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山连忙合拢的衣襟,快步往外走去,“知道了,派人去请大夫和稳婆。”
霍家的府邸虽然比不上方家,却也有不少侍卫。那三个人大白天在府上来去自如却没有惊动任何人,如果他们想要杀自己,他是绝对躲不掉的。
就算他冒死将此事禀告方家,方家真的会因为他是方家的女婿,就对他这个已经废了的棋子有什么特殊的保护吗?
或许从决定背叛镇国军的那一刻起,这一天就已经注定了。
可是无论如何,他都想要活下去!
既然他不想死,那就只能让别人去死了!
“沈隋是曹冕的私生子?!”骆君摇听到顾珏带回来的消息,也是有些震惊,“这个霍山的话,可信么?”
顾珏道:“如果他真的宁死不屈的话,当年就不会投靠方家。而且,我也不认为他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编出这样的故事。关于方砚的消息,他也没有隐瞒或者故意误导我们。”
他们当然不会随随便便上门,第二个问题不过是对霍山的一个试探罢了。
他如果敢胡说八道,那就真的没有活着的价值了。
骆君摇点了点头道:“这倒是有意思了,曹冕…将近十年前,就往镇国军安插人手了么?还是自己的儿子,看来温定侯很看好阿衍啊。”
十年前先帝才刚刚登基不久,谁也不会认为他会英年早逝。
那个时候的谢衍在世人眼中,更多的还是一个能征善战的年轻将领皇室宗亲以及先帝的心腹而已。
顾珏点头道:”确实。王妃,如今方砚的处境并不大好,我们可以跟他接触一下。”
骆君摇道:“方硕死了,他也是方昌蕴的怀疑对象之意吧?算起来还是我们帮了他。”
顾珏笑道:“没用的,方昌蕴本来就看方砚不顺眼,这些年若不是老太太护着他根本活不到现在。前年老太太死了,方砚在瀛洲的日子就更难过了。偏偏方昌蕴害怕方砚聚拢他爹生前的旧人回来夺位,不许方砚离开瀛洲一步。他现在已经是一只困兽了。”
“所以对他来说,我们是救命的稻草。”骆君摇道。
“可以这么说。”
骆君摇道:“去约这位方公子见一面吧。”
“是。”顾珏应声,想了想又问道:“王妃打算以什么身份见他?”
骆君摇思索了一下,微笑道:“自然是东方公子,方砚毕竟也姓方,方昌蕴想做的事情他未必就不想做。”
顾珏点点头,“王妃说的是。”
跟霍山不一样,方砚就住在方家。
这固然有他原本是方家嫡长孙的原因在里面,更多的还是因为方昌蕴不放心他自己住在外面。
这自然拦不住曲放,至于方砚收到信之后是什么想法就不是他要关心的事了。
骆君摇悠闲地坐在距离方家不远的一处酒楼最高层,靠着窗户欣赏着远处方家宏伟华丽的府邸。
还有两天就是方昌蕴的五十大寿了,这两天瀛洲城里外来人越发多了,也更加热闹起来。对于这样的热闹骆君摇自然不排斥,这个时候来得外人越多,对他们越是有利。
闲时骆君摇甚至带着秦药儿逛了逛瀛洲城中的市集,买到了不少在上雍都算得上珍贵的东西,价格也是相当喜人。
也难怪方家如此富庶,中间商二道贩子的买卖从来都是暴利。
“公子,客人到了。”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骆君摇满意地一合手中折扇,笑道:“请方公子进来。”
片刻后,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男子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坐在里间的少年他脚步先是一顿,脸上露出一丝怒色。
但他很快就收敛了神色,举步走进了里间。
骆君摇将刚刚倒好的茶放到自己对面,笑道:“方公子,请坐。”
中年男子打量着眼前的少年,沉声道:“这位小公子是在跟方某开玩笑么?”
