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子里,整个院子都是一片寂静,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这个时候庄子上的庄户们都在外面劳作,这里面自然是静悄悄的。
谢衍负手立在院中,片刻后里面传来了一个有些低哑虚弱的声音,“摄政王,请进吧。”
谢衍漫步走到门口,推开门就看到曲天歌斜靠在厅内的榻上,身上衣着虽然干净整齐,却是一件粗布衣衫。
显然这是从庄子上不知哪个壮丁家中拿来的。
还没进门,谢衍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药香的血腥味,不由剑眉微挑打量着曲天歌。
曲天歌苦笑了一声,道:“拜摄政王妃所赐,王爷娶了个好王妃。”饶是曲天歌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栽在骆君摇手里。
所以说,轻敌大意要不得。
谢衍跨入厅中,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曲天歌。
曲天歌道:“我无意冒犯骆大姑娘,不过前两日伤势恶化,实在没力气走到京城去了。”若不是他当时进了这庄子,之后下了两天的雪,这伤势恶化又露宿野外,即便是他恐怕也得彻底交代了。
谢衍淡淡道:“此事,你可以去跟骆大将军和骆大姑娘谈。”
曲天歌不语,他虽然从小生长在塞外,但是在中原待久了多少还是知道一些大盛的规矩的。
想起自己前后两次对骆大姑娘造成的麻烦,着实是有些不厚道。
至于骆云,他是真的不想招惹这位大将军。
曲天歌叹了口气,抬头看向谢衍道:“王爷既然没有派兵大肆追捕在下,想必并不是想要我的命。之前冒犯王妃实在是迫不得已,王爷要如何尽管说便是。”
谢衍不答,只是眼神淡漠地看着他。
曲天歌直截了当地问道:“摄政王要如何才肯放过家师?”
谢衍道:“放了他?让他回去继续给白靖容当狗么?”
曲天歌眼底闪过一丝怒意,虽然他一直觉得曲放那任由白靖容驱使的模样让人厌烦,就像是被迷了魂的傀儡一样,也曾经一度让他对这个师父很失望决定远离他。
但这不代表他能心情平静地听着别人骂曲放是狗。
“摄政王……”
谢衍并不想照顾他的心情,直接打断了他的话道:“你替本王效命十年,换取曲放的性命。本王可以立刻放了他,但是他要废掉武功,终生不得离开上雍。”
曲天歌皱眉,“不行。”身为习武之人,他自然知道废掉武功意味着什么,虽然他不知道曲放如今还有没有攀登武道巅峰的心思。
谢衍也不在意,道:“不想废掉武功也行,他继续在天牢住着,当然…看在你的面子上,本王会给他换个好一点的环境。”
“多久?”曲天歌忍不住开始考虑劫天牢的可能性,当然现在是肯定不行的。
谢衍似乎看出了曲天歌的想法,道:“本王并未限制曲放的武功修为,他出不来,你可以试着挑战一下这几年天牢新设计的机关防御。不过你最好记住,失败一次,本王砍曲放一只手。”
曲天歌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王爷要我为你效命十年,十年之后呢?我师父怎么办?”
谢衍道:“这个没有时间限制,白靖容什么时候死了,我什么时候放了曲放。”
“……”曲天歌有些怀疑,谢衍这是在挑唆他尽快回去杀了白靖容。
椿日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才终于响起了曲天歌的声音,“好,我答应王爷。希望王爷说到做到,不得让人践踏羞辱家师。”
“本王没有这爱好。”谢衍淡淡道。
杀人就杀人,谢衍从来都对羞辱凌虐别人不感兴趣。
顾珏在庄子外面等了不过一刻多钟,就看到谢衍拎着一个人出来了。
即便手里拎着一个跟自己身形相差无几的人,摄政王殿下身形依然如鸿鹄掠空,翩然自在。
落到顾珏跟前,谢衍随手将曲天歌丢到地上,曲天歌闷哼了一声,缓了口气才慢慢扶着树站起身来。
顾珏打量了一下对方,发现果然是曲天歌,不由挑眉道:“这不是曲公子么?伤还没好呢?”
