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陵公主抹了抹眼角,道:“有劳神医了。”
薛神医摇摇头没有说话,被人枉称一声神医,治不好自己的病人他心情也不太好。
长陵公主抬头看向坐在一边的谢衍道:“知非,母后这里有我和皇嫂照看着,你还有许多事情要办,就赶紧出宫去吧。你将袭影留下,有什么事情我会让他立刻出宫通知你。”
谢衍点头道:“也好,顾珏和袭影留在宫中,伯母这里就辛苦皇姐和皇嫂了。”
长陵公主道:“这都是我们应尽的本分,辛苦什么?倒是你,去跟太华姑母和长昭说一声,母后这里不用她们担心,请她们帮忙赶紧把正事办了吧。”
朱太后心中一跳,微微蹙眉看向长陵公主。
长陵公主怔了怔,这才想起来道:“皇嫂还不知道,母后已经下了懿旨,让知非和骆家二姑娘十月十五成婚。眼下恐怕要忙起来了,我如今脱不开身,只得请太华姑母和长昭帮忙了。”
从头到尾,都没有人考虑过穆王府的人。
朱太后端着茶杯的手一顿,她连忙垂眸稳住心神,将茶杯慢慢放回了桌上。
“母后如今病着,这…是不是太急了?”朱太后道。
长陵公主苦笑道:“母后如今最操心的便是知非的婚事,总要让她……喝一杯侄媳妇茶吧。”
朱太后豁地起身道:“皇妹这是说的什么话?母后不过是…一时病得重了些,咱们再想想法子,总是会好的。你这样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
朱太后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但在场的人却都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在诅咒太皇太后呢。
秦凝有些不忿,小声道:“大舅母,是外祖母想要舅舅和摇摇赶紧成婚,你说我娘做什么?若不是为了外祖母,舅舅和摇摇怎么会这么快成婚?人家骆家还觉得委屈呢。”
“阿凝!”长陵公主唤了女儿一声,即便是对太后心存不满,但太后就是太后,也不是秦凝一个小郡主能随便指责的。
秦凝有些郁闷,却还是乖乖低下了头,“阿凝错了,请大舅母责罚。”
朱太后心中同样不悦,但也不能当着谢衍和长陵公主的面因为一句话就责罚秦凝。
只得勉强笑了笑,“阿凝这是什么话,舅母只是一时情急罢了。贤语,你别放在心上。”
“皇嫂言重了。”长陵公主淡笑道。
谢衍沉默地听完三个女人的交锋,方才道:“如今宫中隐患未消,这几日就有劳皇嫂和皇姐在此照顾伯母了。其余宗室和朝中命妇暂时不用她们入宫,免得人多眼杂再出什么事。我还有事,便先出宫了。”
长陵公主不等朱太后答话,便果断道:“你快去吧,如今事情还多得很。虽然说事急从权,可也不能太委屈了骆家姑娘。”
谢衍点头应了,起身向两人告辞之后便转身出门去了。
等到他离开了,朱太后才有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们又直接略过她做决定!
甚至…她现在被迫留在太皇太后寝宫侍疾,等于是被变相软禁了。
而且,她还不能表示任何不满。
朱太后一向提倡女子应当恪守闺训,贤德孝顺,不想给自己的婆婆侍疾,自然算不上贤德孝顺。
朱太后看了一眼坐在一边的长陵公主母女俩,隐藏在广袖下的手指狠狠掐住了掌心。
她这个太后当得有什么意思!
次日正午,骆家再一次大开中门,迎接宫中的使者。
这一次,礼部、宗人府还有太皇太后身边的内侍摆齐了仪仗送来了两道旨意。
一道是太皇太后亲自为摄政王和骆家二姑娘指定婚期的旨意,另一道则是册封骆家二姑娘为楚王妃的诏书。
随同诏书一起送到的还有楚王妃的金册和金印。
虽然说皇室亲王郡王娶妻,按照惯例皇家都会正式下诏书册封王妃,但真正的册封和授予王妃册印却都是在大婚之后的。
大婚之前就直接将金册金印和册封诏书送到未来王妃手里,还是极其少见的。
甚至,若是新娘或者亲王郡王本身极其不得上位者喜爱,都有可能不授予金册金印。
当然,这种情况也极其少见。毕竟不授予明媒正娶的王妃册印,不仅是给新娘难看,皇家自己也不好看。但婚后被收回册印的王妃却也是有的。当年穆王妃就险些被高祖皇帝收回王妃金册金印,还是看在摄政王殿下的面子上高祖皇帝才收回了旨意。
一个王妃一旦被收回了册印,即便没有被休也约等于被打入冷宫了。而一个女子若是有皇家的金册金印,哪怕没有婚礼,她也是名正言顺的王妃。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定国大将军骆云次女毓秀名门,性质敏慧……今奉太皇太后慈训,遣礼部右侍郎曹宏,宗人府宗令谢烔为左右使,册尔为楚王妃。钦此!”
