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陆没再说什么,更紧地握住了斛律偃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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芈家没有地牢或者关押人的地方,斛律偃便把闻人晓囚在一处荒凉的院子里,周围有人轮流看守,严实得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刚走进院中,芈陆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味。
他向来讨厌这种气味,暗自皱了皱眉。
斛律偃看了他一眼,并未停下脚步,牵着他继续往里走。
领路的下人见状,连忙小跑上去推开前方的屋门。
刹那间,血腥气味浓烈了数倍。
芈陆被斛律偃牵着的手微微一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他朝屋里一看。
明明外面天光大亮,可屋里的光线昏暗得他的目光搜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并排坐在角落的两个人。
对。
有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闻人晓。
而另一个——
芈陆定睛一看,不由得露出震惊的表情,他转头问斛律偃:“倪文慧为何会在这里?”
斛律偃云淡风轻地说:“她自己找来的。”
说罢,斛律偃牵着芈陆走过去。
越是靠得近,刺激着鼻子的血腥气味就越是浓烈,直到在他们面前站定,芈陆才发现屋子里的血腥气味都是从闻人晓身上散发出来的。
闻人晓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浑身都是被鞭打出来的痕迹,旧的、新的叠在一起,血淋淋的,看得人触目惊心。
闻人晓似乎只吊着一口气,叉开双腿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双手搭在膝盖上,脖子像是要勾进胸膛里,连喘气都格外费力。
旁边的倪文慧倒是完好无损,却显然吓得不轻。
尤其是瞧见斛律偃走近的时候,倪文慧又惊又惧到了极点,一个劲儿地往墙上贴,恨不得当场钻进墙缝里,仿佛斛律偃是个吃人的妖怪一般。
芈陆目瞪口呆地看着倪文慧夸张的反应,好半天才想起来问斛律偃:“她自己找来的?你是说她自己跑来找你的?”
“没错。”斛律偃点了点头,再看向闻人晓和倪文慧时,眼神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倪文慧。”斛律偃冷冷淡淡地喊道,“你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现在你可以说了。”
倪文慧战战兢兢地抱着双臂,她眼神复杂地看了眼芈陆,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还是被对斛律偃的恐惧压了下去。
犹豫半晌,她哑声开口:“我知道你娘在哪里。”
话音未落,一股力量猛地掐住了她的喉咙。
骤然传来的疼痛让她的两条细眉紧拧起来,痛苦的神情在她脸上蔓延开来,她呻吟一声,孱弱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她勉强睁开双眼。
被泪水朦胧的视线里映出斛律偃狰狞的面孔。
斛律偃眼中杀意毕现,滔天的怒意犹如铺天盖地的海啸,连声音也裹着一层寒霜:“你知道我娘是谁?”
倪文慧眼前阵阵发黑,痛苦得不停地大喘气:“知、知道一些。”
“谁告诉你的?”
“我、我娘……”倪文慧口齿不清地说,“上一辈的事,我娘多少知道一些。”
斛律偃恶狠狠地盯着倪文慧。
倪文慧挣扎着将双手攀上斛律偃掐着自己脖子的手,尽量长段落地说出剩下的话:“但我只知道你娘是斛律婉,剩下的事都是闻人晓告诉我的。”
站在斛律偃身后的芈陆闻言看向闻人晓。
可惜闻人晓实在太虚弱了,连作出反应的力气都没有,他微微偏着脑袋,笔直的目光定格在芈陆身上,其中夹杂着芈陆看不懂的晦涩情绪。
“你娘是斛律幸的亲姐姐斛律婉,她没有死,也没有失踪,她一直都在闻人家。”倪文慧艰难地说,“若是你不相信我的话,我们可以带你去找她,她会告诉你一切。”
芈陆瞳孔微缩,站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果然……
斛律婉果然还活着,斛律婉果然在闻人家。
也就是说——
这么多年来,一直是闻人正囚禁了斛律婉。
闻人正明知道斛律偃是斛律婉的孩子,却阻止他们母子相认,不仅如此,还唆使斛律幸连同其他人一起把年仅十四岁的斛律偃送上祭祀台。
这是何等的残忍、何等的恶心,更讽刺的是,如今这件事还成为了闻人晓和斛律偃交换条件的筹码。
芈陆胸口抽得发疼,他上前拉过斛律偃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主动和斛律偃十指相扣。
斛律偃身形一愣,眉眼间的戾气迅速退去,有些诧异地回头看他。
芈陆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最后,他对倪文慧说:“斛律婉在何处?”
