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这才注意到那少女的模样,那是个十六七岁的清秀少女。容貌只能称得上秀气,肤色也不及上雍贵女们白皙细致,只身形窈窕,曲线十分完美。
她这模样穿的也素净,方才跟老夫人身边一群丫头站在一起,也难怪众人都没有注意只当她是老夫人身边的丫头。
少女明显有些拘束,小心地上前了两步站到老太太跟前。
骆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对骆云道:“这是你三舅舅家的小孙女,叫陈渔儿。这次我回老家,她一直都跟在我身边孝敬我。这次回来,我便将她也一并带来了。”
闻言骆云微微蹙眉,将这样年岁的姑娘家带到京城来,就是连对方的婚嫁之事也一并包了。
骆云觉得有些不妥,他对当年骆家落魄的时候就恨不得将他们赶得远远的,富贵了又贴上来还颇为擅长得寸进尺的舅家人并无好感。
但他也不至于对一个才十多岁第一次上门的姑娘摆脸色,老太太已经将人带出来了,就算现在后悔也不可能再塞回去。
骆云对陈渔儿微点了下头,道:“你以后跟在老太太身边,缺了什么尽管跟身边的人说。”
陈渔儿连忙福身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显然这段时间是有人教过她的,“是,渔儿…多谢表叔。”
骆氏坐在下首,看了看站在厅中有些手足无措的陈渔儿,又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的沈令湘,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骆老夫人显然很喜欢这个外甥孙女,含笑将她拉到自己跟前,对众人道:“渔儿刚来咱们家,你们可不许欺负她。”
说这话时,目光却落在了骆君摇身上。
骆君摇眨了眨眼睛,十分无辜。
她什么时候欺负人了?干嘛专门挑她警告?
不等骆君摇说什么,坐在骆君摇身边的骆谨行微微倾身正好挡住了老太太盯着骆君摇的视线。
“祖母,明湘马上就要出阁了,摇摇也是个乖孩子,谁会欺负陈家表妹?祖母莫不是说的我和大哥吧?”
骆谨言瞥了他一眼,道:“瞎说什么?祖母就是随口叮嘱一句,倒是你一向毛毛躁躁的,别冲撞了陈家表妹。”
骆谨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大哥训了也不生气,他一向对骆谨言这个大哥言听计从,知道大哥这是在告诫自己离这个表妹远一些。
骆谨行摸摸鼻子道:“知道了,我就是随口一说,陈家表妹千万别介意。”
陈渔儿有些讷讷地点了点头。
苏氏温声道:“母亲一路回来可是累了,吃食热水都早就准备好了,母亲可要先洗漱休息一番,吃点东西?”
骆老太太淡淡道:“哪里就那般金贵了?我这老太婆年轻时候吃惯了苦头,这点路算什么?我还有些事情,要问问你。”
坐在旁边的骆君摇抬起头来,敏锐地察觉到老太太这话语中的冷意。
这是…刚回来坐下就要准备找茬了?
77、换个人嫁?(二更)
“母亲有什么事,尽管问便是。”其他人显然也察觉到了老太太话语中的火气,苏氏神色微敛,神态安闲。
骆老夫人冷哼了一声,沉声道:“我问你,君丫头和穆王府那个公子的事,你是怎么处理的?”
苏氏秀眉微挑,似乎很是惊讶,道:“母亲在说什么?摇摇跟穆王府有什么关系?”
骆老夫人砰地一声将茶杯重重地放到桌上,盯着苏氏道:“苏氏!你以为我不在家里就什么都不知道,事事由着你肆意妄为么?”
苏氏脸上的笑容淡去,淡然道:“母亲言重了,儿媳不敢。只是,姑娘家的名声何等重要,摇摇和穆王府没有任何瓜葛,想必是谁在母亲面前胡说八道让您误会了。”
“放肆!你是在说我老糊涂了?!”骆老夫人大怒。
“娘!”坐在苏氏旁边的骆云突然开口沉声道。
正要大声训斥苏氏的骆老夫人立刻住了口,只是看向骆云的眼神里也带着几分不满和伤心。
“你几年不回来一次,一回来就要站在她那边?你也觉得我老糊涂了?”
骆云抬手揉了揉眉心,忍不住在心中叹了口气。
“娘,没在您身边尽孝是儿子不孝,但这些年家中上下都赖夫人打理,她也未曾做错过什么。若有什么错也是儿子的错,您何必迁怒于她?”
