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渡魂 > 第37章
  只记得都在瞪他了。
  裴乌斜知晓他记不住,笑着道:“九司大会最紧要的人物是功过司的蔺访大人、幽都柜坊的楼金玉大人,这两位还没到,掌司目前不必将其他人放在眼中。”
  离长生:“……”
  好狂妄啊。
  离长生交叠着双腿靠在椅背上,侧头问他:“南沅城主府大厄的功德可记上了?今日有几成把握不被裁撤?”
  裴乌斜笑了:“掌司不必忧心。”
  离长生挑眉和他对视。
  裴乌斜长相妖邪如精怪,性子也着实让人琢磨不透。
  正想着,忽地听到一声瓷杯破碎的清脆声响。
  离长生偏头看去,坐在主位的封殿主手中玉盏破碎成齑粉,一汪酒液悬空在他指尖,脸色阴沉,浑身煞气冲天几乎将整个重泉殿填满。
  离长生疑惑地四下张望。
  谁又招惹封殿主了?
  九司其他鬼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离主位远了些。
  历代九司大会,封殿主从来不会现身,虽说因四灵之身在幽都手握大权,但真身被封印幽冥殿中,甚少会化身离开。
  这还是幽冥殿主第一次参加九司大会。
  为谁而来,众人心里门儿清。
  见封殿主鬼气森森注视着那天杀的离掌司,几位掌司大人面上面无表情,实则暗暗在心中呐喊打起来。
  老情人见面,怎能不大撕一场呢?
  封殿主脸色阴沉地动了!
  唔,封殿主换了盏杯子,面无表情将冷酒一饮而尽。
  众鬼:“……”
  不打啊,那这么大阵仗?
  渡厄司掌司的位置离主位挺远,坐下后面前的烛火燃起暖橙火光,和其他幽蓝鬼火格格不入。
  离长生倚靠在椅背上,肩上裹着刺眼的白色大氅,秾艳面容被烛火照得如暖玉般,偏着头和俯身的裴乌斜说话。
  也不知说了什么,漂亮的眉眼泛起笑。
  封讳冰冷的视线落在离长生带着笑的眼眸,只觉得越发刺眼。
  没等封殿主再毁一杯酒盏,重泉殿外再次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鬼循声望去,裴乌斜直起身,温顺地在离长生身后垂手而立,不再靠这么近。
  封讳终于将视线收了回来。
  来人是功过司的掌司蔺访。
  九司大会蔺访大人身形高挑,一身艳丽红袍雷厉风行踩着倒塌的殿门快步而入,周身漂浮着一圈鬼气森森的功过玉简。
  她似乎忙得很,捏着一枚玉简一目十行扫过,涂着丹蔻的指尖微微一捏愈w宴,功过玉简瞬间破碎。
  拘魂司的茂凌瞧见她,赶忙溜达过去,笑嘻嘻地说:“蔺大人,我司的功德……”
  蔺大人头也不抬:“去死。”
  茂凌好像就单纯为挨一句骂,高高兴兴应下:“哎!”
  离长生:“?”
  裴乌斜再次俯下身,轻声道:“这位是蔺访大人,九司功过皆由她评判。”
  蔺访捏碎玉简后,身躯周身又会出现新的功过,她估摸着是做不完了,终于将视线抬起来扫视一圈。
  什么时候到重泉殿了?
