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们这个地方正好可以看到远处的刑场,这地方往日里不是个喝茶的好场所,但是现在确实宾客满座一位难求。
秦药儿趴在窗边伸长了脖子望向街道的尽头,坐在里面的卫长亭有些看不下去,忍不住道:“小秦,看看时辰好么?你就算把脖子扭断了,这会儿也来不了。”
秦药儿不满地回头道:“天牢离这里也没有多远啊,怎么这么慢?”
卫长亭一乐,笑道:“游街你懂吗?慢慢游,不是哪条道近就走哪条。”
秦药儿这才坐了回来,又看了看骆君摇道:“王妃,咱们去刑场吧。王爷今天亲临监刑,您可以坐在王爷身边啊。”然后她也可以蹭一个地方站着。
骆君摇笑眯眯地道:“要不我把你塞到行刑台旁边吧?”
“好啊好啊。”秦药儿大喜过望,她还没亲眼见过凌迟呢。
雅间里众人无语,卫长亭指着秦药儿笑道:“王妃你别听她的,她胆子小得很,只怕割不了两刀就要吓得不敢看了。”房间里几个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气得秦药儿险些就想
要送卫长亭一点毒尝尝。
囚车还要一段时间才会经过,骆君摇便跟卫长亭聊起了别的闲事,“听说陵川侯已经同意出镇南疆了?什么时候出发?”
提起这个,卫公子也有些蔫了,他刚刚被爹娘混合双打收拾了一顿。虽然暗自高兴二老离开就没人逼他成婚了,但是老爹的戒尺打在身上也是真的痛啊。
再说了,又不是他让他去的,有力气干嘛不对着谢衍使?
别以为他没看出来,老头子表面上一副不情愿的样子,私底下还挺高兴的。
谢衍说得没错,有些本事的人怎么甘心这个年纪就在家里颐养天年?
“南疆事急,没法等过了年再走,过几天就要出发了。”卫长亭道。
骆君摇想了想,“好在南方不算冷,路上倒也不算艰难。南疆如今形势不定,陵川侯要多带一些护卫才好。”如果是去北方,那恐怕要艰难数倍。
卫长亭笑道:“多谢王妃关心,不用担心,到时候镇国军会护送我爹入南疆。南疆附近的兵马也在边界聚集,那些人不敢轻举妄动。王爷推测,南疆内部恐怕是有人动了想要称王称霸的心思,但若说全面与大盛开战,眼下应当不会。”
“那就好。”骆君摇点头道,她知道如今大盛的情况,是真的打不起仗了。
另一头,囚车里的余沉却有些浑浑噩噩。
周围的嘈杂声和时不时砸向他的那些东西似乎都已经离他远去并不能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他呆呆地站在囚车里,任由那些东西砸在自己身上,任由各种辱骂在耳边环绕。
此时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我爹娘和孩儿在等着你呢。
余沉突然感到心口一阵剧烈的疼痛,接着头也痛得像是快要炸了一般,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那句话,浑身上下都开始颤抖起来。
他想到了崔辽墓旁边的那一座坟茔,那明显是多出来的一个。
崔折玉曾经说,那是她自己的。
余沉猛地扭头想要去看崔折玉,但囚车早已经驶过了那茶楼,崔折玉更是已经不见了身影。
余沉忍不住奋力挣扎起来,围观的人不知是谁吓得叫了一声,“他想要逃跑!”
押着囚车前行的差役自然不会允许出现囚犯当街逃走的事情,当下两边四个手持长枪的差役同时向囚车里刺了过去。
余沉本身身受重伤,如今的身体情况恐怕连普通的成年男子也比不过,四杆长枪交错在他身体前后,将他牢牢地固定在了囚车里。
只要他再妄动一下,下一刻恐怕就会被当成妄图逃跑直接就地杀了。
余沉不再动弹,只是依然扭过头竭力望向囚车过来的方向,却终究什么也没有看见。
无论路途再长终究有走到的时候,日上三竿的时候几辆囚车终于被送到了刑场
。
今天这场行刑显然是不同一般,毕竟摄政王亲临监刑,更有不少朝中文臣武将前来观刑。正三品以上官员除了苏老太傅年纪大了以及目前还被关在牢房里的几个人,几乎全部到场了。
甚至有人忍不住暗暗想着,这该不会是摄政王殿下想要杀鸡给猴看吧?
