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不出朱见济所料,当景泰帝看完了他写好的“关于宝钞在民间使用度的调查”,旁边的小宦官也呈递上一叠特殊的表格奏疏后,皇帝惊讶了。
然后景泰帝把纸跟奏疏都传递给下方的亲信大臣,让他们跟着一块欣赏自己儿子智慧的结晶。
虽然景泰帝的知识水平长期保持在一个很一般的水平线上,但耐不住朱见济写的详细,看了一遍后就能感悟到其中深意。
景泰帝如此,更何况那些挤过科举独木桥,又爬到今日高位的臣子?
特别是担任户部尚书,并且为景泰帝主持过财政改革的金濂,见了那详明细致的表格后,整个老头子都打起了抖索,最后在旁人担忧的目光下,猛地一拍大腿,连连叫绝。
“此封奏疏别致奇特,但这用来计数明事的画表做格法子,实在是令人咋舌!”
虽然字还是一样的字,但有表格将其分开后,看起来就让人舒服多了。
“日后户部记账若是能够推广,必定要少花费不少心思!”
老头子激动的看向朱见济,问他道,“敢问太子,这方法是从何而来?”
“是孤自己写的!”
小太子肚子一挺,骄傲的昂起头。
这个动作胡瀅他们已经很熟悉了,在给朱见济教学,每当对方回答出一个难题,并且反过来把老师们给难倒的时候,就经常见到小太子展示他的小肚腩,毫不留情的释放可爱。
当然,现在的朱见济仗着年纪小,可以想胖就胖,等他长大了,为了国家形象考虑,就得放弃他钟爱的,拥有领导特色的小肚子了。
而金濂已经体会过了什么叫做“别人家孩子的五岁”,一边在心底感慨自己孙子怎么还是个智障模样,一边向着朱见济拜服,“太子果真天纵奇才!”
作为一名封建时代的政治家兼经济学家,金濂长久以来都饱受算账对账这样的噩梦困扰。
因为大明没有使用数字的习惯,所以一切账目都是由密密麻麻的毛笔字组成。
这样子搞,不但容易将内容团在一块难以分辨,而且极占空间,一个账本写下来没多久就没了,每每查阅旧账目,都要翻出不少账本一个个的对。
金濂年轻的时候还能忍受,毕竟耳清目明不怕折腾,可随着年纪越来越大,看账是越来越困难了。
特别是去年的冬天,金濂明显感觉自己呼吸都有些困难,手脚也愈加无力。
冥冥之中,他认为自己的寿命即将到头。
可“景泰”才过了五年,天下还没有彻底缓和土木之变带来的伤痛,边防打仗、平定地方叛乱以及救赈各处的灾害,都需要钱。
文武百官做事,皇帝有情况,都朝着户部伸手要钱。
金濂怎么放得下户部这个摊子?
尤其是眼下,乐于算账的官员越发稀少,金濂担心自己好不容易架起来的财政摊子,等人一走就跟着倒了。
还好今天他赶上了这次早朝。
原本身体有问题,景泰帝是特批了假给金濂的,
但金老尚书想着好歹是新年头一遭,总得去沾沾皇家龙气,所以硬挺着过来了。
然后发现了朱见济这个宝藏男孩。
然后他对户部的担忧忽然就减少了很多。
因为他从这份平平无奇的表格里看到了很多东西,
比如说朱见济先进的算账计数和统计理念。
而对方偏偏又是一人之下的太子殿下!
有这样的天赋,又有这样的地位,朱见济会放任财政往下滑吗?
花时间辛辛苦苦做出来这么一份表格,想必小太子也是有些想法的吧!
“太子发明的记账明事之法着实精妙,臣斗胆,请陛下批准此后户部皆行此法,以明晰财政。”
景泰帝对于显摆儿子总是乐此不疲,一听金濂这样的要求,自然不可能否决,大手一挥准奏了。
随后金濂又对着朱见济拱手,“太子殿下有如此天赋,日后还请多多指点户部行事……”
朱见济眨巴一下眼睛,回复道,“那可不行,户部为六部财源,孤可不能轻易指点它,得听陛下安排。”
当着他爸的面说什么呢?
