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衍目光微动,侧目看着穆王。
“父亲有什么事情直说便是,不必动怒。”谢衍淡淡道。
穆王指着他半晌没说出话来,倒是旁边的庶长子谢衡道:“三弟,我知道你对玄昱不满意,但是…他总归也还是父王的长孙。你才回来十多天,他就有十天躺在床上,这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坐在他身边的大少夫人终究难掩母亲对儿子的心疼,也开口道:“王爷,您若实在看不上玄昱,就让他回来吧。这一天天伤成这样,我实在是……”
“也好。”不等她说完,就听谢衍平心静气地答道。
“……”大少夫人剩下的话哽在了喉咙里。
只听谢衍道:“他确实没有资格做本王的儿子,大嫂既然舍不得,带回去便是。”
“胡闹!”穆王终于开口了,怒道:“你当祖宗规矩是什么?宗人府族谱都改了四五年了,你说不要就不要?”
谢衍道:“既然如此,如何管教儿子…便是本王的事。楚王府跟穆王府的规矩不一样,大哥大嫂,你们明白么?”
这声儿子听得在座的三人脸色都有些怪异,谢衍只比谢承佑大十岁,准确的说是大九岁零十个月。
当年虽然同意了过继谢承佑,但谢衍从来没有在任何场合亲口承认过谢承佑是他儿子。
旁人自然也不会勉强,毕竟这个年纪着实是有些不好说。
而当年过继谢承佑的时候,无论是穆王还是谢衡,其实都没有想过谢衍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
毕竟当时的情况,对大盛着实算不上有利。
原本用穆王担心谢衍在战场上出了意外身后无人送终做借口,但如今谢衍平安从战场上回来了,这个关系就有点尴尬了。
等谢衍再成了亲,生了真正的嫡子,谢承佑的处境只会更加尴尬。
谢衍怎么就没有死在战场上呢!谢衡忍不住在心中暗暗咒骂道。
穆王怕再说下去谢衍真的不要谢承佑了,瞪了长子和儿媳一眼果断抛开了这个话题,只是皱眉道:“这次又是因为什么?你要教训玄昱别人管不得,我这个做祖父的也过问不得?”
谢衍微微挑眉,道:“父亲确实该管,昨晚谢承佑指使人当街偷窃骆家二姑娘的东西。将姑娘引到偏僻无人处,害得骆二姑娘险些被蕲族人绑架。父亲打算亲自上门,替谢承佑赔罪么?”
“这不可能!”谢衡忍不住道。
谢衍也不在意他插嘴,淡然接上后面的话,“他身上的伤,是骆大将军赏的。父亲有意见,出门右转去骆府。”
穆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晌说不出话来。
骆家至今还将穆王府的人拒之门外,穆王世子妃和大少夫人上门求见骆夫人,都被拒绝了。
他去,不是自取其辱么?
再说,这事若是真的,骆云只是将谢承佑打了一顿就能了结此事,那是他们占了便宜了。
如果骆云将这事儿闹出去,谢承佑绝对讨不了好。
穆王深吸了一口气道:“不管怎么说,玄昱也叫你一声父王。他犯了错你教训就是,任由骆云对他拳脚相加,你这个摄政王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谢衍冷笑了一声,道:“我教训?父亲真的想让我教训他么?”
穆王怒道:“你对着本王这般阴阳怪气是对我这当爹的不满?昨晚的事…就算真是,玄昱也只是思虑不周,想要讨
CR
好骆家二姑娘。少年人慕少艾,一时糊涂,听你说出来怎么就像是他帮着蕲族人绑架骆家姑娘了?”
