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匹训练有素的马儿依然落后半个车身跟在马车旁,但马背上却早已经没有了人影。马儿脚下的地上,躺着四具尸体。
幽暗的夜色下,他们身体下的地上被浸出了大片的黑色。
“方公子,打扰了。”一个淡淡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男人惶恐而茫然地四下看了看,才终于将目光锁定在某处。
街边的屋檐下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夜色幽暗他看不清楚他们的相貌,只知道是两个身形高大修长的男人。
“你…你们是谁?”男人惊惧交加,声音显得有些尖锐刺耳,“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知不知道我是谁!”
站得靠后一些的男人低笑了一声,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轻蔑,“瀛洲方家富可敌国,谁不知道呢?”
男人定了定神,咬牙道:“既然知道就识趣离开,否则方家不会放过你们的!”
“我们也不想得罪方家,问方公子借个东西,马上就走。”
“你们想要什么?”男人道。
“今晚方公子在鸣音阁拍下的那块五彩琉璃。”
男人有些怀疑地盯着屋檐下的两个人,咬牙道:“没有人知道我的身份!你们是今晚在拍卖会上的人!”
对方沉默不语,显然并没有回答他的意思。
富可敌国的家族出来的公子,固然骄纵一些却也不是纯然的蠢货,他怀疑地看着那两人,“你们是…跟我抢东西的人?怎么,拼财力抢不过本公子,就想要打劫?蕲族容夫人,也不过如此。”
街道上越发寂静起来,不知过了多久,屋檐下的人突然轻笑了一声,“如此,倒是不能留你了。”
男人脸色微变,连忙道:“等等!不过是一块琉璃罢了,本公子不稀罕!送给容夫人便是了,但是你们要保证本公子的安全!”
“可以。”
男人松了口气,连忙回头就朝里面的人道:“快,拿来!”
然而,回头之后他却呆住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原本坐在车厢里,妩媚入骨的美人儿已经不见了踪影,仿佛根本不曾存在过一般,连同那块一百万两买来的五彩琉璃。
今晚仿佛注定要发生一些什么,无星无月,正是月黑风高杀人放火的好时候。
深邃狭窄的小巷更是让夜晚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夜色中,一个纤细的身影飞快地在小巷里穿梭着,她纤细的身形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四周虽然幽暗,但她一双妩媚的眼睛在夜色中却格外的明亮,眼中有
春鈤
着盈盈笑意。
突然,她脚步一顿。
在她前方不远处,突然出现了一个高大的黑色身影。
那人仿佛是突然出现在那里的一般,若非她惯于在黑暗中行动,说不定就直接一头撞上去了。
女子谨慎地后退了两步,握在手里的东西不动声色地往后藏了藏。
“不知是哪位高人?可是小女子有什么得罪之处?”女子握着东西的手微微颤抖着,出口的话却依然柔媚缱绻,令人心痒。
可惜对方显然并不想吃她这一套,堵在巷口的男人沉声道:“拿来。”
女子神色微变,强笑道:“什么拿来。”
男人冷哼了一声,举步朝她走了过去。
女子见状不妙,突然娇笑了一声,“既然阁下想要,给你便是。接着!”
一道劲风朝着对面的男人射了过去,几乎同一时间女子转身就朝着来时的路飞掠而去。
可惜,她这一招并不能阻止对方。
男人抬手铛地一声,射向他的暗器被打飞了出去。
下一刻,正拔腿狂奔的女子只觉得一阵冷风从脑后袭来。她连躲避都来不及,就发出一声惨叫,倒在了地上。
男人漫步走了过去,低头拿脚轻轻踢了踢女子的右手,俯身从她手里捡起了一块五彩琉璃。
男人目光在女子双眸大睁的脸上扫过,略带轻蔑地道:“玉面狐狸?不过如此。”
玉面狐狸是江湖上有名的神偷,这次不知怎么盯上了瀛洲方家的大少爷。倒也确实让她偷到了一件价值连城的宝贝,可惜却也因此而丧了命。
男人转身要走,眼神突然一凛,握刀的手紧了紧,目光冷厉地盯着前方的巷口。
“出来!”