“殿下说得对,是老臣孟浪了。”金濂呵呵一笑,也反应过来。
越过皇帝直接跟太子对话,那确实是大不敬。
不过看看景泰帝的样子,应该也是不介意的。
于是朱见济的早朝首秀落幕,过程还算可以。
起码只是通过露了个面,朱见济就摸到了朝堂派别的小尾巴——
文官集团中,以钟同这种言官为代表的中下层官员,大多是道德党人,信奉正统的那种。
而于谦虽说一心为国,刚正不阿,但某种程度上也很服从于景泰帝,比如好几次皇帝给他打手势给眼神,于谦都很给面子的接受了,对自己的参政也处于默认状态。
胡瀅、王文、商辂等人,则是站在景泰帝这边不可动摇的,反正只要他爹不走上历史老路,在祭天时候突然病倒在行宫里回不来导致朱见济大伯绝地翻盘,这些人肯定会跟着景泰帝走到底。
唯一不妙的是,在彻底倒向景泰帝的臣子中,胡瀅是年纪最大资历却最新的,辈分小也没什么实权。
被景泰帝一手提拔起来的王文尚书等等则是跟于谦在脾气上,属于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并不会搞政治友谊,没把朋友搞得多多的,反而因为行事严肃,落得了个“刻薄”的名声。
所以即使景泰帝的手下有不少身居高位,最后的结果却如夺门时所见。
武官部分没有吭声,因为朝政方略他们本就不懂,不过如石亨这种的,虽然不做声,但眼神一直打量着朱见济这位储君,足以见得其人的跋扈。
这种打量让心胸宽广的朱见济决定在下朝后跟景泰帝打打小报告。
反正这人早就上他黑名单了。
勋贵集团也是默不作声,但气场不如武将们,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
但其中也有人在琢磨着朱见济是个什么品种的人类幼崽。
比如张輗。
他是已逝英国公张辅的弟弟,在三兄弟中排行老二。
不过由于兄弟间年岁相差较远,所以此时的张輗看上去还残留着英武之气,头上仍有大半黑发,担任的官职是前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专领护驾将军,还有太子少保——
虽然景泰帝为了让大家支持自己换太子,把三师、三少的职位批发的能凑两桌麻将了,但好歹也是国家顶级公务员。
从张輗的职务名称上来看,这位老臣也是受到景泰帝看重的,毕竟“功高不过救驾”,张輗却是专门的护驾将军。
太子少保的名头,也让张輗跟未来老板搭上了边,可以说后事无忧。
可张輗却没有领会景泰帝的好意。
在朱见济不熟悉的历史记录上,张輗和他弟弟张軏也是夺门之变的大功臣。
亏了朱见济借口太宗托梦的时候,还特意把老英国公张辅拉出来溜了一把,谁知道人家兄弟根本没理他。
第十九章
:太子试图掌控舆论
因为张輗张軏两兄弟生性嚣张跋扈,和稳重的大哥关系一点都不好,矛盾之下,张辅甚至还弹劾过自己的亲兄弟。
而张輗本人作为次子,虽然因为父辈荣光当上了不小的官,但却没办法继承爵位,而张辅则因为靖难之役立下了功劳,步步高升。
所以他一直都很嫉妒自己的大哥。
这种感情积累了几十年,导致张辅死在土木堡一战中的消息传来,张輗的第一反应不是痛心疾首,而是激动的想去继承张辅的遗产。
没办法,张辅也许是由于杀戮过重,从而有碍于子嗣,导致他的儿子生一个死一个,最后只养大一个有先天残疾的嫡子张忠,和一个六十来岁生的老来庶子张懋。
跟景泰帝的繁衍情况极为相似。
后代残疾,这是不能够继承英国公之位的,张忠的儿子也才会爬,天知道能不能活到会说话的时候?
于是张輗被压制了几十年的怨气散发,自我感觉良好的准备去成为新的英国公。
谁知道景泰帝和于谦他们商量了一阵后,竟然把英国公的位置给了那个才九岁的庶子!
那是张辅快七十才有的庶子!
就张辅那生儿子的水平,谁能保证是他的种?!
张輗当时气得破口大骂,完全不顾小侄儿脖子上跟他老爹一模一样的痦子。
如果不是家里大门关的紧,光是辱骂上司的罪名就足够让他去和大哥团聚了的。
于是在景泰帝不知道的时候,张輗已经决定不跟他混了。
张家的小老弟张軏则是在景泰二年的时候,因为荒淫无道和行事跋扈,也被免职。
这样的情况,注定了朱见济拉拢不了他们。
好在朱见济虽然历史学的不好,也认不清人,但却能感受到对方的态度。
张輗在朝堂上的站位离金台较近,朱见济完全可以观察到他。
这个看上去不太好惹,一脸不耐烦的老头让朱见济印象深刻,就使唤着成敬为自己悄悄做了介绍。
只可惜朝堂之上不好随便交流,成敬并没有时间给朱见济详细分享下张家人的爱恨情仇。
不过没关系,
朱见济已经记住了很多了,再多一个张輗也不算什么。
他的秘密笔记上面也不介意多出来一些新人的名字。
而结束了早朝之后,景泰帝带着儿子回到后宫玩了一会,最后父子俩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去补觉。
正月的气候还是很冷的,
由于现在的医学水平还不足以解决掉感冒发烧的问题,所以大家都尽力避免自己受寒。
待在温暖的室内吃了玩玩了睡是最好的选择。
等朱见济在咸阳宫里睡了半个时辰后,醒来发现天还亮着。
这一天还没有过完,
那干脆再搞点事情。
减免课钞一事是无法迅速推行的,而且即便效果出来,也不会给整个大明带来重大的改变。
因为只是单纯的缩减纸币在市场上的流通,根本无法改变社会上真正存在的矛盾,受利者大部分是经商的人。
朱见济也没指望这件事能做的多好,他只是想利用这种手段,来为自己积累声望罢了。
不过现在纠正一下宝钞泛滥的不良风气,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促进经济的发展,把纸币的名声保住一点,为以后发行新的纸币打下基础。
“马伴伴!”