顾珏是知道曲天歌是被骆君摇的枪所伤的,算来也有好几天了,但是看曲天歌这个样子似乎还是很严重啊。
要知道,曲天歌这样级别的高手,就连伤口愈合能力也是要比寻常人强得多的。就算是受了箭伤,只要处理得当这几天多少也该好一些了。曲天歌这模样看着不是好一些了,反倒是更严重了,只是仗着自己内力深厚在勉力支撑而已。
曲天歌道:“让顾将军见笑了。”
顾珏笑眯眯地道:“曲公子言重了。”
不等他们寒暄,谢衍吩咐道:“带他回去,让太医过来看看。”
顾珏拱手应了,招来两个侍卫就要带曲天歌走。
曲天歌朝两人点了下头,也不用人押着便向前走去。
只是才走出几步,就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嗯?”顾珏有些惊讶地扬眉,直到侍卫将曲天歌抬走,方才开口道:“伤得这么重?”
谢衍漠然道:“伤势恶化了。”
所以,他跟曲天歌的交易能不能做得成还不好说。这年头一旦伤势发生了恶化溃烂,能治疗的药物并不多,能活下来多半靠命。虽然武功高强的人活下来的可能大一些,但也不是没有高手因为一点点意外的小伤而丢了性命的。
顾珏啧了一声,道:“王妃还真厉害,一枪撂倒一个绝顶高手。”
“如果他的伤好了,王爷打算如何处置他?”曲天歌这样的高手其实很难处理,杀了吧觉得可惜,若想要收为己用又很难驾驭。
白靖容那么厉害,手下高手如云,连曲放都对她言听计从。但曲天歌就是对她不假辞色,无论怎么拉拢示好都没用,最后也只得放弃。
谢衍淡然道:“他为我效命十年,我饶了曲放。”
闻言顾珏不由皱眉,“真要放了曲放?”
“自然不是。”谢衍漫步往前走去,“再过两个月,设法让曲放知道曲天歌为了救他卖命给摄政王府,并且自愿服下了秦药儿的剧毒。”
顾珏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家王爷,“真要给曲天歌服毒?会不会……”不太好?
绝顶高手都是有傲气的,用毒药控制这种事情,一不小心是要翻车的。将一个心怀怨愤的绝顶高手留在身侧,实在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谢衍道:“不,让秦药儿把毒送去给曲放服下。”
“那曲天歌那里……”
“他如果能活下来,本王会亲自去跟他说。”谢衍留下这句话,便快步消失在了树林里。
被留下的顾珏面带疑惑,“给曲放下毒?为什么啊。”为什么要对一个被关在天牢里的人下毒?这不是浪费么?
他身后响起一声略带了几分魅意的笑声,“这还不简单,王爷想用曲放啊。那样的绝顶高手,关在天牢里多浪费?说不定还能让曲天歌欠王爷一个人情呢。”
顾珏转身看向从林中走出来的崔折玉,皱眉道:“你怎么来了?”
崔折玉嫣然笑道:“王爷命我来善后,这儿可是骆家大姑娘的别院,总不能让人发现这里住过男人吧?还有那些血迹污垢,不都得清理干净?”
顾珏看看崔折玉,点了点头。
崔折玉这几天变化不小,虽然看着没什么但熟识她的人却知道其中的不同。
脸上的笑容比从前少了一些,但却真挚了许多。
眉宇间原本隐藏的阴郁和戾气也散去了不少,看着倒是更加鲜活了,仿佛也更年轻了几分。
顾珏道:“那就辛苦崔老板了,我先走了。”
崔折玉挥挥手,示意他自便。
顾珏想了想,突然道:“对了,安成王府那位公子,是不是还在追着你跑?”
闻言崔折玉脸上的笑容一敛,“你说这个做什么?”
顾珏道:“等余沉死了,以前的事情就忘了吧。其实那小子还不错,你可以考虑考虑的。”
“……”崔折玉沉默了半晌才忍不住骂道:“滚,没大没小!我看我应该跟王妃说一声,操心一下你的婚事了。”
顾珏笑道:“我倒是想娶呢,这不是没有么?”
当谁跟她和卫长亭一样想当孤家寡人啊?他恨不得早点找个中意的媳妇儿呢。
老婆孩子热炕头,不香吗?