随着礼部右侍郎最后一声“钦此”,跪在骆云身边跟着一起接旨的骆君摇也暗暗松了口气。
圣旨诏书这玩意儿,别的都好就是太哆嗦了。
明明两句话就能说完的事情,硬生生念了快一刻钟。其中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毫无意义的褒赞之词,她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有那么多优点。
宣读诏书的礼部右侍郎将绢帛一收,满脸笑容地对骆云道:“骆大将军,王妃,快请起。下官在此恭喜骆将军了。”
骆云站起身来,他身边骆家众人也跟着站起身来。
“多谢几位大人。”骆云拱手笑道。
右侍郎恭敬地将手中诏书送到骆君摇手里,虽然尚未大婚,但这位从现在开始就是名正言顺的楚王妃了,自然不能像从前那般当成单纯的骆家二姑娘对待。
“恭喜王妃。”
骆君摇接过了诏书和王妃册印,转身递给身后的兰音兰珍,“有劳大人。”
等他们说完,等候在一边宗人府宗令这才上前来,同样呈上了一份册子,道:“这是太皇太后为王妃准备的添妆,还请王妃和骆将军笑纳。”
骆家人早就看到了跟随着他们一起进来的那长长的抬着各种箱笼的队伍,自然也猜到了是些什么。
骆云上前拱手道,“还请康成郡王代骆某谢过太皇太后慈恩。”
宗人府宗令素来是由皇室宗亲担任的,这位康成郡王谢烔虽然才五十来岁,按辈分却是高祖皇帝的族叔。虽然已经隔了几房,但他辈分高加上一直安分守己,如今皇室人丁凋零也选不出什么人来,倒是让他坐上了宗令的位置。
康成郡王自然笑着应了,其实他们也很是惊讶太皇太后对这位楚王妃的重视。
宫中确实有赏赐重臣家姑娘添妆的惯例,但所谓添妆大多也就是如骆大姑娘出阁时那般,送上几件东西便够了。
东西价值高低不是重点,重要的是表达皇家的态度。
但这次太皇太后赐下的添妆,几乎已经抵得上皇城里一等权贵家贵女的半幅嫁妆了。
但是不管怎么说,骆大将军的爱女,摄政王殿下的王妃,捧着总是没错的。
因此,康成郡王半点也没有仗着自己辈分高目中无人的意思,无论对骆云还是骆君摇,都是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样。
一番寒暄之后,骆云和骆谨言骆谨行便将传旨的众人请去大厅喝茶了,苏氏则陪着骆君摇一起带着诏书和册印回了暖心苑。
礼部和宗人府官员带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往骆家而来,自然受到了皇城中无数人的关注。
那一箱箱添妆还没有全部送进暖心苑,消息就已经传遍了大半个内城。
太皇太后病重的消息皇城中的权贵大都知道,但是突然指定让摄政王和骆家二姑娘即刻成婚,还是让许多人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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吓了一跳,也打乱了不少人的计划。
看来太皇太后是下定了决心要将骆家和摄政王府绑到一起啊。
这是生怕自己突然死了这门婚事出现什么变化,才急匆匆又是下诏又是送添妆的。
对这突然而来的情况,不管朝中权贵们是怎么想的,上雍皇城中各家商铺的老板掌柜们却都已经兴奋起来了。
骆家二姑娘和摄政王大婚,这是多大的喜庆事啊。
只要能从中拿到一小部分生意,就足够他们吃上大半年了,说出去也是风光无限。
当即,老板掌柜们纷纷召集自己手下最精锐的管事,工匠,翻出自家库房里最好的珍藏,琢磨着要做出什么能讨得骆家和摄政王妃喜欢的精品。
这婚事突如其来对他们来说确实是一件好事,若是时间充足骆家和摄政王府大可花时间四处收罗好东西,但是现在可选择的范围就要小一些了,而他们能被选中的几率自然也大了许多。
当然他们也不会因此就随意应付,相反还要拿出自己最好的货物,毕竟这可是骆家和摄政王府的生意。
只要能得到骆家夫人和二姑娘的青睐,以后在皇城里他们都不愁生意了。
送往骆家和摄政王府的求见信自荐信,一时间更是如雪花纷飞,就连两家的管事们出门被偶遇的几率都瞬间暴涨了十数倍。
191、嶂州林氏(二更)
“谢衍和骆君摇半个月后成婚?!”