儿子再一次站在了自己讨厌的儿媳那边和自己作对,骆老夫人只觉得一口气就要喘不上来了,指着骆云半晌说不出话来。
按说生了骆云这么个儿子,骆老夫人上半辈子过得苦,但下半辈子却着实是享受了前半生做梦都想象不到的福。
但她心里却并不觉得顺心如意,反倒是一直憋着一口气。
这口气从二十多年前起,一直憋到现在。
这其中最重要的一件就是关于儿媳妇的事情。
骆云前后两个妻子都出身侯门,却都不是骆老夫人自己看中的。
第一个妻子林氏也就是骆谨言骆谨行和骆君摇兄妹三人的生母,听说是骆云自己看中,请了高祖皇帝牵线做媒的,在当时骆云算是高攀了。
骆老夫人第一次见到那个儿媳妇就不喜欢,看着是美丽温婉的模样,面上对她也恭敬。但骆老夫人就是觉得哪里都不对劲儿,总觉得这个儿媳妇高高在上的模样,丝毫没有儿媳妇对婆母该有的小意服帖言听计从。
她几次想要从林氏手里抢过管家的权力,却都无疾而终。
儿子也总是劝自己,说林氏温婉大气,为人纯孝,让自己不要总是找林氏的茬儿,每每气得她肝疼。
幸好林氏命薄,没几年就死了。
还没等她选好自己中意的儿媳妇,骆云又把苏氏给抬进了门。
苏氏跟林氏是表姐妹,除了长得不及林氏秀美在骆老夫人眼里,那一举一动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果然,骆老夫人仗着苏氏是继室,想要打压她将管家的权力牢牢捏在自己手里,却再一次失败了。
只是骆老夫人从来没有反省过,
CR
并不是她抢不到权力,而是她没有能力使用抢到手的权力。
苏氏刚进门的时候只想低调行事,作为继室她并不想一上来就跟婆婆争夺权力。
然而,即便骆云专门请了出宫荣养的女官帮忙打理,在林氏过世到骆云继娶的一年多时间里,若不是骆云有先见之明没将整个家底库房交出去,骆家险些都要被骆老夫人给管破产了。
在京中的交际更是一塌糊涂,暗地里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
骆老夫人也忘了,不是苏氏进门抢了她的权力,是她自己实在受不了了,把一个一团糟的骆府丢给苏氏的。
用骆君摇前世的话来说,就是——人菜瘾大。
等苏氏将府邸打理好了,没过一两年她又觉得自己行了。
看骆老夫人这模样,骆云也很是无奈。
老太太是他亲娘,都一把年纪了,他能把人怎么着?
叹了口气,骆云道:“娘,您别生儿子的气。我和谨言谨行都要在上雍待一段时间,他们兄弟俩也该成婚了。等孙媳妇儿进门,再有了重孙,您老人家就安安稳稳地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不好么?”
所以,您就别再折腾了。
骆老夫人看看骆谨言兄弟俩,神色缓和了几分,“谨言和谨行是该成婚了,若是在咱们老家,这个年纪孩子都满地跑了。”
骆云正要松了口气,却听老太太话锋一转道:“你少岔开话题,我现在问的是君丫头!你看看苏氏将这丫头教成什么样了?名声都败坏了,好人家的姑娘谁敢进咱们家当媳妇!”
骆谨行撇撇嘴,就想要开口。
感情您老还知道名声不好娶不着好媳妇儿啊?那您折腾个什么劲儿?
生母过世的时候骆谨行已经五六岁了,他记事早,再加上还有个年纪更大了几岁的骆谨言,他自然知道当年老太太是怎么对自己母亲的。
这些年虽然在边关,上雍这边的消息他们也收到不少,骆谨行对这个祖母的感情并不深。
在母亲妹妹和祖母之间,他自然选择母亲和妹妹。
骆谨言伸手按住了弟弟,开口道:“祖母,你错怪母亲和摇摇了。摇摇和穆王府的人确实没有什么关系,不知您这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
骆老夫人面对长孙语气明显缓和许多,道:“谨言,你别护着她们。你妹妹这两年闹的事情,我也不是没听说过。当时我只想着,她要是能嫁进王府,也使得。如今这又是怎么回事?人家想上门来提亲你们还拿乔?若是这门婚事成不了,谁还肯娶她?这……”
“砰!”
坐在一边的骆云脸色铁青,一掌拍在了桌案上,就连絮絮叨叨的骆老夫人也吓得一时忘了说话。
骆云冷声道:“娘!摇摇看不上什么王府的公子,她不乐意便不乐意!想娶我骆家姑娘的人多得是,便是真嫁不出去我养她一辈子!”