谢衍道:“他也得有那个胆子。”
穆王被气得险些背过气去,重重地喘息了几声才站起身来冷声道:“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玄昱如今是楚王府的公子,你就不能任由旁人作践他!骆家那丫头先前就对玄昱动手,现在骆云还来,骆家这是仗着有点军功就张狂的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你想如何?”谢衍端起放在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淡淡问道。
穆王哽了一下,方才道:“这次是玄昱行事不妥,就罢了。玄昱已经及冠了,他既对骆家姑娘有意,这两年骆家那姑娘对他也是追得紧。你这个做父王的,也该替他操心一下婚事了。你找个人…去骆家替他提亲吧,我看…长陵就不错。”
谢衍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你觉得骆云会给我面子?”
关键是,他不认为谢承佑现在还敢娶骆家那小姑娘。
除非他为了权势,连命都不要了。
穆王咬牙道:“骆家那姑娘对玄昱有情,只要咱们礼数做周到了,多送些聘礼,骆云未必不会妥协。”
懂了,反正被拒绝了丢脸的也是摄政王府。同意了,聘礼也是摄政王府出。
见谢衍想要拒绝,穆王微微眯眼看着他道:“你母亲一向疼爱玄昱,想必也希望看到他早日成家立业,生儿育女。若是能早些抱上重孙,她的身体想必也会好一些。”
“……”大厅里的温度骤然降低,谢衍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人,他的亲生父亲。
那冷漠中蕴藏的一丝杀意让穆王面色也不由一僵,但他很快回过神来了。
他知道谢衍不会杀他,所以也更加恼怒。
身为父亲,他竟然会被自己的儿子吓住!
因为心中的恼怒,穆王看向谢衍的眼神更多了几分厌恶和颐指气使,“我说的话你听进去了没有?还是你想让你母亲亲自来跟你说?”
谢衍扫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谢衡夫妻俩,唇边慢慢勾起了一抹淡笑。
“本王若是不同意呢?”
穆王一噎,看向谢衍的目光多了几分惊诧。
这些年,无论是什么事情只要搬出谢衍的母妃,他就总会妥协的。
这还是第一次,谢衍如此直接了当得拒绝他!
51、侮辱性极强(一更)
看着穆王带着儿子媳妇气冲冲地离去,谢衍也没有立刻起身离开,而是独自一人坐在大厅里安静地喝着茶。
半晌,他才淡淡道:“还不出来?”
“……”
片刻后,卫长亭和骆君摇一前一后从后面走了出来。
卫长亭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倒是骆君摇偷听人家的家事被抓包,脸上略有些心虚的表情。
看向谢衍的眼神,也不由多了几分同情。
虽然骆君摇前世今生都是家庭和睦,亲人友善,没遇到过什么极品家人。
但她见多识广啊。
只在后面偷听了一小会儿,她就已经脑补出了不下十种权贵豪门内宅大戏。
听说谢衍虽然是穆王的嫡子,但他母亲是继室,跟如今的穆王世子不是一个娘亲生的。
而且谢衍从小就被太宁帝和太皇太后养在身边,现在看来跟穆王的关系真的不咋地。
穆王这是光明正大地觊觎儿子的爵位和权力啊,貌似还用谢衍的母亲要挟他?
至于谢衍的母亲,如今的穆王妃…说是整个上雍皇城最神秘的女眷也不为过了。
至少骆君摇的记忆中就从来没有见过这位王妃,就连苏氏这个定国公夫人似乎都没怎么见过穆王妃。
按理说,有谢衍这样一个出色的儿子,这位王妃才应该是整个皇城最春风得意的女眷才对。但她却深居简出,仿佛是个隐形人一般。
谢衍自然看到了骆君摇的眼神,微微挑了下眉没说什么。
“二姑娘可有什么不适?”谢衍沉声问道。
骆君摇连忙摇头,“谢谢王爷关心,我好多了。”
虽然已经见过好几次了,骆君摇还是忍不住想要在心中称赞一句。
有气势的男人,真帅!