倪文慧喘着气道:“只要你放了我们,我们就带你去找她。”
话刚说完,掐着她脖子的力道蓦然收紧,斛律偃看着她的目光里只有寒意和杀意:“你跟我谈条件?”
倪文慧整张秀气的脸都扭曲起来了,她拼命挣扎、拼命咳嗽,剧烈起伏的胸膛像破败的风箱。
她不敢再说什么了,在黑暗彻底覆盖而来之前,她断断续续地求饶:“我、我这就告诉你……求、求你放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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芈陆和斛律偃刚走出屋门,就看见周尚急急忙忙地向他们走来。
“帮主。”周尚严肃道,“闻人正又派人来了,说是想亲自和你谈谈。”
斛律偃问:“司徒高阳呢?”
“司徒家主还在和闻人正那些人周旋,如今所有事情都准备妥当,就等帮主发布命令了。”
斛律偃安静片刻,嘲弄地笑了笑:“倪姝丢了女儿,他半点不急,还说服倪姝蛰伏了大半年,这会儿他丢了儿子,就这么快地按捺不住了。”
周尚也笑:“他还是自乱阵脚了。”
“你去告诉司徒高阳,可以开始行动了。”斛律偃吩咐完,又道,“我打算去鄂城县一趟,你找十个人随我一起,路上负责保护芈陆。”
周尚不知道斛律偃去那么远的鄂城县做什么,他也不敢问,但当他知道芈陆也要去时,不由得错愕了一下:“芈陆少爷也去吗?”
说完,周尚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他颇为懊恼,正想转移话题,却听见斛律偃回答了他的话:“我在哪里,他在哪里。”
周尚微愣,反应过来后注意到了芈陆和斛律偃始终十指相扣的手,顿时心中了然。
也是。
他们帮主怎么可能把芈陆少爷独自留在京城里?
以他们帮主的性子来看,怕是就算下地狱也要拉着芈陆少爷一起。
若是哪天他们帮主和芈陆少爷分开了。
估计他们帮主这个人也就完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新年快乐!
第101章
残忍
倪文慧说斛律婉被闻人正带到了鄂城县,
如今藏在一处宅子里,不过闻人正已经为了斛律偃的事来到京城,只让几个下属带人守着斛律婉。
斛律婉自然还活着。
可她离死也不远了。
闻人晓没有细说斛律婉的状态,
倪文慧也只能一两句话地带过。
斛律偃和芈陆回去准备了一下便要出发了。
出发前,
芈陆特意找到芈何峰和古秋告别。
若是他们顺利的话,
只需十来日的功夫即可返程,
听完他的话,
古秋还是未能忍住心中的担忧哭成了一个泪人。
“六六,
你听娘的话,别去了。”古秋拽着芈陆的手不肯松开,
她泪眼朦胧地望着芈陆,
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说道,“曾经你也是这么突然离开,
一走就是五年,
我和你爹日夜盼着你回来,
望眼欲穿,那样的日子太难熬了,
娘不想再经历一回了。”
随着话音的落下,又有大颗的泪珠从古秋眼里涌出来。
芈何峰沉默地站在古秋身后,
虽然他一只手揽着古秋的肩膀,
但是他并没有阻止古秋的意思。
芈陆被古秋拽着手,等古秋的情绪稍微缓和一些,他才开口:“娘,
我总不能躲一辈子。”
“为何不能躲一辈子?只要你在我和你爹的眼皮子底下,
就没人动得了你。”古秋深吸口气,
声音还在发颤,
“难道你忘了之前周尚是如何在背后捅你一刀的吗?若非他推你一把,
你根本不会受如此重伤,甚至险些丢了性命。”
“娘。”芈陆蹙起眉头,轻轻拍了拍古秋的手背,“我已经解释过了,不是周尚推了我,而是附在周尚身上的那个人推了我。”
古秋道:“既然那个人能附到周尚身上,那么他附到别人身上不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芈陆一噎。
古秋见状,紧绷的神情逐渐放松下来,她语重心长道:“至少在家里,有这么多人看着,那个人不会轻易动你。”
“你娘说得没错。”沉默了许久的芈何峰终于说话,“斛律偃那个孩子的确很强,可他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你总要习惯没有他的日子才行,为了他的事不顾性命的东奔西跑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何峰!”古秋脸色一变,赶紧打断了芈何峰的话,“别胡说!”