小巷的两头,分别有人走了过来。
这一晚对卫世子来说,也注定是个不眠夜。
不到一个时辰,他至少围观了四桩血案,看到五彩琉璃移了三次手。
此时卫世子坐在城中某处屋顶上,远远地眺望着前方街道巷陌,仿佛他真能看见什么似的。
事实上,即便是卫世子久经沙场战功赫赫,在这样的距离以及这样的夜色下也是什么都看不到的。
无聊地打了个呵欠,卫长亭觉得自己应该学谢衍和骆谨言,早点回家睡觉而不是在这里吹冷风。
不过幸好,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卫长亭瞄了一眼前方不远处正站在屋檐边上远眺的纤细身形,“霜霜,咱们真的不抢么?”
冷霜回头扫了他一眼,道:“王爷说不抢。”
顿了一下,她又道:“属下叫冷霜,世子请自重。”
卫长亭笑得满面春风,“别这么冷漠嘛,咱们也算是有过同生共死的交情了,你叫我子臻就好了。”
冷霜道:“属下不敢。”
卫长亭道:“你是谢衍的属下,又不是我的。”
这话其实也不算错,原本卫长亭还在镇国军时他品级比冷霜高,自然也算是冷霜的上司。但如今卫世子调任户部侍郎,这么算起来两人确实没啥关系了。
冷霜显然对他这番闲扯不感兴趣,转身继续看向远处的幽暗夜色。
卫长亭叹了口气,冷霜姑娘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冷淡不好接近了一些。若是像他们家小王妃那样娇娇甜甜的…
卫世子打了个寒颤,算了,他还是更喜欢霜霜这样的。娇娇甜甜什么的,还是让摄政王殿下自己享受吧。
远处某个房顶上,有什么光亮微微闪了几下。那光十分微弱,并不容易引起人的注意。
冷霜沉声道:“看来王泛遇到麻烦了,我们也过去看看吧。“
卫长亭眼睛一亮,“蕲族人?”
冷霜道:“摄政王府不出手,现在上雍城里能威胁到他的除了鸣音阁应当就是蕲族人了。”
“走!”两人飞掠而起,越过重重屋顶朝着方才那微光亮起的方向而去。
王泛此时确实遇到了麻烦,他手里握着那块今晚已经不知道染了多少鲜血的五彩琉璃,目光冷厉地盯着挡住自己去路的男人。
“曲放,别人怕你我王泛可不怕你。”王泛冷声道。
挡在他跟前的人正是漠北神剑曲放。
在今晚之前王泛其实没有跟曲放交过手,毕竟曲放隐退的时候王泛还是个籍籍无名的小辈,哪里有机会见到威名赫赫的漠北神剑?
因此王泛也不怎么将曲放看在眼里,虽然今晚那片刻的过招让他知道对方实力非凡。
什么漠北神剑,塞外第一高手?
不过是个被女色所迷,心甘情愿给女人当狗的废物罢了!
曲放并没有因为王泛明显不屑的眼神而动容,他淡淡道:“东西留下,你走。”
王泛嗤笑了一声,“想要这玩意儿?得你有这个本事才行。姓白那个娘们如今还要靠你保护吧?你若是跟我拼个两败俱伤,上雍皇城里那些权贵,还不吞了她?”