谢衍坐在主位上,他左右两侧坐着刑部尚书和都察院左都御史。骆云作为来观刑的人之一,自然是坐在了一边。
看到一身狼藉的余沉被押进了刑场,骆云也无声地摇了摇头。
当年他也是跟余沉打过一些交道的,谁曾想他们所有的人都看走了眼?
当年的一代名将如今落得跟几个宵小一统处决,也是他罪有应得。
行刑之前,朝廷官员还要向监斩官,观刑的官员和百姓宣读一遍受刑之人的罪状。
等到了行刑的时间,验明正身才能开始行刑。
传说刑场怨气极重,而正午又是一天中阳气最盛的时候,所以一般处决都是选择在午时三刻。
宣读罪状的官员看了看发现时间还早,于是读起罪状来便也不疾不徐,慢悠悠地念着。
先是那几个姚家灭门案的犯人,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了,这几个人也不是主犯,但这桩案子错综复杂牵连甚多,念起来当真需要不少时候。
余沉被压着跪倒在地上,耳边是跟他无关的人的罪状以及那些犯人哀求畏惧的声音。
他脑海里却依然还在回荡着崔折玉的那句话。
他努力抬起头来朝着四周望去,周围人头攒动,是一张张陌生的脸,每一个人都用厌恶仇恨的目光盯着他。
她没来?不可能,她怎么会不想看着他死?
终于,他在无数张陌生的脸中看到了那张熟悉的容颜。
她一身红衣在人群中显得格外耀眼,她左边站着崔子郢,右边却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
那男子长得很是俊美,也很是年轻,看起来比崔子郢还要小上一些。
他正低头对崔折玉说着什么,年轻的脸上满是笑容。
余沉也曾经年轻过,他自然也知道那样的笑容意味着什么。
就在余沉思绪纷乱的时候,那拖着长腔的官员终于念完了前面几个人的罪状,开始念余沉的了。
“死囚余沉,时年三十……”
刑场上一片哗然,才刚听到这个名字,围观者愤怒的怒骂几乎要掩盖了那官员的声音。
比起姚氏一族的灭门案,余沉这个叛徒显然更遭人恨。
原本正在跟身边人说话的崔折玉也终于抬起头来,看向了台上的余沉。
354、凌迟!(二更)
随着宣读罪状的官员最后“凌迟”两个字高高地在刑场上回荡,原本喧闹的人潮也安静了一瞬,然后便爆出更大的叫好声。
虽然上雍每年秋天都要处决不少人,但被凌迟的却极其罕见的,往往几年甚至十几年都遇不到一桩。
毕竟朝廷也是要讲究仁德的,一般若非当真引起众怒难以平息,寻常情况下只要不是什么暴君昏君,多少也要顾忌着自己的名声。
纵然是朝堂官员犯了死罪,多半也是问斩,甚至是赐毒药和白绫,寻常百姓就更犯不上什么凌迟大罪了。
从前被如此判决的,多半都是些恶名昭彰的江洋大盗,或者有悖人伦令人发指的恶徒。
那官员念完了之后,将手中的折子一合,转身恭敬地送到三位监斩官案前。
刑部尚书和左都御史自然不好做主,双双看向谢衍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些东西谢衍本来早就烂熟于心,也只是随意翻了两下便道:“验明正身。”
那官员又转身对下面的人传令道:“验明正身!”
