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头看去。
只见斛律偃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薄薄的眼皮遮盖了空洞的眼眶,显然这个男主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芈陆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还好斛律偃没醒,不然肯定要在心里的小本子上记他一笔!
然而这口气松到一半,他又想起一点——
不对啊。
他好歹一十有八,身为堂堂七尺男儿,也不是纸片人身材,斛律偃被他这么压着都没压醒?
该不会是……
被他活生生地压死了吧?!
思及此,方才还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一口气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芈陆慌张不已,手忙脚乱地凑过去。
阳光下,斛律偃的皮肤惨白到了几近透明的程度,甚至能看见皮肤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斛律偃削薄的嘴唇微张,脸庞偏向芈陆所在的方向,阳光顺着他线条分明的脸部轮廓静静流淌,也将他面颊上细小的绒毛照得清晰可见。
他当真是无声无息,安静得仿佛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
尽管芈陆知道书里的男主绝不可能轻易狗带,可不得不承认,这一刻的他还是急了。
他伸出食指去探斛律偃的鼻息。
没有一点气儿。
静得令人害怕。
芈陆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抖,被阳光晒着的脸也青了几分。
他不得不凑得更近,指尖在斛律偃的人中处重重怼了下,可仍旧没有感受到一点气儿。
“斛律偃?”芈陆神色大变,又惊又吓地把脸贴到斛律偃脸前,“你醒醒。”
芈陆开始摇晃斛律偃的肩膀,越来越用力。
可斛律偃在他这么大幅度的动作下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芈陆心生绝望。
不是吧。
他这才重生没几天,男主就没了?那接下来的剧情要怎么发展?直接进入第十二次轮回?
芈陆整个人都傻掉了。
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用力甩了甩脑袋。
不行!
趁着世界陷入混沌之前,他得再挣扎一下!
反正他的乾坤袋里放了那么多高阶法器和灵丹妙药,还有数不清的高级灵石,多尝试总比坐以待毙好。
芈陆迫使自己静下心来,正要拉开他和斛律偃之间的距离好摸出乾坤袋,便蓦地瞧见斛律偃的眉头跳了下。
只是轻轻的一下,但被近在咫尺的芈陆精准捕捉到了。
芈陆愣住。
下一瞬,惊喜的表情宛若潮水一般漫过芈陆整张脸,他甚至忘了斛律偃听不见声音,雀跃地喊道:“斛律偃!你醒了吗?”
斛律偃仿佛感应到了他的呼唤,慢慢抬起眼皮,露出空洞的眼眶。
即便失去了眼球、即便什么都看不见,斛律偃还是会习惯性地睁开眼,用那双空洞的眼眶注视芈陆。
正如此时这般。
恍惚间,芈陆竟然有种自己在和斛律偃对视的感觉。
情绪上的大起大落让芈陆的心脏险些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斛律偃的脸:“太好了,我还以为你翘辫子了,真是吓死我了,你还活着就好!”
斛律偃缓慢地抬起双手,有样学样地摸索着抚上芈陆的脸颊。
芈陆脸上宽慰的笑容还未散去,他不明所以地看着斛律偃。
斛律偃一如既往地安安静静,像个乖巧的孩子,且是带着好奇心的孩子,冰凉的指尖仔仔细细地描绘着芈陆的五官。
当指尖沾上芈陆眼尾的湿意时,忽然停住了。
那是方才吓出来的泪水。
斛律偃歪了歪脑袋,指尖悬空地摩挲着那点湿意,随后贴过来紧紧圈住芈陆的脖子。
这次,芈陆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斛律偃这是在安慰他?
这个早已被剥掉情感、在不久后的将来只会制造杀戮和血腥的男主居然在安、慰、他?!
芈陆眼尾的泪水更加肆意了——他是被感动哭的。
果然啊!
人并非生来就只有阴暗的一面,谁不向往光明?谁不向往真善美?
就算是将来暴戾恣睢、心狠手辣、杀人无数的男主,在少年时也会偶尔对别人展现出温暖而依赖的一面。
看来他做得没错。
男主是可以改变的!
芈陆感动得泪流满面,迫不及待地回抱住了斛律偃。
谁知他的手刚搭上去,斛律偃圈着他脖子的手便骤然收紧,并以几乎令他窒息的力道将他桎梏住。
“斛律……”他只能艰难地挤出这么两个字。
与此同时,大量灵力从他身体里流失,比前两次的任何一次都要夸张,争先恐后地往斛律偃的身体里钻。
斛律偃身上甚至弥漫出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而芈陆犹如一个破了大口子的气球,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灵力流失,却束手无策。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过来——
方才斛律偃哪里是在安慰他?分明是在准备吸食他的灵力!
如今他在斛律偃眼里就是个行走的血袋,有事没事喝上一口血补充精力,谁会对血袋产生感情?