  蔺访走至主位边侧的位置颔首一礼:“见过封殿主。”
  封讳:“嗯。”
  蔺访敛袍坐下,视线往四周一瞥,“哟”了声:“我还纳闷今儿重泉殿怎么如此明亮晃眼,原来是离掌司到了。挺好,不必面对一堆丑得要命的同僚,这死日子有盼头了,我还能再干三百年。”
  离长生:“……”
  众鬼:“……”
  蔺访像是棵树,身边全是没整理好的功过玉简,她随手一挥将一堆七零八落的玉简拂去,一一排出九张颜色各异的功过簿。
  “闲言少叙,先入正题。今年中元大会最重要的只有……”
  鬼门司的祝婵提醒:“楼金玉和章阙还没到。”
  “让他们去死。”蔺访道,“——只有一个,那就是渡厄司的去留。算上离掌司的天道所赐功德,加上此番大厄超度的功德,今年勉强算是补上。不过前些年功德倒扣过多,幽都不少鬼心生不满,今日听听众位大人的意见,渡厄司是留下,还是裁撤并入刑惩司。”
  正戏开场。
  裴乌斜说不必他担忧,离长生索性也懒得操心,懒洋洋坐在那,点燃辟离草,修长手指托着玉质的烟杆慢慢地品。
  封讳越过曲水流觞和他漠然对视。
  离长生察觉到他的目光,单边眉梢挑起一点弧度,眉眼带着笑冲着他呼出一口草药的烟雾。
  封讳:“……”
  明明相隔着长桌,封讳却像是嗅到那股苦涩的药香。
  烟雾将男人漂亮昳丽的眉眼欲遮不遮,封讳的手倏地一动,他好似不想这样被离长生一举一动牵动心神,目光却像是粘在那张脸上,撕都撕不下来。
  离长生咬着烟杆,忽地冲他莞尔一笑。
  封讳竖瞳倏地缩紧。
  蔺访:“殿主?殿主……”
  封讳面无表情偏头看她。
  蔺访道:“……敢问您意下如何?毕竟刑惩司归幽冥殿所属。”
  这话一出,众鬼全都将视线看向封殿主。
  将有仇的旧情人收入麾下,岂不是能假借上峰身份狠狠报仇雪恨了?
  封讳看向离长生。
  离长生气定神闲坐在那吞云吐雾。
  封讳瞥着他的烟杆,冷淡道:“离掌司乃是天道所选,何处去不得?并入刑惩司自是好事一桩,就是不知离掌司想胜任哪个位置?”
  离长生眯着眼睛笑。
  辟离草烧得极快,他垂着眼将新的草药放进去,懒洋洋道:“我看幽冥殿主之位就不错。”
  众鬼:“……”
  终于要打起来了吗?!
  众鬼等着见证九司历史。
  都要被人篡位了,封殿主却笑了。
  众鬼暗暗期待。
  这是怒极反笑吗?
  只见勃然大怒的封殿主手指轻轻在石桌上一瞧,指尖遽尔钻出一道黑雾,宛如黑蛇似的往桌案的流水中一钻。
  蛇在回形的水中游了半圈,在离长生的位置上游行而出,陡然身形庞大,龇着尖牙冲着离长生一声咆哮。
  离长生眉梢一动。
  九司大会往往枯燥,这还是头回刚开始就这般刺激,其他几司掌司脖子都伸长了,等着看旧情人反目成仇的好戏。
  嗤。
  巨大的黑蛇獠牙大张,猛地喷出一簇火苗,准确无误将离长生烟杆中的辟离草点燃。
  蛇猛地窜回水中,溜达着游回去,缠着封讳的手指滚了一圈和鬼气融为一体。
  封讳淡淡道:“那就恭候离掌司早日篡位,执掌幽冥殿。”
  离长生笑眯眯地道:“好说好说。”
  众鬼:“…………”
  众鬼默默咽下一口老血。
  这么大阵仗,就给人点个烟?
  就在四周皆静时,章阙终于姗姗来迟。
  章大人忙着凑热闹,踩着门跑过来匆匆道:“我错过什么了吗?……呃,见过殿主。”
  封讳没理他,又拿了盏酒喝。
  蔺访道:“来的正是时候——章掌司觉得渡厄司并入刑惩司可好?”
  章阙:“唔。”
  楼金玉未到,章阙也不客气地坐在他的位置上,偏头看了离长生一眼。
  若是在半个月之前,章掌司自然举双手双脚赞同渡厄司并入刑惩司,但章阙能做到刑惩司掌司之位并非只靠修为。
  章掌司察言观色,估摸着封殿主似乎并没想按死渡厄司的意思,连九司大会都罕见地过来参加,想必还是对旧情人余情未了。
  就是不知殿主是打算将旧情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盯着,还是不愿以权压人放他自由。
  章阙窥着封殿主的神色,意识到他现在心情似乎不错,试探着道:“如此甚好。”
  封讳眼眸一眯。
  “……但话又说回来。”章阙了然,翘着二郎腿,“本掌司和渡厄司那些人合不来,就算并入了也是鸡飞狗跳群魔乱舞,倒不如各自为营。”
  蔺访挑眉:“我记得章掌司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渡厄司仗势欺人已久我早已看不过眼’,还说要用尽一切让渡厄司被裁撤,收到自己麾下狠狠羞辱。”
  章阙:“……”
  离长生觉得很有意思。
  幽都九司……唔,他还记不清有哪九司,本以为这些皆是修行数百年的大鬼,沉静稳重,各个是一方之主。
  如今一见却发现,幽都果然不出正常人。
  九司争了半晌,除了封讳手下的鬼门司和刑惩司,其他司几乎都恨不得渡厄司从幽都消失。
  眼看着场面控制不住,离长生偏头看向裴乌斜。
  裴副使似乎已习惯这种鸡飞狗跳,气定神闲垂首立在那,见离长生看他,低头道:“掌司有何吩咐?”
