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都有过这体验。
  很舒服。
  季随闭了下眼,没再出声。
  王阿姨得负责俩小孩的饭,她做好饭喊了声季随,屋里静悄悄的,她用抹布擦手,探头去看,也没躺进去,季随就靠着枕头睡着了。
  他睡着了还是有点小孩样的,翘起来的头发还很稚气。
  王阿姨眼睛弯了起来,哑然失笑。这孩子就跟个小大人似的,做事吃饭都一板一眼的,生病了也没见他休息,不是看书就是在看新闻。
  一个孩子自律到这份上简直让大人都羞愧。
  终于还是睡了会儿。
  不说别的,季随五点半就爬起来洗漱确实是吓着她了。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季随养病也养了一个多星期,王阿姨对季随有了很大的改观,会自己吃饭洗漱,袜子衣服都自己洗,小小年纪做什么都井井有条。
  他虽然不主动,但你交代他什么他还是会去做的。
  王阿姨不是专职保姆,都是邻居,她知道陈余芒现在很难,就意思一下收了点钱,她在她孙子也得流感后两边跑着实在太忙,就拜托季随看着点陈幺。
  她也是不负责,瞎指挥人,季随这孩子小小年纪做事就是四平八稳的。
  季随还很懂事。
  王阿姨吩咐什么,季随就会做什么,一开始是冲个糖水,然后喂止咳糖浆,看季随都做得很好,王阿姨也会拜托季随喂陈幺吃饭。
  季随年纪很小,但做事真的老成持重。
  就是性子太淡了,很不亲人。
  季随那么照顾陈幺,饭都会一口口喂,王阿姨都以为季随喜欢上这个弟弟,直到她在监控里看到季随在桌上看书,陈幺在地上跑着玩摔了下。
  陈幺似乎摔懵了,捂着脑袋哼哼。
  她心里都急,想过去看看,她下意识看了眼季随——季随扫了眼陈幺,然后翻了页书。
  所幸陈幺也没什么事,他自己爬起来,屁颠颠地跑到季随边上:“哥哥。”他口齿还不利索,“不、担心呀。”小孩捂脑袋笑,“欧没事儿呀。”
  季随这次连头都没抬:“嗯。”
  ……
  ……
  王阿姨一直不知道怎么看季随,她看季随对陈幺那么好,还以为季随很喜欢这个弟弟,但看这样,明摆着不可能的。
  其实之前就很清楚了,陈幺哭的时候,季随可是看都没多看一眼。
  季随现在会看着陈幺,也就是懂事而已,眼睛冲了下,都有点酸,小孩子怎么会有懂事的,她跟季随一样大的大孙子现在还在地上打滚呢。
  还没出生就没了爸,妈还那么忙,季随也是不得不懂事的吧。
  一时之间,王阿姨都感觉有些愧疚,她也不是真的走不开,她就是担心她大孙子。
  她儿子儿媳妇还要上班,时间一长,她儿媳妇没意见也得有意见了。
  要是季随表现像她大孙子一样,皮地跟猴子一样,三天不打就上房揭瓦,她肯定不会让季随看着陈幺的,毕竟季随都才五岁多点。
  季随就是太懂事了,才让她这么放心的。
  其实真不应该,季随也就是个小孩。
  王阿姨做了一天饭在厨房温着的,季随只要看着点喂陈幺吃饭就好。
  陈幺会自己吃饭,但吃得比较慢,这个天饭容易凉,凉的小孩吃了容易拉肚子。
  王阿姨炖了松仁玉米当辅食。
  季随到厨房把碗端了出来,陈幺就跟在季随屁股后面,他抱着块魔方,像小鸡跟着鸡妈妈:“哥。”
  两三岁的小孩很话痨的,嘴里是片刻不停,“吃什么呀,哥、蝈蝈。”
  喊哥还能喊对,一喊哥哥就变蝈蝈。
  季随往前走:“拼错了。”
  “呀?”
  陈幺玩积木还玩不利索,拼的城堡像是城墙,玩进阶的魔方更是摸不着头脑,他后脑勺很圆,低头的时候有着吹鼓了气球的柔软感,“哪里啊?”
  季随言简意赅:“都错了。”
  魔方有套公式。
  陈幺看见了自己的小板凳,先撅屁股找位置,对准了才坐下,他好动,又热的起了层汗,雪白的脸洇着湿红,眼珠沁着亮光:“不是扭着玩的吗?”
