么叫忍耐的,但他又被伺候习惯了:“周稷。”
  他亲了下周稷有些冰凉的唇边,“……伺候我啊。”
  操.我.啊。
  周稷的瞳色翻涌了下,他揽住了陈幺的后脑勺,唇瓣、舌尖,他舔得很细致,他那病态的强迫症在接吻的时候更极端了。
  他会给陈幺留呼吸的空档,但不多:“我伺候您一辈子。”
  陈幺没想过一辈子,但周稷说了,他也就想了下。
  一辈子多长?
  到底多长。
  ——哇,雪凤凰。
  ……
  ……
  陈幺是觉得周稷有点贱的,同时,他觉得自己那么迷恋周稷养的鸟也有点贱,开始他还有点别扭,但很快,他又觉得贱点……挺开心的啊。
  其实是非常开心。
  天天玩鸟,溜鸟,和鸟亲亲。
  周稷早早就入赘了陈家,他其实没什么野心,也没什么欲望,他就是个挺简单的人。
  不管外界风风雨雨的如何变换,他就守着陈幺,过他们俩的日子。
  一辈子到底多长?
  不是很长,以凡人的躯体容纳曾经神君的神念,周稷到底是伤了底子,他这辈子无缘修行,也没有再去修行。
  他从九岁就守着他的小少爷,一直守到了他的九十岁,普通人活到这个岁数已然是高寿,但陈幺被他照顾得很好,比他更高寿。
  周稷躺床上,他熬不动了,油尽灯枯,他早该死了,他只是有口气一直咽不下,呼吸机、营养针,他坚持活着。
  陈幺其实有人照顾,他很有钱,但他也没有去哪里,周稷愿意熬着,他就陪着周稷熬着,就这么又过了一年。
  午后的日光暖融融的。
  陈幺的身体一直挺好的,还能推着周稷晒太阳,但毕竟老了,没走几步就有点累,他靠着周稷坐下:“我歇歇。”
  周稷的情况时好时坏,糟糕的时候得上呼吸机,好的时候还能跟陈幺出来晒太阳,还能在落叶飘下来的时候替陈幺抚掉落叶。
  陈幺看向周稷:“周稷。”
  最后一声了。
  就在陈幺走的那一秒,周稷终于达成了心愿:“嗯。”
  也是最后一声了。
  他们坐在花园的长椅上依偎着死去。
  上辈子的记忆他早已经遗忘,只有遗憾和愧疚始终缠绕着他。
  这次啊。
  他完整地记得他,完整地爱过他了。
  真好。
  -
  -
  一辈子到底多长。
  其实也挺长的。
  足够两个人用病态单薄的灵魂热烈的相爱。
第226章
王妄
  陈幺没有父母,
他是天妖和人的执念所化,人不人妖不妖,确实没什么父母。
  其他人有。
  就连被卖进宫长寿福全都有父母,
就连生父生母不详的长生长命都有,他倒不是想要父母,
只是书里、笔墨里、他师傅最常教导他的仁义道德里,
至亲至爱是父母。
  他只是想,倘若他要有父母,
他们会不会想他长命百岁。
  绍元帝养育他、教导他,
曾牵起他的手,
带他一步一步走向九五至尊之位,帝王的手掌枯瘦,肩膀也不宽厚了:“皇儿。”
  陈幺知道龙椅不能轻碰,
皇家多少兄弟、父子相残都是为了这一张明晃晃的椅子,即使被绍元帝亲自牵上来,哪怕绍元帝暗示的意味再浓,
他仍然是规规矩矩的。
  果不其然,哪怕绍元帝的身体已然大不如前,
但还是个皇帝,
他拂袍坐下,仪态威严,
五爪金龙服熠熠生辉,那金光灼得陈幺眼睛都有些疼。
  他刚垂眼,
又被人拦腰抱起。
  在此之前,陈幺一直觉得龙椅是大临最高的位置,
不,
还有比龙椅更高的位置,
绍元帝把陈幺放到了肩上,让陈幺像是骑大马一样骑着他,男人朗声大笑:“这是大临。”
  他声音里有疼爱、有骄傲,更有殷殷期盼,“皇儿的天下。”
  那一瞬间、就在那一瞬间,他骑着绍元帝肩上,抓着绍元帝的龙袍朝前看,他觉得绍元帝应该是他的父亲。
  最起码,绍元帝是把他当亲生孩子的。
  ……
  天延殿,他出策让绍元帝逼死大师傅,绍元帝在服毒自尽的前一秒,望着他的目光还是那么疼宠至极,他还看他,那么慈祥地唤他皇儿。
  可绍元帝还是想让他死。
  长生长命长寿福全都是绍元帝安排给他、要了结他的人。
  为什么呢。
  陈幺不太懂,他也不觉得心疼,他只是在哭,眼泪一滴一滴地掉。
  在那一刻,恨和爱没什么明显的界限、交织在一起就更难辩驳,妖非妖,人非人,他连欲望都时有时无,更不明爱恨。
  种种情绪发酵疯长,最终都化为了冷淡的厌恶。
  死了好啊,死得好。
  全死了,他就能活了。
  ……
  哄他喊阿翁、对他百般宠溺地陈祥死了。
  陈幺清晰记得那个老太监苍老干枯的掌心,偷偷塞给他的长命锁,作为一代权势滔天的大总管,亲自趴下来给当大马玩,腆着张老脸说老奴跑得最快。
  那个总是笑眯眯,老好人的长寿也死了,他说如果可以他愿意替陈幺死,他还说希望他的殿下能平安喜乐,岁岁平安。
  可他更说,您怎么能想活呢。
  陈幺有点生气,他觉得是生气,其实就是愤怒了。
  他那么聪慧,当然知道长寿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所有人、所有人,他的父亲,他的师长、他的阿翁,他的阿兄,他从记事以来见到过的所有人,都想他死。
  凭什么。
  没人能让他死,一步三喘又怎么样,福寿殿都出不去又怎么样,寒毒入体、日日煎熬又怎么样,他要与天同寿、他要寿与天齐!
  没人能阻拦他。
  没人。
  没有人。
  他生而知之,他还生性凉薄,他没有心,他也不会痛,他就该成就霸业宏图,成王成皇……陈幺不知道有人想他活,就是知道,他也不信自己会放弃。
  大师傅二师傅三师傅实在是人杰,他们心怀的从不是大临,是天下,是人。
  他们忠诚也不是大临,是天下,是人。
  也只有这种高于一切的道义才会让他们奋不顾身、心甘情愿的身死道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