“胡闹!”骆老夫人回过神来,怒道,“你养她一辈子?骆家的脸面不要了?”
骆云道:“骆家的脸面是靠男人在战场上拼出来的,不是靠姑娘家受委屈得来的。就算将来我不在了,也还有谨言谨行兄弟俩,他们还敢不照顾妹妹不成?”
骆谨行笑道:“爹,你放心。我和大哥一定好好照顾摇摇。”
骆谨言斜了弟弟一眼,温声笑道:“祖母多虑了,摇摇乖巧聪慧,只要骆家放出风声多得是人想上门求亲。咱们骆家的女儿不愁嫁,只是得细心为摇摇挑个样样都出挑的,不着急。”
他说话温文尔雅,看起来更像个书香门第的世家公子。
但说出的话却比骆谨行更有力度,让人不由自主听从他的决定。
骆谨言又看了看苏氏,道:“母亲这些年打理家中上下,也很是辛苦。祖母何必听外人挑拨,说这些话让人伤心。”
苏氏闻言微微一怔,淡淡一笑并不多言。
她只做自己该做的事情,老太太领不领情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骆老夫人气结,一时间她只觉得自己十分悲苦。
儿子孙儿都被苏氏这样心机深沉的女人迷了眼睛,才刚回来就处处跟自己作对。
骆谨言神色恭谨,温声问道:“祖母才刚到上雍,是谁在祖母跟前胡言乱语,让祖母误会我们要跟穆王府议亲?”
骆老夫人一愣,道:“什么谁胡言乱语,人家穆王府都专程派人去求我了。我想着君丫头自己也愿意嫁给那玄昱公子,你们端端架子也就罢了,真要闹得一拍两散,谁面子上都不好看。她先前倒贴成那样,现在再拿乔管什么用?差不多就行了。”
骆谨言眸光微闪,淡淡道:“原来是穆王府的人。”竟然专程派人去找了老太太么?倒是颇为费心了。
骆老夫人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骆君摇,皱眉道:“君丫头当真不嫁给穆王府的公子了?”
骆君摇笑道:“不嫁。”
骆老夫人脸上尽是不满,低声嘟哝道:“错过了这个,谁还肯要你?”
骆君摇理所当然地道:“嫁不出去我就在家里吃爹爹和大哥二哥啊。”
骆老夫人道:“我是管不着你了,将来嫁不出去你别哭。”
骆君摇耸耸肩,偏过头靠在骆明湘的肩膀上。
骆明湘抬手摸摸她柔软的发丝,替她理好了耳边的发丝。
就在这时,只听骆老夫人突然语出惊人,“既然君丫头不想嫁了,那就让湘儿嫁吧?”
“噗!”正在喝茶的骆谨行噗地一声喷了出来,得到了被无辜喷湿了半片衣袖的骆谨言一个白眼。
什么鬼?婚嫁之事你当是集市上买菜吗?
白菜没有了就买青菜?
78、认清身份(一更)
在座众人都没想到骆老夫人语出惊人,除了骆谨行反应稍大,其他人的表情也很是复杂。
沈令湘也是一愣,不过她很快就低下了头,没有让人看到她眼底骤然升起的惊喜。
“外祖母,我……”沈令湘垂眸,双颊微红低声道:“我怎么配得上玄昱公子,您…您别说了。”
骆君摇有些惊奇地偏着头打量沈令湘羞怯的模样,觉得这姑娘能将原主骗得团团转,也确实是有几分演技的。
这就是生不逢时,若是生在她那个时代,影后什么的还不是伸手就来?吊打一众小鲜肉小鲜花不在话下。
骆老夫人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奇葩的话,招招手让沈令湘到自己跟前道:“什么配不上?湘儿可是那个…什么才女,比君丫头乖巧懂事得多,这才是给人当贤惠媳妇儿的模样。”
说话间还瞥了苏氏一眼,就差没明说苏氏不是贤惠的儿媳了。
苏氏神色如常,只是抬手拿帕子轻轻压了压唇角。
骆云只觉得头疼欲裂,“娘!我们骆家不会跟穆王府结亲!”