谢承佑也长得很好看,不然也不会有皇城第一美男子之称。
但是那种勉强可以称之为读书人的温文和皇室子弟贵气的绵软气质,骆君摇表示毫无兴趣。更何况,在现在的骆二姑娘面前,谢承佑从来没有成功维持住自己的皇室贵气过。
别说谢衍这样仿佛经过了精雕细琢的长相,哪怕谢衍相貌平平,单靠气势就能将谢承佑秒成渣渣。
“咳咳。”坐在骆君摇旁边地卫长亭似笑非笑地看着盯着谢衍发呆的少女,轻咳了两声,“二姑娘,看什么呢?”
骆君摇眸子动了一下,十分淡定地扭过头与卫长亭对视,“抱歉,我在想事情。”
卫长亭有些好奇,还有几分戏谑,“想什么事情?我还以为你看王爷看出神了呢。”
“我在想,王爷和谢承佑果真不是亲生的。”我怎么会告诉你,我确实是看谢衍看出神了呢?本姑娘不要面子哒?
卫长亭闻言乐了,“这还需要想?”这又不是什么机密大事,整个上雍谁还不知道这俩不是亲生的?
骆二姑娘对嘴上跑马十分擅长,“当然要想啊,我们都知道别人不一定知道啊。不过只要有人亲眼见过王爷和谢承佑,肯定都能知道他们不是亲生的了。”
“这又是为何?说不定人家以为谢衍长相年轻呢?”
骆君摇义正辞严地道:“这根本就不是长相和年龄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骆君摇道:“这是气质,气势的问题!”
卫长亭摸摸鼻梁,点头表示赞同,“那确实是差得挺远的。不过…你之前不是喜欢谢承佑吗?”现在这么嫌弃,女孩子心思变化这么快?
骆君摇闷闷地瞥了他一眼,“我之前眼神不好使,你想嘲笑我吗?”
那双大眼睛里却写着“敢嘲笑我,打你哦”,卫长亭想到这姑娘爆发起来的战斗力,立刻疯狂摇头。
“谁还没有个眼神不好使的时候,过去了就行了。”
骆君摇愉快地点头表示赞同,“对呀,谁年轻时候不遇到几个人渣呢。”
“……”原来谢承佑在你心里已经上升到人渣的程度了?
不过再想想他们查到的谢衍回京那天谢承佑在城外遇到的事情,凶手好像就是跟前这姑娘。
俗话说,宁得罪小人,莫得罪女子。
这姑娘记仇啊,惹了她谢承佑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谢衍坐在一边听着这两人越说越不着四六,却很是投契一副恨不得当场结拜的架势,只得开口道:“骆姑娘若有什么需要,尽可告诉奉剑,不必拘束。”
骆君摇这才想起来自己把主人家抛在一边了,连忙应道:“谢谢王爷,我会的。”
“呃…那个……”骆君摇看看谢衍苍白的脸色,一时有些踌躇。
谢衍道:“姑娘想说什么尽可开口。”
骆君摇道:“昨晚…我好像记得跟王爷动手了,王爷…的伤没事吧?”昨晚没看到,这会儿面对面坐着骆君摇才看清楚,谢衍被衣领遮住的脖子上微微露出了一点伤痕。
骆君摇偷瞄了一眼,忍不住忧心不已。
她难道一刀砍谢衍脖子上了?
她不知道谢衍实力如何,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爆发起来的实力如何,着实有点拿不准情况。
谢衍淡淡一笑,“并无大碍。”
他一笑,原本冰雕一般冷漠肃然的面容仿佛突然化开了冰面的春水,更多了几分鲜活和生动,少了几分令人畏惧的凛冽。
骆君摇眨了眨眼睛,不由脱口而出,“你笑起来真好看……啊?!我是说,您没事就好。”
“……”
坐在旁边的卫长亭看看两人忍不住低头闷笑,昨晚那一口咬得实在不是地方。昨晚夜色昏暗不容易注意到,但这大白天就不是靠拉拉衣领就能遮住的了。
为了出门见人还得把牙印伪装成别的伤痕,摄政王殿下也是辛苦了。
这姑娘也是真有趣。
关键是,胆子大。
谢衍也有些无奈,他也看出来了这姑娘是真的不怕他。
这世上不怕他的人很少,即便是有也是相熟了之后。知道他真的不是杀人狂,不会动不动就拔剑杀人
椿日
之后。
但是这小姑娘是真的,从一开始就不怕他。
第一次见到这小姑娘他就忍不住怀疑,难道是才过了五年,他昔日的名声在上雍皇城就已经褪去了原本的恐怖色彩?