  “他们同仇敌忾不愿渡厄司长存。”离长生道,“再这样下去,裴副使恐怕就没掌司了。”
  裴乌斜低低笑了起来。
  离长生挑眉看他。
  都这么节骨眼了还笑,难道还有杀手锏?
  裴乌斜见众鬼为裁撤渡厄司争得口干舌燥,不再作壁上观,抬手从袖中拿出一样东西。
  裴副使无论做什么都晏然自若,一举一动春风般和缓。
  离长生又想真温柔啊……
  刚感慨完,就见裴乌斜从手中拿出走吉在南沅城主府扣留的大厄残魂,漫不经心随手一扔。
  砰。
  大厄陡然挣脱木壳子咆哮而出,怨气顷刻充斥大殿之中。
  众鬼:“……”
  离长生:“?”
  在幽都重泉殿放出吸食功德的大厄残魂,这举止太过胆大妄为。
  蔺访霍然起身,厉声呵斥:“裴乌斜——!”
  大厄只剩下残魂,却能靠着功德重新凝聚身躯,它在重泉殿盘桓一圈,再次不记打朝着离长生而来。
  裴乌斜雪发披在肩上,四肢拘魂链垂曳而下。
  他站在离长生身后,轻启薄唇:“附灵。”
  这声又轻又柔,一道金光从他身躯卷起,如一道清风朝着大厄残魂而去。
  走吉制服大厄时用了法器,可裴乌斜只是一道风轻轻拂了过去,大厄残魂骤然在半空僵住,随后轰然炸开。
  残魂被附灵碾碎成齑粉,纷纷扬扬落至曲水流觞中。
  重泉殿一阵死寂。
  裴乌斜收回灵力,彬彬有礼地颔首告罪:“惊扰诸位大人了。”
  蔺访冷冷看他:“裴副使是什么意思?”
  “并无冒犯之意。”裴乌斜温柔极了,笑着说,“三界三百年无厄灵出现,今年七月却有两只厄灵在西州作祟,属下怕诸位忘了渡厄司初立时的目的,所以想提醒诸位,渡厄司一旦被裁撤,崇君所赐附灵无用,倘若再有大厄出现,三界恐怕要重蹈三百年前的覆辙。”
  众人一怔。
  裴乌斜说着又笑了,眼底却冰冷毫无笑意:“……若大厄肆虐,现世可并没有第二个崇君心甘情愿以身殉道。”
  离长生侧眸看他。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比九司争个脸红脖子粗都要有效。
  怪不得裴乌斜如此笃定,就算此番九司大会功德不足,恐怕幽都也不能裁撤渡厄司。
  好手段。
  重泉殿几位掌司面面相觑。
  一直未说话的封殿主懒懒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裴乌斜:“真不愧是度上衡手下最能咬的一条好狗,他以身殉道前将渡厄司交给你,果真有先见之明。”
  裴乌斜笑着道:“多谢殿主夸赞。崇君无论做什么都有他的道理。”
  封讳掌心朝上,懒洋洋张开五指托着一只盘桓的游蛇,淡淡道:“怪不得度上衡那般宠信你。”
  说着,封殿主凉飕飕扫了离长生一眼。
  离长生:“……”
  关他何事?
  九司有五司支持裁撤渡厄司,但有厄灵在脑袋上悬着,就算全票通过渡厄司也无法被裁撤。
  九司大会最重要的一件事尘埃落定,没了转圜余地。
  离长生不着痕迹松了口气。
  早知如此轻松,就不和封讳掰扯来掰扯去了。
  确定好渡厄司的去留,幽都柜坊的楼金玉终于到了。
  离长生对这个幽都柜坊的铁公鸡很有兴趣,侧着头看去。
  楼金玉这名字听着纸醉金迷,再联想起楼长望那败家子的做派,离长生脑海中浮现个金光闪闪的形象。
  但当幽都柜坊的当家掌柜到了后,才意识到大错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