穆王府想娶的是温柔贤淑么?穆王府想要的是骆家的嫡女,骆家的支持!就算他愿意让沈令湘嫁过去,也要问问穆王府那老家伙愿不愿意让他的宝贝孙子娶沈令湘当正室。
骆老夫人不悦,“怎么就不能结亲了?人家也是王府,那玄昱公子还是过继给摄政王当公子了,背后就是两个王府。跟他们结亲,咱们家也不亏。”
骆云哑口无言,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娘掰扯这里面的门道。
他娘出身乡野没读过书,在他功成名就将家人接到京城来之前五十年都生活在偏僻的小村子里,一辈子连县城都没去过。
有些事情在她心中早就已经认定了,无论旁人怎么劝说怎么教都没用。
再加上娘家人在耳边挑唆,因为第一次见面林氏没有对她卑躬屈膝百依百顺,她就认定了这个儿媳妇不孝顺看不起她。
因为苏氏是再嫁,她就认定苏氏不守妇道,配不上自己儿子。再往后无论林氏和苏氏做什么,她都不会觉得满意。
这些也就罢了,在上雍皇城这样的地方,人情往来的事情繁琐且至关重要。
然而老太太却
春鈤
始终搞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窍,却又偏偏无比热衷参与这些事。
所幸有苏氏掌管着骆家,大家又看在骆云的面子以及她年事已高的份上,多半不与她计较。
苏氏有些同情地瞥了骆云一眼没有说话。
她出身侯门嫡女,虽然家族已经没落了却也是从小有身为宗妇的母亲、祖母甚至外祖母教导这些。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所以她也不觉得这老太太有多难相处。
这骆老夫人确实是糊涂又爱折腾,但要说什么恶毒的心思和阴谋诡计其实倒也没有。
苏氏只是应付她的话,也并不多难。
不过现在骆大将军既然回来了,自然就该他这个当儿子的尽孝,她还是在一边看着就是了。
骆云愣了半晌,才长叹了口气对骆老夫人道:“娘,这事回头您休息好了,儿子再跟您细说。”
骆老夫人却有些急了,“这又不是什么难事?怎么就还得回头细说了?那个穆王府想娶咱们家的姑娘,你既然不想让君丫头嫁,那就让湘儿嫁,有什么难的?”
骆云忍了忍,没忍住道:“穆王府想娶的是摇摇,不是令湘!不然您去问问,谢承佑愿不愿娶令湘过门做正房。他要说愿意,我明儿就让夫人准备一副嫁妆送她过门。”
这话一出,沈令湘原本含羞的面容瞬间煞白。
骆老夫人年纪大了弄不懂这些,她自己却是心知肚明的。
沈令湘并不是看不清楚自己身份的人,正是因为她太清楚了,才不得不去为自己争为自己抢。
若只是靠感情就能让谢承佑娶她进门,她又何必冒着触怒舅舅的风险去帮他算计骆君摇?
骆老夫人虽然还是没懂,但是她看出来骆云真的动怒了。
丈夫不在了,早先的几个孩子也没养大成人,骆云就是她唯一的依靠。因此老太太虽然糊涂,但如果发现骆云真的动怒了,她多少还是要安分一些的。
她有些讪讪地看了看骆云,只是有些不甘地嘟哝道:“罢了,这个家里你做主,我这个老太婆说话也不管用,我累了,要去睡一会儿。”
骆云也不再劝她,恭敬地道:“那母亲先歇着,我们晚些时候再为母亲洗尘。”
侧首看向坐在一边的骆氏,道:“芸娘,你扶娘去休息吧。”
“是,大哥。”骆氏连忙起身走向骆老夫人,“娘,我和湘儿扶您去休息吧。”
骆老夫人看了看苏氏,轻哼了一声让骆氏和沈令湘扶着自己走了。
被留在一边的陈渔儿看了看大厅里众人,也连忙跟了上去。
从荣乐堂出来,骆云看看走在自己身边的苏氏有些歉疚地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他娘是什么样的人骆云自己心里清楚,年轻时候在老家村子里就是整个村子出了名难缠的人物。骆云也不担心苏氏做什么委屈了他娘,一来他相信苏氏的人品也没必要,二来老太太就不是能受委屈的人。
这几年要真是过得不如意,这会儿回来就不是阴阳怪气地找苏氏的茬儿,而是直接抓着他哭天抢地开骂了。
苏氏摇头道:“将军言重了,母亲年纪大了,难免会听一些风言风语让人欺骗了,平日里倒也还好。”
只要好吃好喝的供着,别的事情碰了钉子多半就缩回去了,也能安分一段时间。
说到底,就是欺软怕硬。
如今骆云回来了,老太太觉得儿子孙儿在身边有了依靠,恐怕要闹几天。
等再碰过几回钉子,也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