朱见济喊来了马冲,看着他问道,“孤之前让你找的一些说书先生,你找到了吗?”
“回殿下的话,找到了的,只是还在教他们规矩。”马冲回答。
先前为了照顾深宫寂寞冷的杭皇后,朱见济是点亮了自己的孝子之心的,不但给她找了粘人的一猫一狗,还给她预备了一个草台班子“德云社”。
用几个会演小品讲相声的艺人天天逗杭皇后开心。
朱见济就不信,这样子弄了,他妈还能在两年后郁郁而终。
可惜会讲段子的人在大明比较少见,马冲又担心会招进来有心人,便提高了招聘要求,到了现在,一猫一狗都胖三斤了,德云社还没凑齐呢。
不过马冲也没有耽误,相声社虽然组建不起来,但三个口齿伶俐的江湖艺人却是凑齐了的。
人数不算少了,
毕竟在后世,三人都能组成那啥支部了。
而在京城,一个有本事的说书先生也足够占据当地底层舆论圈子的半壁江山。
因为京城里的老百姓大多能保障基本生活,然后追求精神享受,很多人都有着去茶馆坐着听书的习惯。
于是朱见济打算提前利用这些人,来为自己打开舆论。
给他妈找乐子的事先放放也没关系。
“不用急着给他们立规矩,孤现在有别的事让他们去做。”
朱见济招招手,给那几个说书的做了几样安排,让马冲传达。
首先是要他们编些新鲜的故事,打开市场吸引听众——
编故事朱见济可以屈尊降贵一回,毕竟他前世浸淫网络,看过的小说不知多少,再让说书的自我发挥来贴合时代背景,完全不怕没人听。
然后是要传播士大夫们的花边新闻。
好的坏的,正的歪的都行,没必要故意摸黑,但一定要让老百姓意识到士大夫们也不是高高在上的“文曲星”,没必要走哪儿都供着。
打破刻板形象从小太子做起!
反正还是那句话,舆论必须被控制。
朱见济可以接受别人的指点,但不能接受别人的指指点点!
大明的文官们很擅长用道德长矛戳别人,那朱见济也有样学样,拿着道德火炮向他们点火。
除了于谦这种名留青史的贤臣,谁敢比谁高尚?
除此之外,朱见济还关心了一下自己培养的那五位新手会计的事——
也不清楚是不是性别差异导致的,对朱见济传授的记账方法迅速上手的,都是宫女。
本来朱见济出于政治正确考虑还想再挑几个男的,后面想起自己已经穿越了,身边也没真男人,便接受了五朵金花。
然后开启老板模式,狠狠地训练她们。
乘法口诀肯定要背,阿拉伯数字也要熟练运用……因为朱见济早就受够了大明朝落后的记账手段。
他已经决定好了,等再过几天,就让他爸景泰帝分拨京城周边几个庄子给他,在庄子里采用新的管理方式,农业集体化看情况搞,还有什么科技创新的,也要跟着上手。
太子要发展经济,
太子要赚钱!
现在的大明虽然经历过一场挫败,但一切还算得上欣欣向荣。
郑和下西洋只过去了二三十年,还有不少跟随着他去海外的人留着,而这些都是人才。
此时,距离东罗马亡国不过一两年,奥斯曼帝国才垄断东西方商路,把二道贩子阿拉伯人摁在地上揍不久。
距离西方的航海大发现,迪亚士到达好望角,还有小三十年,更不用提什么新大陆了。
朱见济即便不了解具体年份,但也意识到大明还有时间。
他无法容忍自己穿越之后,还要把大海拱手让人。
第二十章
:太子想远了
只是如果真的加入大航海,问题不在于造船技术和能干的水手,而是在于朝廷和民间的支持力度。
大明,或者说之前的所有朝代,都在陆地上面安稳的太久了。
幅员辽阔的国土给了他们喊出“天朝物产丰富,地大物博”的底气,也让人失去了对海阳的进取之心。
一旦出海的收益比不上在陆地上的成果,或者只能超出一点点,那还是无法促进中华向着海洋进军。
西方为什么要航海?
一个是人家国小贫乏,古希腊的时候就学会通过海洋来换取各种资源了,老祖宗自有经验传下。
还有一个则是因为奥斯曼帝国的崛起垄断了东西方原来的商路,中世纪落后又贫穷的欧洲失去了宝贵华丽的东方货物。
没有钱赚,欧洲本土又是小国林立,打仗也不可能把人全都打服,西方人只能硬着头皮向着大海开冲。
因为除了这个选项,他们很难再有其他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