  他举起被扭得乱七八糟的魔方,“好看。”
  季随这才意识到,陈幺还不懂规则,他去看陈幺,陈幺也看他,小孩的脸是白的,眼睛很大,嫩生生的,就一秒。
  他移开了视线:“吃饭。”
  和陈幺不能对视超过三秒,超过陈幺就会笑,他总能想起琥珀色的麦芽糖。
  黏糊糊、甜丝丝。
  松仁玉米被烧成了金黄色的,盛在白瓷汤匙里就让人很有食欲,陈幺除了爱哭点,没别的毛病,他很乖,被喂饭的时候不会乱动,会很配合地张嘴。
  季随喂陈幺吃饭,他做事一向专心,这时候也不例外,小孩儿是有婴儿肥的,软软的,晶莹剔透地像糯米糍。
  他还会笑,睫毛弯成月牙。
  ……对视确实不能超过三秒,小孩还是个话痨。
  “哥。”
  陈幺对念不准哥哥这俩字也挺苦恼的,他已经知道要念哥哥,但总说不准,他黏人,季随又不太爱理人,只有在他喊对才会跟他说话,“蝈蝈。”
  小手扒拉了下,腿都跟着乱晃。
  季随都担心陈幺会掉下去,他放下碗,陈幺却坐稳了。
  手被轻轻地攥住,季随怔了下——小小的、潮湿的,柔软的仿若绵绵的云,难以形容的脆弱,难以描述的温热。
  这瞬间,他是不知所措的。
  眼珠稍稍往下了点。
  陈幺很亲人,他妈妈走了后就更黏人了,他眼睛很大,像水洗的黑葡萄,他其实也蛮聪明,他喊不准哥哥,又很想季随理他:“季随哥。”
  季随不太喜欢和人接触,他手臂都僵了下,他跟他爸爸确实有些像,但更像他爸妈优点的集合体,黑发,瓷白的脸,俊秀明净。
  衬衫、马甲,他睫毛还很长,特招小姑娘喜欢:“嗯。”
  陈幺确实很黏人,季随应了他一声,就好像是允许了。他的手小小的,身子也小小的,小孩没长开的时候,全身的骨头都是软的。
  他钻进季随怀里,亲昵地蹭了蹭季随的下巴:“哥。”
  季随抿了下唇。
  陈幺见人就亲,见人就乐,他乐滋滋的:“季随哥。”
  季随性子冷,但陈幺不是,不管是人类的幼崽,还是动物的幼崽,就是谁养跟谁亲。陈幺这个年纪更是有点依赖癖,小孩子其实不懂什么好不好,但季随给他穿衣服还给他喂饭,就像他妈妈一样。
  季随比他大,但大不了很多,凑合下,还能玩到一起,多少算是个玩伴,他不再天天想着要妈妈了,依赖转移了下,他开始黏哥哥。
  季随低了下头,他没热情过,话也少,就是会显得有些冷淡,他屈起小臂,胳膊肘在衬衫上顶出了个有折角的弧。
  很软,又滚烫的一团。
  还黏糊糊的。
  屈起的小臂还是没落下。
  门呼啦一下被推动,风铃叮叮当地响了起来。
  王阿姨气喘吁吁地跑了上来,她总不能让一个孩子看孩子,见陈幺爬到了季随身上,她歉意地朝季随笑了下,几步走过去,她抱起陈幺:“怎么跑哥哥身上来了呀。”
  她很热心肠,人也很好,“小随是不是还没吃饭?”
  足够优秀,又很让人心疼的孩子。
  陈幺黏人不挑对象,被王阿姨抱也很开心:“姨姨。”
  王阿姨手脚很利索,抱着陈幺把季随的饭菜端了出来:“小随吃。”她坐下,看见陈幺鱼尾纹就荡了起来,她比陈余芒大了好多,但论辈分确实是平辈,她顶顶陈幺脑袋,逗人乐,“姨姨喂好不好?”