骆君摇轻轻挑眉,笑道:“我还以为方公子应该谢我才是。”
这中年男子正是方昌蕴的侄子,方家曾经的嫡长孙方砚。
说来他也确实倒霉,人生前面十几年都是方家最尊贵的嫡长孙,活到十六七岁的时候父亲突然没了。
二叔上位后从前他看不起的二房庶子都能压在他头上不说,还要被二叔提防打压,日子十分不好过。
这两年祖母过世后,方砚的日子更是一落千丈。
“公子这是什么意思?”方砚皱眉道,“我与公子素味平生。”
骆君摇叹了口气道:“看来,方公子确实是对方家的事情不大了解啊。”
方砚眼底掠过一丝暗芒,冷声道:“小公子是特意来讥讽我的么?方某虽然不才,但在瀛洲的地界上也不是谁都能踩上一脚的。”
骆君摇撑着下巴笑道:“方公子误会了,我没有这个意思。方公子既然来了,总不会是来跟我斗嘴的?不如坐下喝杯茶?”
方砚又探究地看了她片刻,才缓缓走到对面坐了下来。
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方砚道:“现在小公子可以说了吧?什么叫我该谢你?方某自问没有欠过公子人情。”
骆君摇道:“方家主最近是不是不大找方公子麻烦了?”
方砚嗤笑了一声道:“二叔寿辰将近,更何况…他何须亲自找我麻烦?”
骆君摇道:“有没有可能是,他发现有比方公子更棘手的敌人需要对付呢?”
方砚一怔,盯着骆君摇半晌才道:“公子姓东方?”
这回轮到骆君摇惊讶了,看来这位方家曾经的嫡长孙并不像是表现出来的那么低调无害啊。
“方公子厉害。”被方昌蕴打压了这么多年,还能将眼线放到方昌蕴身边去,确实是厉害。
方砚道:“方某若是没有丝毫手段,东方公子也不会找我吧?”
骆君摇笑而不语,找还是要找的,端看怎么合作罢了。
骆君摇把玩着折扇道:“看来方公子知道我想做什么了?”
方砚摇头道:“这倒没有,我也只是收到一些微末消息罢了。我也没想到,东方公子竟然会亲自来瀛洲。公子现在不妨说说看,你约方某来此,所为何事?”
骆君摇盯着方砚问道:“方公子想要方家吗?”
方砚怔住,好一会儿才定定地看着骆君摇道:“异想天开。”
骆君摇笑道:“类似的话曹家的曹节说过了,方公子不妨换一个试试。”
方砚冷笑道:“东方公子太小看方家在瀛洲的势力了,你若是觉得你能轻易拿下方家就请自便,我不会陪你自寻死路的。”
骆君摇悠悠道:“方公子,你年纪这么大,胆子却这么小,不好不好。”
“正是因为我胆子小,所以才活到现在。”方砚不为所动,“东方公子胆子倒是不小,我怕你活不到我这个年纪。”
骆君摇道:“没有梦想,就算活到九十九跟块石头有什么区别?不就是岛上的几万兵马和一些江湖中人吗?”
方砚讥笑地看着骆君摇,问道:“敢问公子有多少人?”
骆君摇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比出了两根指头。
“两万?”方砚面露怀疑,想要悄无声息送两万人上岛,根本是不可能的。
骆君摇道:“两百。”
“……”方砚觉得眼前这个少年确实是来耍自己玩儿的。
虽然能悄无声息带两百人上岛也算是有些本事了,但这跟方家比起来,两百人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骆君摇十分光棍地表示,“我是没多少人,但这不是还有方公子吗?”
“你觉得我有人马?”方砚眸光锋利,紧紧盯着骆君摇道。
骆君摇道:“我不相信这些年方公子真的只是靠方老夫人的保护苟活。方公子,说得难听一些,我若是不成大不了离开瀛洲,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您若是一直这么下去,真的不怕那天方昌蕴对你下手吗?就算你能逃出去,你舍得方家的累世财富么?”