351、饥肠辘辘(二更)
别院花会上,骆君摇百无聊赖地靠在扶手边上,听着一边的女眷们的诗文会友昏昏欲睡。
坐在她旁边的苏氏不着痕迹地拉了拉她的衣袖,骆君摇这才抬起头来满脸无辜地望着苏氏。
骆君摇觉得这不能怪自己不学无术,诚然她是个不怎么会写诗的人,但不代表她不会鉴赏啊。毕竟骆二姑娘也是曾经在大华夏五千年浩如烟海的诗词文章中遨游过的人。
这些女眷们写的诗倒也不是说不好,多半还是清丽婉约,很有几分才华的。然而今天的诗会是个命题作文,主旨是歌颂已故朱太后的品德。
听得多了,骆君摇觉得这些满纸都是称赞朱太后品行容貌的句子,随便排列组合都可以成诗。若不是她跟朱太后有过交集,都要以为这位太后真的是古今第一贤后了。
最重要的是,这场花会诗会真的很朴素。
歌舞丝竹不用想,美酒佳肴不用想,每个人桌上就一杯清茶,几盘冷冰冰的硬点心,据说都是朱太后在世的时候最喜欢吃的。
于是她们就在这里干巴巴地坐了一个多时辰。
先是几位德高望重的贵妇出面颂扬朱太后的生平事迹和德行,然后一群人呜呜咽咽的叹惋朱太后芳龄早逝。再然后就是众人各自作诗,然后互相交流诵读。
据说是要给这些诗词评一个先后,然后摘录前一百首整理成册,在整个上雍出版发行。
写诗这个事情确实不是人人都会的,在场也不过才将将百来人。但因为是提前泄题的命题作文,大家多多少少都能写上两句。其中也不乏有特别真诚的,特别有才华的,想要多写一些也是可以的。
骆君摇就看到有一位才女下笔如有神,一会儿功夫就刷刷写了五首,字字哀叹啼血,感人肺腑。
“王妃不来写一首吗?”突然有人开口问道。
原本还有些喧闹的听风轩突然变得有些安静起来,众人齐齐看向了坐在最前面的骆君摇。
骆君摇淡定地眨了下眼睛,很是从容自若地道:“整个京城,还有谁不知道本王妃不善诗词的吗?”言语间,半点也没有引以为耻的意思。
众人显然没想到这位摄政王妃脸皮这么厚,一时竟有些无语。
摄政王妃哪里是不擅长诗词,分明是什么都不擅长堪称不学无术。若是个男子,简直就是纨绔典范,但是人家偏偏有个好爹。
“但是…今天毕竟是为了悼念太后娘娘,王妃至少也该意思一下吧?”一个女人忍不住道。
骆君摇侧首望过去,这女人并不是旁人,正是承恩侯夫人。
承恩侯如今被软禁在府中不能外出离京,但是承恩侯府的家人却并没有。朱太后是承恩侯的亲妹妹,今天这样的场合本就是打着承恩侯府的名号,她自然不会缺席。
陪坐在她身边的还有承恩侯府的其他女眷以及好些日子没见过的朱瑾。
骆君摇并不在意,淡淡道:“又不是喝酒,意思什么?承恩侯夫人有时间,倒不如多给太后写几首,毕竟也是姑嫂一场不成么?”
承恩侯夫人神色变了变,她想嘲讽骆君摇不通文墨,但其实她自己的诗词也拿不出手。不过今天的诗会毕竟是提前知道题目的,除了骆君摇倒是没什么人真的坦然说自己不会写,多少都还是交出了一首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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氏皱了皱眉,淡淡道:“咱们骆家都是习武的粗人,让承恩侯夫人见笑了。”
闻言原本还想要跟着起哄的人瞬间安静了下来,承恩侯夫人神色变了变,也有些勉强地道:“骆夫人言重了。”
坐在旁边的长昭公主眼皮一抬,淡淡道:“行了,吟诗作赋原本也不是人人擅长的,本宫便不爱写这些东西。会写便多写几句,倒也不必将自己看得比旁人高几分。”
众人立刻想起长昭公主方才的诗句,轻描淡写的几句,好像是称赞朱太后的,但若换个对象似乎也说得过去。再看看长昭公主神色,也知道她不甚高兴,连忙有人出面岔开了话题,听风轩重新热闹起来。
骆君摇叹了口气,嘟哝道:“可真够无聊的。”
“你还说。”苏氏没好气地低语道:“你早先让人准备着,随手写两句哪里有这样的事儿?”
骆君摇跟着低笑道:“我才不要,我可是摄政王妃,就算我写的是一团狗屎,只要没骂朱太后哪怕是为了嘲讽我,她们也得给我选进去。回头天下人都知道我写诗悼念朱太后了,膈应谁呢?”
苏氏无奈地看了眼前面带狡黠的姑娘一眼,暗暗在心中叹了口气。
这姑娘明明懂事了许多,记仇的性子倒是没变。只是也不知道朱太后哪儿招惹她了,都说死者为大,这人都死了还记恨着呢。
这场诗会足足持续了近两个时辰,不知是不是为了体现朱太后的勤俭,那几碟点心又硬又糙,十分难以入口。骆君摇不想吃那冷冰冰硬邦邦味道也不大行的点心,喝了一肚子茶水只觉得饥肠辘辘,暗暗后悔起自己太过疏忽大意了。
她只想着自己不怕在被人找麻烦,哪里想到这些人竟然简单粗暴地直接不给吃的啊?