皇城中某处幽暗的房间里,斜斡云用力一挥将手中粗糙的茶杯砸向地面。
茶杯落地的声音清脆,坐在旁边的男子却纹丝不动,丝毫没有被他的怒火影响。
那男子二十七八的年龄,典型的外族样貌。
只是比起斜斡云,他的肤色更深了几分,是那种常年被太阳照射的健康的麦肤色。
他眉梢上扬,长着一对过于锋利的丹凤眼,薄唇苍白,眉目阴鸷。
“穆萨!”斜斡云怒吼道。
青年挑了下眉梢,眉宇间带着几分不屑,“你若是想将大盛人招来,就尽管叫,反正现在缩在这里当老鼠的人也不是我。”他虽然长着一张外族人的样貌,大盛官话却说得十分流利。
斜斡云被噎了一下,好一会儿才轻哼一声道:“你以为你比我好到哪儿去?你现在敢去外面到处乱晃么?”
青年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敢?”
斜斡云深吸了一口气,劝服了自己不要跟他一般见识,咬牙道:“你不是说你能阻止骆家和谢衍结亲么?现在又是什么情况?你是去阻止还是去催他们尽快成婚的?”
闻言叫穆萨的青年脸色也有些难看了,咬牙道:“我怎么知道大盛人脑子有毛病?不是说长辈死了晚辈就不能成婚么?现在那老太婆已经只有一口气吊着了,为什么他们还有功夫准备婚礼?”
斜斡云没好气地道:“她没死。”
“……”穆萨有些烦躁地把玩着手中的蝎尾飞镖,道:“你以为在皇宫里杀了当朝太皇太后那么容易?这些大盛权贵都怕死得很,身边时时刻刻一群人围着。真有毒的东西,还没送到她面前就被人发现了。若不是她本来就病得快死了,连这次的机会都没有。”
斜斡云毫不客气地道:“还不如没有。”
穆萨眼底闪过一道冷光,阴沉沉地盯着坐在自己对面的斜斡云。
斜斡云对上他的眼神心中也是一颤,这才回过神来记起自己根本就不是穆萨的对手。
穆萨极得容夫人看重性格又阴沉狂妄,这个时候若是惹怒了他,就算他下手杀了自己容夫人也未必会为自己讨回公道。
最重要的是,人都死了,公道又有什么用呢?
穆萨自然也发现了他一瞬间不自然的神色,不屑地轻哼了一声道:“若不是你将咱们在上雍的人手都挥霍殆尽了,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
斜斡云垂眸盯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拳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果然不出意料,太皇太后的诏书一到,骆府立刻就变得门庭若市。
上门来推荐自家商品的,上门送礼的,上门来打探消息看看能不能与骆家联姻的,一整天几乎就没有闲过。
骆君摇跟在苏氏身边,这才知道一个当家主母需要应付多少事情。
虽然不是日日都如此,但谁家每年没有几件大事呢?这些事情却都是需要当家主母出面处理了的。
淳安伯府也知道骆家人少如今只怕忙得不可开交,淳安伯夫人便做主让骆明湘也回来帮忙。反正两家离得也不算远,每天来回花不了多少时间。
暖心苑里,骆明湘正拉着骆君摇选布料。
她们跟前摆放着整个上雍最好的丝绸以及织造司各种贡品布料,等在外面的还有十来位绣娘。
她们都是从千工局和各大绣坊选出来的巧手,其中还不乏名动京城的女红大家。
若不是这次确实赶得急,哪怕是骆家也不会一次请来这么多的人。
骆明湘轻抚着跟前的绸缎笑道:“这是织造司送来的今年的贡品云锦,这边是绣玉坊送来的,我瞧这两匹料子做嫁衣最好,摇摇喜欢哪一匹?”
骆君摇看了看眼前两匹正红色面料,一匹是龙凤呈祥妆花锦缎,另一匹则是凤穿牡丹缂丝缎,都是价值不菲的好东西。
“大姐姐觉得哪个好?”骆君摇问道。
骆明湘笑道:“这可是你的嫁衣,自然是看你喜欢哪个?”