方砚道:“你就不怕我去告密?”
骆君摇笑道:“就算你告密,方昌蕴就会放过你吗?早死晚死都是死,现在有送上门来的朋友,何不试一试?”
方砚冷声道:“东方公子想要什么?”
骆君摇道:“我原本跟曹节说我想要瀛洲岛来着。”
见方砚冷笑,骆君摇接着道:“我承认…我确实没想到方家的水有点深,所以我现在可以退一步,我只要方家一半的财产和商船。”
“东方公子好大的胃口。”方砚道。
骆君摇大方地道:“要不然,你拿方家一半的财产和商船走人,剩下的留给我?”
“……”方砚显然是被气到了,半晌没有言语。
房间里安静了许久,方砚才终于开口道:“想要我合作也可以,只要公子能证明你们真的有这个实力。”
骆君摇道:“洗耳恭听。”
方砚道:“方昌蕴有个义子。”
“方源?”
方砚看了他一眼,“看来公子确是很了解方家。不错,他是方昌蕴样的一条狗,这些年给我添了不少麻烦。只要你能杀了他,我跟你合作。”
骆君摇手中牙雕折扇一展,笑道:“多大点事儿,一言为定。”
方砚注视着她道:“公子确定?这个方源本身的实力不弱,想要杀他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骆君摇道:“就这么说定了,明天这个时候方源的人头送到你手上。”
“……”大可不必。
骆君摇站起身来,俯身微笑着道:“方公子如果到时候反悔,我就把方源的脑袋和你的一起烧成灰,烧铸在一起丢进海里,让你们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
451、曹冕到来!
今天瀛洲城外的港口上十分热闹。
其实平时这里已经足够热闹了,但今天又格外不同。
今天一大早方家人就浩浩荡荡地出城了,领头的还是方家的家主方昌蕴。即便是瀛洲本地土著,近些年见到方昌蕴的机会也不多。
能劳动他亲自出城迎接,可见今天将要登岛的客人身份必定不凡。
不仅如此,方家还为贵客专门腾出了一个船舶靠岸的码头,一大群衣着整齐手持兵器的侍卫将码头周围围得水泄不通,也将想要围观的路人挡在了外面。
人们只能远远地看到一艘巨大的商船缓缓靠岸。
方昌蕴带着方家上下众人等在码头上,看到船靠岸之后才带着人快步走了过去。
等他们走到岸边的时候,船上的人也已经开始往下走了。
最先下来的是一群衣着朴素的侍从,看他们虽然一言不发动作却干脆利落整齐有致,便知道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奴仆。
侍从开道,跟在后面下来的是一个穿着苍青色儒衫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看上去只有四十五六的模样,留着整齐的短须,相貌清癯身形挺拔,看着倒像是个书香门第出来饱读诗书的中年文士。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几个衣着相貌各异的男女,俱是举止得体神色平淡,并没有因为方昌蕴如此大的排场而动容。
等到中年人走下最后一个阶梯,方昌蕴上前两步笑道:“曹兄,去年一别,曹兄风采更胜往昔啊。”
那中年男子正是青州总督,温定侯曹冕。
只看他的外貌,实在让人难以想象他就是能够节制一州军政民生大权的封疆大吏,更不能
椿日
想象他会做出那些丧心病狂的事情。
也难怪许多人刚听到这些事情的时候都表示难以置信了,这人只看外表确实是一派鸿儒高士的风范。
曹冕微微点头,拱手道:“方兄大喜。”
方昌蕴笑道:“什么大喜,不过是找个机会热闹热闹,也是跟朋友们聚一聚罢了。如今这局势…哪里有什么可喜的啊。”
曹冕神色自若,“方兄多虑了,大喜之日何必想那些扫兴的事?”
方昌蕴点头笑道:“曹兄说的是,曹兄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请先到舍下歇息,晚上你我再好好喝两杯,到时候再聊?”