曲放神色冷肃,不为所动。
他确实有一些震慑的效果,但目前蕲族与大盛结盟几乎已经成了定局,那些大盛权贵就算再恨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手。
这些话,自然不必跟王泛这种人说。
王泛扬眉道:“东西给你也不是不行,只是我有些好奇,白靖容那娘们到底是怎么让你们这些人对她俯首帖耳的?你…还有那个什么毒王,啊,还有那个叫余沉的。放着好好的镇国大将军不当,跑去蕲族给人当狗?怎么想的?不如…让那女人陪我一……”
他话音未落,一道剑气已经迎面劈了过来。
王泛侧身一闪,让过了突如其来的袭击。
曲放眼神冷森地盯着对面的男人,“看来,当年谢衍没教会你,什么叫谨言慎行。”
一听到谢衍的名字,王泛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更多的却是随之而起的滔天怒火,当年败给谢衍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俨然已经成了他地逆鳞,别人提都不敢在他面前提。
“曲放,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我提当年!”话音未落,他已经提起刀朝着曲放扑了过去。
250、瀛洲方氏
王泛不愧是当年需要谢衍亲自出手才能抓住,甚至还能从大盛天牢逃出去的人,跟曲放这样的绝顶高手交手一时间竟然也打得旗鼓相当。
只是这样级别的两个高手打起来,动静自然也不小。
再加上今晚城西闹得着实有些不成样子,五城兵马司就算是死人也该被惊醒了。
卫长亭和冷霜远远地站在屋顶上看着下面两个人的交手,他们并未靠近,论实力两人捏一块儿都未必打得过底下任何一个。
卫世子看着远处飞快朝这边移动的火光,啧啧叹道:“这五城兵马司动作也忒慢了,把皇城治安交给他们真的靠谱么?”
冷霜回头瞥了他一眼,正色道:“五城兵马司本就管不了这些,来了恐怕也无济于事。”五城兵马司维持一下寻常治安,搜捕逃犯做些维护修缮的事情还差不多。这种明火执仗硬碰硬的高手只靠他们恐怕不大容易。
卫长亭想了想,点头道:“也对。”
所幸这些高手虽然嚣张,但也不想在上雍皇城里跟朝廷杠上。特别是他们心里清楚,朝廷并非是没有高手的。
因此在五城兵马司的将士赶到之前,这两人已经飞身离开了。
五城兵马司的将领看着街道上满地的血腥和尸体,脸色格外阴沉难看。
“将军,怎么办?”一夜之间发生了这么多血案,其中有几起甚至已经超出了默认的城西地下势力盘踞的范围,侵入了普通民区。
虽说并没有造成什么平民伤亡,但若是造成大面积恐慌,他们五城兵马司也难辞其咎。
那将领沉着脸冷哼一声,道:“把西城的路口都给我封了!待本将禀告了统领之后,再做决定!”
将领说的西城并不是整个上雍皇城的西边,而是默认的鱼龙混杂各方势力盘踞的地带。大约占了整个城西的三分之一大小。
这里面只要不闹出什么大事,不危害到外面的百姓,官府一般是不管的。
这也算是一种治理的手段,毕竟那些三教九流的人想要清理干净是不可能的。与其让他们分散在皇城各处为非作歹扰乱治安,还不如将他们放在一起,自有人管束,不出大事就好。
但是今晚闹成这样,显然就超过了官府能容忍的范围。
“吴将军。”卫长亭和冷霜从远处的房顶上飞掠而来,落到了距离他们不过几丈远的地方。
两人都穿着便装,冷霜还是一身黑衣,自然引起了五城兵马司将士的戒备。
泛着寒芒的兵器齐刷刷地对准了两人。
那将领也盯着卫长亭看了好几眼,才松了口气抬手示意身边的人放下兵器,“原来是卫大人。”至于跟卫长亭一起出现的冷霜,他就真的不认识了。
“这大半夜的,卫大人怎么会在这里?”将领问道。
卫长亭笑道:“奉命为王爷办些事情。”
吴将军看了一眼旁边的冷霜,“这位是……”
他没问卫长亭已经调入了户部,为什么还要替摄政王办这些事情。因为所有人都默认,陵川侯府是镇国军一脉的,就算卫长亭不在镇国军了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卫长亭笑道:“这位是镇国军麾下的冷姑娘。”
冷霜拱手,“见过将军。”
吴将军也立刻拱手回礼,虽然卫长亭并没有说清楚这姑娘的具体身份,但一个女子能在镇国军立足自然不会是寻常人物。
双方寒暄完,吴将军有些急切地切入正题,“卫大人,此地方才发生的事情……”
卫长亭笑吟吟地道:“哦,双方人马抢个东西,算是火并吧。人已经跑了。”
吴将军望着卫长亭半晌没说话,卫长亭耸耸肩毫不心虚,“吴将军,不是我袖手旁观,实在是我也不是对手啊。这件事,我建议交给武卫军和御林军来处置。”
吴将军脸色有些难看,略带了几分不甘道:“难道在卫大人眼中,我们兵马司就如此无用?”