不过等见到其他人之后,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想法。
看那些小姑娘恨不得在他十步之外就抖成鹌鹑的模样,显然是他想太多了。
骆君摇也觉得有点囧,现代人表达想法直来直去惯了,看到长得好看的人年轻姑娘们尖叫舔屏都是基本操作。
就算是在狐狸窝,日常闲着的时候为了哪个帅哥更好看打一架也不是没有的。
但是古代人还是含蓄啊,这么说…人家会不会觉得她不知羞?
想想她和这位摄政王殿下,第一次见面是刺杀现场,第二次见面一起听墙角,昨天她理智全无杀了人还跟人家打了一架,今天偷听人家的家务事。
她不追求跟美男子花前月下,但是就不能有个正常的情况,给人家留个她是正常人的印象吗?
在骆君摇郁闷地恨不得将自己埋了的时候,卫长亭已经偷溜出去找地方偷笑去了。
谢衍看着眼前少女手足无措的尴尬模样,难得有几分心软。
到底还是个小姑娘,昨晚出了那样的事情,现在还能坐在这里想东想西已经很不容易了。
不过…这姑娘的表情有些过于丰富了。
就这么片刻的功夫,他都不知道看到这姑娘换了几个表情了。
谢衍从来没见过变脸变得这么快这么自然的人,就算有这样的人对方也多半不敢在他面前表现出来。
谢衍难得对一个与他无关的人产生了一些好奇。
于是他也难得多管闲事地问道:“关于谢承佑的事情,你有什么看法?”
骆君摇有些警惕,小声问道:“什么怎么看?”
谢衍自然看出了她的心思,也不以为意,坦然道:“昨晚的事是他有错在先,你想怎么处置他?”
骆君摇闻言,眼睛倏地一亮,“交给我处置?怎么都可以吗?”
“昨晚你爹一脚踢得他现在还爬不起来,恐怕不能让你打一顿出气。”谢衍道。
虽然已经知道了,但听谢衍亲口说谢承佑被爹爹踢得下不了床,骆君摇心中还是倍儿爽。
不过她不想让谢衍看出来自己很爽,很是矜持地道:“那当然,我也知道他罪不至死,况且我又不是喜欢暴力的人。所以……真的怎么样都可以吗?”
谢衍唇角微勾了一下,点了点头。
骆君摇道:“让他去扫厕…啊,让他去倒夜香!”这年头,好像没有几个公共厕所。
“……”谢衍神色平静地望着骆君摇,看起来像是面无表情。但如果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他的唇角也微微抽搐了一下。
骆君摇却有些担心,迟疑道:“不行吗?”难道这个惩罚很重?
重倒是不重,就是很丢脸。
就是俗话说的,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谢承佑听了八成想要跟她同归于尽的程度。
谢衍打量着她微微蹙眉,半晌才道:“我听说,你先前对谢承佑十分钟情。难不成是因为前些日子的事,便对他转而生恨了?”
谢衍见过的许多女性,无论再怎么优秀在感情上总是难免优柔寡断的。
即便是如太皇太后和长陵长公主那样的女子,已经过了这些日子了长公主府依然一派宁静。他也知道皇姐是担心伯母的身体,但心里对于怎么处置秦迁只怕多少也还是有些纠结的。
像骆君摇这样,之前追得轰轰烈烈,一朝改变主意就如此决绝的倒是真的少见。
女子总是容易心软的,不过他看出来了这个看起来软糯的小姑娘心肠倒是比一般人要硬得多。
骆君摇大方地挥手道:“生恨倒是没有的,就是看他不顺眼,他倒霉了我就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