  陈幺没说话,他捂脑袋,眼睛闪闪地期待着继续玩。
  小是小,心眼还是有,只是全发挥在黏人上了。
  就一眼没看见,就往人身上爬,王阿姨又点了下陈幺的头:“哥哥跟幺幺一样,也是小朋友,以后别这么闹哥哥了。”
  陈幺还不太明白闹是什么意思,小孩子脑袋软,一点就像歪头,一看就不太懂。
  陈幺不懂,季随肯定懂,王阿姨下意识看了季随一眼,季随用筷子很标准,这么俊秀的孩子很少见,简直是赏心悦目。
  更重要的是,他没说话。
第229章
时光(03)
  也不完全是他妈妈教的,
季随觉得在含着食物讲话不太礼貌。这个年纪的孩子无论男女,都多少有些秀气在,他还长得挺像他爸的,
见过的都说帅。
  眼睫有些深,下巴的弧度自然流畅,
第一时间沉默是因为食不语,
看到王阿姨了然的脸后,第二时间的沉默确实有点默认的态度在。
  很罕见,
他也有不会处理的事。
  陈幺望着他、用手去牵他,
用柔软的脑袋蹭着他的时候,
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种潮湿、滚烫,又黏糊糊的感觉似乎重新缠了上来。
  季随皱眉,然后继续咀嚼食物。
  他喜欢思考,
但不喜欢思考也没有结果的事,其实也不是没有结果,只是他下意识觉得不对而已。
  季随比同龄人聪明得多,
在同龄的小朋友嗷嗷大哭的时候,他就会踩着凳子自己找百科全书,
哭、闹,
要妈妈这种事,他从来没有过。
  他确实不太喜欢自己的同学,
他不想重温幼稚园的环境。
  ……哭、闹,要妈妈,
季随会想起一些不好的事,下意识就会想远离。
  他觉得自己应该讨厌的。
  餐桌上的食物冒着袅袅热气。
  王阿姨很喜欢陈幺,
也很喜欢季随,
就是这俩小孩玩不到一起。她虽然上了点年纪,
但没有老式的那一套,不觉得哥哥就要照顾弟弟。
  之前也确实是忙昏了头了:“幺幺。”
  陈幺还小,还不懂他这个小名会让他被人占了二十多年的便宜,他听见有人喊他就会看过去,小孩子瞳仁清透,有点湿漉漉的亮。
  他身子软得像没骨头,扒着人的时候像是煮软了沾满糖的汤圆:“姨姨。”
  王阿姨想再交代陈幺一下的,一低头就忘了什么事了,又跟陈幺玩了起来。
  闹了会儿,又陪玩到下午,王阿姨做饭的时候突然就想起来要跟陈幺说什么事了,她扭头,陈幺正蹲在地上玩小火车。
  白软软的小手上好几个窝儿:“……”
  除了要妈妈,他不闹也不哭。
  其实也没必要跟陈幺说不要去找季随,总不能跟陈幺说季随不喜欢他。
  这也太伤小孩的心了。
  王阿姨没有愁太久,季随好得差不多,也要去上学了。
  ……
  ……
  流感一般也就一个多星期就能好。
  季随也不是会靠生病在家躲着的人,他恢复了就谢过王阿姨,自己回家了。都不用等他妈妈喊,他五点半就会起,看会书儿等着吃饭,然后就去图书馆。
  幼儿园十点开学,但前些天好几个市区联合搞了个朝阳计划,季随就是请假没在学校,老师还是把他的名字报了上去。
  朝阳计划的学生提前俩小时,八点到校。
  季随习惯了一个人去上学,这次去学校比较早,日头正在缓缓升起,他停了下,这个点,陈幺应该要吃饭了。
  看起来不太聪明的小孩会聪明的喊他季随哥。
  陈幺其实跟他的同学不一样,喂饭不用哄,也不挑,会自己坐好,就有点话痨……王阿姨会照顾好他的,陈幺跟他也不熟。
  顿了下,得有两三秒,他望了眼朝阳,继而迈步走了进去。
  他很早就知道,生活就是这样日复一日。
  季随中午不回去,他留校。
  重华小学是好几个片区的小学,它的附属幼儿园也是附近最好的幼儿园,学前班和小学部吃饭是在一起的。
  说是一起,学前班也就季随一个人留校吃饭。
  也不是季霞不接季随回去,是季随主动要求留校的,他挺喜欢学校的自习室。
  季随下午会自己回家,这会儿也就三点多临近四点,楼道被光打成了金色,看到在门口探头探脑的陈幺时,他心里是毫无波澜的。
  他看过一本叫《小蝌蚪找妈妈》的故事书,现在是在看现实版的。
  小孩子记性不好,陈余芒走了一个多月了,陈幺没迫切地要找妈妈了,他早上醒了没看到季随,又犯起了病。
  季随身体素质好发烧还昏昏沉沉的,陈幺更难受,流感来势汹汹,他脸上有点大病初愈的粉。
  虽然又犯了黏人的病,但这次他等到了自己想等的人,没再哭了。
  颠颠地跑了起来:“放学啦?”
  季随已经走到楼梯口了,陈幺比他矮好多,热烘烘地一团围着他。
  “姨姨嗦你上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