不仅是吴将军,跟在他身边的几个属下脸色也有些难看,看向卫长亭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敌意。
这世道不仅文人相轻,武人同样也会互相看不上对方。
卫长亭摇摇头道:“在下并无此意,不过
椿日
是各司其职而已。今晚闹事的这些人,只靠五城兵马司很难压得住。将军不妨将此事禀告大统领,他想必自有主张?”
吴将军略带几分自嘲,“难道我们就这么回去?”
卫长亭道:“在下无意干涉五城兵马司的行事,只是提醒将军如果遇到了那些人最好暂时避其锋芒。”
“到底是些什么人?”
卫长亭叹了口气道:“刚刚在这里的人,有漠北神剑。”
吴将军沉默了一会儿,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朝卫长亭抱拳行礼之后,一挥手带着部下继续朝前方面走。
能跟漠北神剑相斗的,自然也不会是什么不入流的角色。
“你这样说,五城兵马司恐怕不会高兴,也不会领你的情。”冷霜淡淡道。
没有人喜欢被别人贬低自己的能力,哪怕是出于好意。
卫长亭摇摇头道:“用不着他们领情,王爷是真的要调用武卫军入城。”
冷霜侧首看向他,“武卫军最近在重新整编。”
卫长亭笑眯眯道:“那也比五城兵马司战力强,而且…比起五城兵马司,至少他们一部分人还是能做到令行禁止的。”
“你在怀疑五城兵马司?”冷霜蹙眉道。
卫长亭摇头道:“不是怀疑,是五城兵马司内部本身就太复杂了,西城是什么情况,你以为五城兵马司不知道么?王爷想要在短时间内下狠手清扫上雍皇城,五城兵马司远没有从外面引入武卫军好用。”
虽然武卫军本身也是上雍防卫的一部分,但比起一直在城中的五城兵马司还是要独立纯粹一些的。
冷霜忍不住看了看卫长亭,不知是黎明前的幽暗的光线问题还是别的什么,眼前面带微笑的青年倒是少了几分平日里的不着调。终于让冷霜有些恍然地想起了,这位卫世子当初在镇国军是一位以智谋出名的将领。
摄政王府
“所以,那块锦鸾符最后落到了谁手里?”骆君摇坐在谢衍身边,面带好奇地问道。
站在跟前的是叠影和袭影二人,花厅两边的位置上还坐着宋文越,喻明秋和崔折玉三人。
叠影恭敬地道:“目前应该还在王泛手里。”
闻言骆君摇有些意外,“曲放竟然没抢过他?这个王泛有点厉害呀。”
叠影道:“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打断了,蕲族人应该还不想跟朝廷正面对上,之后王泛趁机跑了。王泛显然比蕲族人和曲放更熟悉上雍,现在他应该躲在西城的某个隐蔽处。”
“那个倒霉鬼呢?”骆君摇问道。
叠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道:“那是瀛洲方家的大公子,已经……死了。”
“……”花厅里沉默了片刻,宋文越轻咳了一声道:“我听说,瀛洲方氏富甲天下,他们家的大公子……”
崔折玉点头道:“宋先生说得没错,瀛洲孤悬海外,中原官府鞭长莫及,因此历代对其的治理都是以羁縻为主。瀛洲隶属于青州,地方官只是个七品知县,真正的当权者是当地的土著豪族。方家就是目前的掌权者。”
瀛洲虽然号称洲,但无论是行政等级还是面积其实都只是一个略大的县。只是因为孤悬海外,距离本土太远了,朝廷根本无法对其形成有效的统治。
说得难听一些,就算派重兵驻守,也难保驻守在那里的兵马时间长了不生出什么幺蛾子。因此历代朝廷也不怎么费心,只要不出大乱子,权力还是由当地土著把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