立刻有几个人朝着刑台走去,一一将上面的几个人验明正身,然后回去禀告。
“启禀大人,犯人身份确凿无疑。”
官员转身恭敬禀告,“启禀王爷,各位大人,犯人已经验明正身。”
坐在谢衍左手边的刑部尚书抬头看了看时辰,道:“王爷,这就行刑?”时间还不到啊。
谢衍倒是不在乎时间,事实上法律也没明文规定非得等到午时三刻才行刑。大冬天的坐在这里,他倒是无所谓但是在场还有不少年事已高的大人,回头要是冻出毛病来了,又少几个人干活。
马上到年终了,下半年朝廷事情太多,饶是谢衍也觉得有些头疼,无法再接受朝中能干活的人减员了。
正要抬手去抽桌上的令牌,却见对面刑台上余沉似乎对站在他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站在他旁边的人犹豫了一下,抬头看向这边。
谢衍思索了一下,还是抬手让人过来。
那人飞快地跑了过来,在台下禀告道:“启禀王爷,那罪人说他想要问一个人一句话,作为交换他可以告诉王爷一个秘密。”
余沉跟在白靖容身边多年,当然是知道不少秘密的。但他是注定要死的人,也不怕刑讯拷打,因此谢衍也从不打算在他身上花费心思。
谢衍淡然道:“本王无法替旁人做主。”余沉总不会是想要问他什么。
这时,崔折玉和崔子郢从人群中越众而出。
她手里有摄政王府的令牌,刑场周围的侍卫并没有拦她。
崔折玉走到台下,恭敬地道:“王爷,民女还有几句话想跟余沉说。”
谢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崔折玉带着崔子郢走到了余沉跟前,居高临下地低头看着眼前狼狈的男人。
“听说今天为你行刑的这位刽子手师傅手艺极好,希望你能多撑两天。”凌迟是一个折磨人的刑罚,用渔网将人给网起来,然后用刀子从渔网挤出的缝隙间一刀一刀地片肉。据说手艺最好的刽子手能割三千刀,历经三天而人不死。
余沉
CR
望着她道:“你希望我活多久?”
崔折玉微微偏头,笑颜如花媚色逼人,“自然是越久越好,不知道这位师傅能不能从你身上割下三千片肉呢?便是如此……也不够那些被你害死了丈夫儿孙的人分啊。”
余沉望着她说不出话来,崔折玉越是说得轻描淡写,他就越知道她在心里是如何恨他。
“我有一句话要问你。”余沉咬牙道。
崔折玉笑道:“你问,我不一定会答。”
余沉道:“当年……你是不是怀孕了?”
闻言,崔子郢也不由得变了脸色,扭头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姐姐。
他回来这么久,从来都不知道这件事。
崔折玉轻笑了一声,“原来你是问这个啊,看来你方才是看清楚我说的话了。”她抬手轻轻覆上了自己的腹部,微微垂眸道:“是啊,当初…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才知道,我怀孕了。”
余沉不由得颤了颤,道:“孩子呢?”
崔折玉突然笑出声来,仿佛笑得有些站不住了靠在旁边的崔子郢的身上,看着余沉抬手抹了眼角笑出来的泪花道:“当然是没了啊,爹娘下葬的第三天,我亲手在他们坟前打下来的。”
“你!”余沉不可置信地看向崔折玉,他想过很多可能,比如崔折玉将孩子生下来送人了,或者出了什么意外孩子没了,却怎么也没有想过这个答案。
当年的崔折玉……不,崔婉玉,他曾经那个温柔美丽的妻子,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不…你骗我的……你怎么可能……”
崔折玉笑不可抑,道:“想什么呢?难不成你以为我还会将你的孽种生下来?叛国逆贼,忘恩负义之徒的儿子,这样的血脉活在世上也是受苦,我这是在帮他。”
崔子郢紧紧地握着崔折玉扶着自己手臂的手,目光狠厉地盯着跪在地上的余沉,若不是极力克制恐怕他此时便要忍不住一脚踢过去了。
崔折玉打量着余沉,啧啧轻叹,还有些莫名地道:“你这样的人,竟然会如此关心一个没出生的孩子?也是我失策了,早知道你如此关心,我便早些告诉你,也好让你去看看他啊。”
余沉颤抖着不说话,他从小便是孤儿,纵然有血缘亲人但白家的人却因为他的身份从来都看不起他。
他犹如被人欺辱的野狗奴仆一般长到了十几岁,白靖容是第一个对他好的人还是他的亲姑姑,而崔辽是第二个对他好的人。最后他为了白靖容抛弃了崔家,抛弃了一切。
但在白靖容身边他依然时常感到孤独,他知道白靖容对自己好是存着利用的心思的,却也没有办法摆脱对白靖容的依赖。
在他背叛了大盛和崔家之后,这种依赖就更加明显了。因为除了白靖容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白靖容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虽然最后他依然被白靖容抛弃了,但他一直觉得自己并没有后悔过。
而现在……
原来,他曾经有一个温暖的家,曾经可能会有一个或甚至更多的孩子。他曾经还有令世人钦佩的赫赫战功和身份,现在这些用鄙夷仇恨的目光望着他的人们,曾经也用仰慕钦佩的眼神看过自己。
仿佛有一只手将眼前的烟雾拂去,这一刻余沉清楚的认识到自己曾经到底抛弃了什么。
一时间他只觉得头痛欲裂,低头吐出一口鲜血来。
他忍不住仰天长啸,发出凄厉的哀嚎。
崔子郢皱着眉拉着崔折玉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看着眼前状似发狂的男人。
崔折玉淡淡道:“这么难过,那就去地下陪他吧,希望他不会以你为耻。对了,你做的孽好好赎罪吧。不然我怕你到不了地下,见不到他呢。”
说罢便转身,一只手搭在崔子郢的手臂上走了下去。
余沉对他们的离去没有任何反应,他依然在哀嚎着,仿佛不这样就无法排解他心中的痛苦,就会当场一头撞死在这里。
“这是……说了什么?”左都御史有些好奇地道:“难不成是疯了?”