骆君摇道:“都挺好看的呀。”
骆明湘想了想道:“那就用这龙凤呈祥做嫁衣,寓意也好。另外这一匹,就裁成礼服。虽然做了王妃,正式场合都可以穿王妃吉服,但也不能总是什么场合都穿,正式一些的礼服也还是要的。”
入宫赴宴之类的自然要穿吉服,但寻常人家宴会若是也穿着就显得过于正式了。而素日里的常服又显得有些轻率,自然要多准备一些。
骆君摇觉得这种事还是大姐姐更懂一些,于是点点头便应了。
决定好了这件事,大家都松了口气,站在旁边的千工局女管事连忙提笔记了下来。
问完了未来楚王妃的喜好,女管事挥挥手让旁边侍女搬走了几匹红色的绸缎。
很快又送来了许多其他各色的布料。
这一次连桌上都摆不下了,干脆直接捧在手里供两人挑选。
骆明湘道:“时间恐怕来不及了,就先做六套秋季常服,六套入冬的常服,两件大氅吧。”
女管事笑道:“许少夫人尽管放心,咱们千工局这些天都尽赶着王妃的东西做,虽然是赶了一些,却也还是来得及的。”
骆明湘微微挑眉,想了想道:“那就秋冬常服各再添两套,至于样式图案你们就自己看着办吧。各位都是皇城有名有号,手最巧的绣工,定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女管事脸上的笑容盛了几分,连声应是,保证一定让王妃满意。
这种急着赶工期的活儿最是为难人,幸好骆家和未来的楚王妃都是体恤人的,对她们也十分宽容。
女管事收好了手中的册子,带着人捧着东西出去了。
她出去便要将所有绣娘召集起来分派活计,十多天时间当真不算轻松。
“大姐姐,其实用不着那么麻烦。差不多做个样子就成了,等过后咱们再慢慢做不就成了?”骆君摇道。反正先将嫁衣赶出来,至于平时要穿的衣服有几套就成了。等婚礼过后再慢慢做,还怕没有衣服穿不成?
骆明湘没好气地道:“做样子也得有个样子才行,你可知道我出阁的时候准备了多少衣裳?”
骆君摇好奇地看着她,她还真不知道,就记忆中骆家好像挺早就开始收罗各种面料,府里的绣娘也很是忙碌了一阵子。
骆明湘道:“我当时专程为婚后准备的四季常服各有十六套,你姐夫还没有功名,我自然也没有诰命,四季礼服又各准备了六套。”
饶是骆君摇也忍不住咋舌,难怪那么多箱笼呢。单只是这几十套衣裳,都要装好几个大箱子。
骆明湘笑道:“所以,你这才哪到哪儿啊,如今赶时间,也只得将就了。”
骆君摇道:“你不觉得…春夏的衣服,到明年都旧了吗?”
骆明湘道:“所以,我还带了一百二十匹各色料子。”
权贵家姑娘的嫁妆不仅包括金银钱财,还有衣食住行各方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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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上到家具服装,下到摆件香料,甚至铜镜浴桶。
这不仅是对外表示疼爱女儿,也是告诉亲家,自己女儿嫁过去不用夫家一分一毫,让亲家不要委屈了自家姑娘。
骆君摇点点头,深表佩服。
“嫁衣样式选好了?”苏氏带着人从外面进来,看到房间里只有姐妹两人笑问道。
骆君摇点头道:“选好了。母亲,您拿的又是什么?”
苏氏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身后的丫头还捧着一个锦盒。
苏氏走到桌边坐下道:“这是你的嫁妆册子,我拿过来给你看看,等回头将嫁妆送到楚王府,还要拿去府衙存档。”
骆君摇接过来粗略翻了翻,只觉得被那一页页某某地良田几百亩,某某地别院一栋,某某地商铺数间晃得头晕。
其中还有各种宝石,美玉,珍珠都是按箱装的,骆明湘所说的绸缎面料也在其中,各色面料三百六十匹,比骆明湘当时足足多了两百多。
苏氏自然也看到了那一页,笑道:“这也是没法子,衣裳是赶不上了,只能去了王府再自己慢慢做。”
骆君摇点点头翻到最后一页,压箱底的银子——六十万两。
“母亲?”骆君摇抬头看向苏氏,六十万两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
要知道,之前十万两就把谢承佑逼得上蹿下跳了。
她也记得大姐姐出嫁的时候压箱底的银子也才十万两,这在京城贵女中已经是一等一的了。
苏氏轻声道:“给你就好好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