这是无差别攻击,打击得可不是只有她一个人。绝大多数桌子上的东西都没有动过,显然也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觉得难以下咽。
从听风轩里走出来,骆君摇只觉得神魂飘荡,晃悠悠几欲升仙。
脑子里全是那些娇滴滴的女声,念着意思雷同的诗词。
语言文字果真是博大精深,明明就是写一个东西,硬生生能写出上百个花样来。
苏氏还在里面跟安成王妃说话,骆君摇先一步飘出来透气了。
枝头滴落的雪水让她瞬间清醒了许多,早就等候在外面的兰音翎兰连忙上前展开一件素色大氅给她披上。
骆君摇瞬间觉得冷意都被隔绝了,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有些好奇地道:“出门的时候没拿这个啊。”
兰音笑道:“王爷带过来的。”
“阿衍?他来过?”骆君摇有些惊讶。
兰音点头道:“王爷在外面等着王妃呢,王爷还说事情已经办妥了,让王妃放心便是。”
骆君摇瞬间高兴起来,精神也是一震,“我去跟母亲她们说一声就回去。”
进去和苏氏打了声招呼,又将骆明湘拉到一边低声对她说了几句,然后又跟苏蕊宋琝等人打了声招呼,这才往外走去。
刚走到听风轩门口就碰到同样往外走的章竟羽,“章先生。”原本她还想找章竟羽聊聊的,但是现在谢衍在外面她就有些不想聊了。
章竟羽也看出来她有事,爽快地笑道:“有事情就先回去吧,回头有空了咱们再聊?”
骆君摇连忙点头笑道:“先生平时也不常回城里,眼下书院快要放假了,等先生回来记得到王府来看我呀,也好看看学生的家嘛。”
章竟羽忍不住笑道:“我一定去。”章竟羽在安澜书院执教多年,对骆君摇这个学生其实印象非常深刻。
原本是因为没见过这么顽劣的学生,平时自然要多花费一些精力。后来突然懂事了,却又很快离开了安澜书院,让她难免有几分惋惜。当然最重要的是,在章竟羽眼中身为摄政王妃的骆君摇是她们想要改变安澜书院的契机。
“那我走啦,先生回见。”骆君摇快活地朝她挥挥手,带着人快步往外走去。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章竟羽不由摇头笑了笑。
“摄政王妃这么早就走了啊。”旁边有人忍不住道。
章竟羽回头看了说话的人一眼,淡淡道:“大约是外面有人来接吧。”
说话的人不由一怔,“难不成是摄政王来了?”如果只是王府普通的管事仆从来接人,摄政王妃自然用不着着急。
再看一眼已经不见了骆君摇踪影的方向,心中不由得泛起了几许酸意,小声嘟哝道:“摄政王日理万机,不会吧……”
别院门口负责送客的依然是那位美阳侯夫人,跟在她身边的还有朱家的几位女眷以及几个其他骆君摇眼熟的女眷。
基本上一眼看过去就能分辨出,都是那些自认为坚定的保皇党一系家眷。这些人里有不少家人之前也卷入了宁王的案子,不过那些人确实并没有参与谋逆,只能说是被宁王和雪崖给蒙蔽了,真的以为谢衍想要逼宫才跟着起哄的。谢衍也没有株连的意思,关了几日查清楚就放回去了。
或许也有一两个放不回去的,那自然是真的跟宁王有牵连了,那些人今天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不管立场如何,此时这些姑娘看着骆君摇的神色却都有几分羡慕嫉妒,朱瑾更是恨不得拿眼神刺穿骆君摇。
“招待不周,还请王妃见谅。”还是美阳侯夫人上前,含笑送别。
骆君摇笑道:“夫人客气了,我这边告辞了,夫人还有各位留步。”
美阳侯夫人带着一众女眷还要送骆君摇出正门,同时还让人送上了几支插瓶的腊梅花。
骆君摇让兰音接过,再次跟美阳侯夫人告别才转身往外走去。
摄政王府的马车停在离别院大门口最近的地方,马车外面站着袭影和几个王府侍卫。
春鈤
骆君摇还没走近,谢衍便已经抬手揭开了马车帘子,露出了一张俊美绝伦的容颜。
骆君摇也懒得往前走,足下一点直接掠上了马车弯腰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