余沉这个犯人不怕刑讯也不怕威胁,从他口中问不出什么东西来。所幸他的罪行都一清二楚,刑部直接验明身份判决就行了。
这副模样难免让一些对他心怀仇恨的人意难平,此时看到他如此形状不少人心中倒是多了几分快意。
谢衍垂眸不语,旁边的刑部尚书轻咳了一声,瞥了左都御史一眼。
他是主管这个案子的,自然知道那红衣女子的身份。至于对方说了什么,他也大致能猜到。
崔辽将军不愧是一代名将,就是这女儿也是个狠人啊。
难怪这些年能得到摄政王殿下的庇护。
耽误了这一会儿工夫,时间终于差不多了。
等余沉将他最后要说的事情告诉了袭影,谢衍便开口道:“行刑吧。”
“是,王爷。”
“行刑!”
一声令下,余沉旁边的几个犯人早就被吓地趴在地上爬不起来了,胆子最小的直接就尿湿了裤子。
余沉已经安静下来,他依然跪在那里,整个人神情木然仿佛没有了一丝生气。
那几个人直接被架上断头台,刽子手一刀下去人头落地,血也溅了一地。
余沉跟前却多了几个人,余沉上衣被人拔得干干净净,渔网兜头一罩将他网住。
为了避免他被冻死,周围甚至还升起了几个火盆。
刽子手握着一柄锋利的小刀,对余沉嘿嘿一笑,眼中带着几分仇恨和恶意,道:“对不住了。”
余沉闷哼一声,一片薄薄的肉被削了下来。
那刽子手的手艺确实是极好,薄薄的皮肉犹如纸一般黏在刀身上,他轻轻一甩就落到了旁边的木盆里。
周围围观的人们一片欢呼。
谢衍对围观这种事情兴趣不大,坐了一会儿便站起身来。
他左右两边的人也跟着站起身来,刑部尚书道:“王爷,这就要走了?”
谢衍点头道:“后面就有劳两位了。”
左都御史拱手道:“王爷客气,臣等恭送王爷。”
旁边的骆云也跟着站起身来,两人也不多说什么,在侍卫的簇拥下走了出去。
街边的茶楼里,骆君摇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把玩着茶杯,外面是此起彼伏的叫好声。
虽然叛国贼伏诛是大快人心的事情,但是这么多人如此激情洋溢的围观一个人被凌迟,还是有些让人毛骨悚然的。
秦药儿果然跟卫长亭说的一般,都不用靠近了看,刑场上才割了十几刀她就已经自己缩回来了。
谢衍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他骆君摇精神一振,笑道:“你这么快就出来了?爹爹呢?”说着还歪着身子往外看。
谢衍扶住她道:“岳父已经回去了。”
“哦。”骆君摇点点头:“那我们也回去吧。”
谢衍微微挑眉,“不看热闹了?”
骆君摇道:“砍头和凌迟算什么热闹?不看也罢,知道该死的人都会死掉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