都怪他太天真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006章
捆绑
在芈陆的灵力被吸食干净之前,斛律偃放开了他。
倒不是因为斛律偃突然对他起了怜惜之情,而是因为斛律偃坚持不住地倒在了他身上。
芈陆脸色发白、嘴唇发紫,整个人看上去羸弱得仿佛风一吹就倒,尽管他看不见,却能有所感觉。
在斛律偃倒向他的同时,他也撑不起斛律偃身体重量地倒在了地上。
每次被吸食灵力时,他的心脏都会传来剧烈的阵痛。
之前两次他还不明白是何原因,可就在方才,他骤然意识到这应该和他使用了斛律偃的半颗心脏有关。
方才的疼痛几乎要了他的性命。
他艰难地喘了口气,已经没有力气去推搡压在身上的斛律偃,他扭头看去,发现斛律偃又昏迷了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芈陆看着金黄的光线慢慢收拢到茂密的枝叶后面,浓稠的夜色宛若落入清水中的黑墨,一点点地侵染了被树木遮挡得只剩下小片的天空。
不知不觉的。
天黑了。
此时夜色深沉,此起彼伏的虫鸣声在耳旁响起,伴随着风吹动枝叶的哗啦啦声。
初秋的天还没凉下来,仍旧带着夏天的热气,暖烘烘的风吹在芈陆的脸上,吹得他的额头溢出一层浅薄的汗水。
然而他无法动弹。
白天几乎被吸干灵气,他躺了一天也只恢复些许,灵气是修真人士的根本,大量流失灵气不仅会让一个修真人士沦为废人,还极有可能直接丧命。
思及此,芈陆一阵后怕。
紧随而来的是茫然。
刚重生回来,他着实怕了前面十次轮回,为了不重蹈覆辙,他当即决定去救斛律偃。
可这几天的经历和他想象中截然不同。
他不仅没有改变命运,反而使生活变得更为糟糕。
如此一来。
岂不是本末倒置?
他终于想明白了,他之前被数百年围着斛律偃打转的时光禁锢了思维。
他的确想赎罪。
可眼下命都快没了,还拿什么赎?
深思熟虑过后。
芈陆打定主意逃跑。
但他的身体早已透支,恢复灵力也绝非一件易事。
他休息那么久,只能将将保持清醒,又哪儿来的力气推开斛律偃从这个看上去像是深山野林的地方逃走?
他还需要时间。
芈陆闭上眼,调整呼吸,待平心静气后,他开始调动身体里剩余的灵气。
他以前修炼都有师尊帮忙挑选合适的宝地,并有蕴含着浓郁灵气的宝物傍身。
可即便准备得如此充分,他每次修炼也收效甚微。
而这里远远比不上他曾经修炼的环境。
芈陆不禁忧心忡忡。
他无法打坐,只能就这样的姿势修炼。
他以为自己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入定,甚至不能入定,却不想才过了片刻,他便成功入定了。
刹那间,他看清了周遭。
只见一层淡淡的金色从地面升起,如薄雾那般飘渺,如丝绸那般顺滑,蔓延在融入夜色的树林间。
那便是灵气。
芈陆头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灵气的存在。
以前每次修炼于他而言,无异于隔空探物、隔雾观花,半真半假,虚虚实实,皆成为他修炼的阻碍。
更令他诧异的是,那些灵气好似有生命一般,主动向他围绕而来。
灵气争先恐后地覆盖上他的身体,在他身体上方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越来越多的灵气在漩涡中汇聚。
很快,浓郁到几乎凝为实质的灵气以极快的速度浸入芈陆的身体里。
若说不久前芈陆的身体还是一个被放空了气的皮球,那么现在,这个皮球的裂口不仅得到修补,还被灌入了更多的气。
以至于皮球膨胀到了前所未有的圆度。
身为修真人士,芈陆自然知道修炼的状态有多么难得。
他不舍得错过这么难得的机会,索性咬牙把逃跑的计划往后推了推。
三天后。
他再睁开眼,身体是前所未有的轻盈。
他微微动了下手指,便感觉到了灵气在指尖流动的轨迹。
貌似有哪里不一样了……
哦对,他的视觉更明朗了,他的听觉更敏锐了,他全部感官都好似被水洗过一般,洗去了面上蒙着的灰尘。
突然间,整个世界都清晰了。
因为他进入了炼气巅峰,顺利的话,过不了多久便能筑基!
想他六年来始终在炼气初期徘徊,这才三天功夫,竟然一口气达到了炼气巅峰!
芈陆又惊又喜,恨不得再修炼三天。
可他抬头看见暗色的云朵从天边翻滚而来。
要下雨了。
他只好暂时作罢,神清气爽地站起身,使用净身术把自己清洗了一遍。
再观察周遭,发现这里果然是一个荒郊野岭的地方。
虽不知这里是何处,但想来还在京城的范围里,只要走出这片树林,就能找到方向。
芈陆回头看了眼斛律偃。
斛律偃背靠一棵树,歪着脑袋,薄薄的眼皮搭在眼眶上,如他修炼前那般没有一点声息。
芈陆从乾坤袋里拿出厚实的衣服,自己穿上一套,又为斛律偃穿上一套。
为斛律偃穿衣服时,他注意到斛律偃的手和脚都被磕碰得有些畸形了,尤其是左脚,严重到了估计无法站立的地步。
毕竟白藕做成的四肢,加之他的修为有限,不能以假替真。
但他的乾坤袋里没有多余的白藕,想帮忙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芈陆把乾坤袋里的灵石和宝物都拿出来,绕着斛律偃摆放成了一个圈。
等斛律偃醒来,伸手就能摸到其中一样。
他心情复杂地向斛律偃告完别,起身便走。
然而他没看见的是,他转过身后,树下斛律偃的眼皮猛地掀开,露出空洞的眼眶,里面似乎泛着诡谲而幽暗的绿光,一瞬不瞬地冲着芈陆的背影。
芈陆刚刚迈出两步,那阵尖锐的疼痛再次袭来。
他猛地捂住胸口,痛得弯了腰。
他脸上的冷汗涔涔而下,像极了一条搁置在鱼板上快要死去的鱼,张着嘴用力喘气。
下一刻,身后传来动静声。
芈陆艰难地回头,随即震惊地看见斛律偃试图靠着畸形的四肢站起来,可几次都是徒劳,还没站稳又重重摔了回去。
最后,斛律偃放弃了站起来的想法。
可没过一会儿,他竟然伸出双臂,吃力而缓慢地拖着身体往前爬,他硬是爬到了芈陆的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