“请。”曹冕点头道。
两人一边说这话,并肩朝外面走去,跟在曹冕身后的人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站在方家队伍中的霍山和身边另一个男子与站在曹家队伍中的人交换了几个眼神,又各自移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港口外面不远处,骆君摇坐在树干上,远远地看着从码头出来那浩浩荡荡的队伍。
“那就是曹冕?”
顾珏道:“我也没和曹冕打过交道,就是不远不近地看过几眼,应该是吧。”
骆君摇摸摸下巴,叹气道:“确实生了一副好皮相,年轻时候肯定是个翩翩公子。”
顾珏忍不住瞥了她一眼,要说好皮相,他们这位摄政王妃才是真的好皮相。
明明生了一副玲珑乖巧的冰雪模样,谁见了她不以为这是一个乖巧可人的娇娇女?
实际上呢?这分明是个女罗刹。
骆君摇叹气道:“其实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你说曹冕这么做是图什么?”
顾珏不以为然道:“还能图什么?财富权势,列土称霸呗。”
骆君摇看看他,摇头道:“想要以青州一州之地谋逆称霸,恐怕还是有些难度,曹冕应当不会这么天真。如果退守瀛洲,短时间内倒确实可以固守,但……这地方像方家这样当个土皇帝可以,真想要在这里称王称霸,那可是笑话了。”
“怎么说?”顾珏饶有兴致地道。
骆君摇道:“这里太小,距离中原又不够远。朝廷事情多忙不过来的时候不会管它,一旦闲下来了又怎么会放过?若真想自己在海外裂土称王,我个人十分喧闹,方源心里却升起了真正烦躁。
思索了半晌,不知是不是方才霍山的话让他心中不快,他也没有了去找沈隋的心情,干脆转身打算去自己在城里相好的舞姬那里喝几杯酒。
白天青楼并不营业,比起别的地方门前倒是难得安静。但即便现在歇业,青楼也不会拦他这样的大主顾。
正要上前敲门,突然听到有人在叫自己。
方源四下看了看,看到一个陌生少年从不远处的墙角探出个脑袋来看着自己,“方统领,有位公子说让我将这封信给你。”
少年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笑得十分单纯可爱。
见他这模样方源神色也缓和了几分,转身走过去蹙眉道:“谁让你给我的?”
少年道:“一个穿深蓝衣裳的公子,他脸左边好像有个疤。他说……”
闻言方源神色一肃,快步走到了少年跟前,伸手道:“给我吧。”
少年将手一缩,伸出另一只手道:“他说你会给我漂亮的珍珠。”
方源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一把将少年拉进了他身后的窄巷,有些不耐烦地道:“我身上没带珍珠,给你这……”话还没说完,方源只觉得心口一凉,猛地抬起头来就看对上了那少年带着笑意的眼睛。
“你……”一把泛着微蓝寒光的华丽匕首插入了他的心口,剧烈的疼痛和不停涌上喉咙的血腥让他说不出话来。
骆君摇扶住了比自己高了一个头的男人,轻声道:“方统领,初次见面,永别了。”
方源痛得颤抖,他想要推开眼前的少年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你……是谁?”
骆君摇道:“镇国军,密字营。”
方源的眼睛蓦地睁大,不等他说什么,插在他心口的匕首已经抽了出来,下一刻利落地割断了他的喉咙。
方源维持着双目圆睁的模样,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骆君摇让他靠着巷子的墙角坐下,啧了一声道:“人头是拿不动了,就拿这个当信物吧。”一刀挑断了方源腰间的一块玉佩接在手中,转身几个起落消失在了窄巷里。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醉醺醺的人从酒楼的后门出来,不小心一脚踢到了什么东西险些摔了个五体投地。
醉鬼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不满地骂了一声低头去看挡了自己路的东西,还忍不住又踢了一脚。
片刻后,狭窄的小巷里传来了一声惊恐的惨叫!
452、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