芈何峰也意识到自己失了言,抿了抿唇,不再多言。
然而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芈陆自然是听得一清二楚,也听得他当即一愣,表情直接僵在脸上。
“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芈陆敛去神色,慢慢拉开古秋拽着他的手,强装镇定地问芈何峰,“斛律偃他怎么了?”
芈何峰偏头避开芈陆的目光,犹豫片刻,还是没有回答芈陆的问题。
芈陆安静了一会儿,只得把目光投向两眼通红的古秋:“娘,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古秋也很犹豫,模样纠结到了极致,她转头看向芈何峰。
芈何峰叹了口气:“我们也是瞒得了他一时,可瞒不了他一世,你就跟他说吧。”
盘旋在芈陆心头上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哪怕他已经非常拼命地将自己的情绪往下压,却依然有丝丝缕缕的躁意从他的眉眼间泄露出来。
“娘,到底是怎么回事?”芈陆拉过古秋的手,他再也无法保持冷静的外表,语气急切地问,“斛律偃他怎么了?为何我要习惯没有他的日子?”
古秋反手抓住芈陆的手,她的眼神里有着深深的怜悯。
“六六,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斛律偃那个孩子被献祭过,他是不完整的,能活到今日甚至拥有如此可怕的力量是他最大的幸运了。”古秋紧紧抓着芈陆的手,言辞恳切,“那个祭祀台上前前后后躺过那么多斛律家的孩子,你看哪个活过了二十岁?”
芈陆脸色有些发白,两眼死死盯着古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所以呢?他会怎样?”
古秋扒着芈陆的手臂,嘴唇微张,欲言又止。
最后,她闭了闭眼,说道:“倘若他拿回属于自己的所有东西,尚且还有一线生机,倘若拿回不了,就会像那燃了大半的烛台,只等着被耗尽的一刻。”
这一刻,芈陆感觉脑海里嗡地一声,好似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般。
他心想不对啊。
在前面的轮回里,他早早地就没了,斛律偃不可能从他的尸体上拿回自己的半颗心脏,后来斛律偃不也活得好好的吗?
然而仔细一想,又察觉到了不对之处。
他貌似一直以来都以为错了。
斛律偃根本没有活得好好的!
相反,斛律偃活得非常糟糕,他犹如一具行尸走肉,日复一日地过着自残式的痛苦日子。
若非有报仇的心念支撑着斛律偃,只怕他早就倒下了。
而且斛律偃没有活得很久,他自爆而亡时正值壮年。
想到这里,一股子由心而生的凉意窜向芈陆的四肢百骸,他手脚冰凉,仿佛连呼吸都带着寒气。
“六六,他还有半颗心脏在你这里啊。”芈何峰神情凝重地出声提醒,“无论他想不想拿回去,你们都不会长久的,与其分开时那么痛苦,不如早些将这段感情淡化下去!”
芈陆麻木地望着芈何峰,当浑身凉到极致时,他的一颗心也慢慢地冷了下来。
为何会这样呢?
太残忍了。
这对斛律偃来说真的太残忍了。
他甚至觉得斛律偃不是原书的男主,他从未见过如此惨的男主。
“六六,你就别去了好吗?”古秋轻声开口,“你留在家里陪陪我和你爹,我们一家人分开这么多年,都没有一起过过舒坦日子,等斛律偃那个孩子回来了,等这件事解决了,不管是什么结果,我和你爹都认了。”
芈陆垂眸看着古秋拉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的皮肤十分白皙,手指格外细长,由于长年累月练剑磨药的缘故,指尖和指腹生出了细微的茧子,皮肤也略微松弛。
可就是这双手,亲自将他抚养成人。
即便曾经的他没有自主意识,无法控制自己的言行,却也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这双手给他穿衣梳发时的温柔和爱意。
虽然这是一个虚假的世界,但是在那个真实的世界里,从未有人如此对待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