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君摇对大盛皇宫兴趣并不大,这些日子也都只是随意地远远看了一眼。
金碧辉煌的宫殿城堡她见得多了,就算没见过现在她记忆中也有很多关于皇宫的记忆。
总的来说,原主不大喜欢皇宫。
如今太皇太后年迈多病,宫中一应大小事务都是由朱太后做主的。而无论是原主还是骆君摇本人都能感觉得到,朱太后是不太喜欢原主的。
不过毕竟要给骆云一点面子,倒也没有真的为难过她。
但是除了面对谢承佑和沈令湘母女俩,原主也并不是那么的粗线条,至少别人不喜欢她她是感觉得到的。
因此,她也不喜欢进宫。
今晚的夜宴设在皇宫西南的玉露台上,足有九十九阶的汉白玉阶之上,是一座宏伟宽敞的大殿。这里是整个皇宫最高的地方,站在上面几乎可以俯揽大半个皇城。
只是这九十九阶的台阶对这些穿着雍容华贵的品级大妆的贵妇来说,可能是个负担。
骆君摇颇有些同情地看着走在她们前面那位年过花甲被自己的儿孙搀扶着往上走的老夫人。
虽然很辛苦,但却绝没有人会面露为难,皇权威仪之下能登上这玉露台对这个时代的人们来说本身就是一种荣耀。
骆君摇看看旁边的沈令湘,她显然也不轻松,却依然仪态万千,举止优雅。
“摇摇。”刚走上最后一阶,就听到梁疏风的声音。
骆君摇循着声音望去,果然看到梁疏风正和沈红袖几个站在殿外的汉白玉栏杆旁朝她招手。
骆君摇眼睛一亮,连忙对苏氏说了一声。
苏氏看了看那边几个姑娘,知道她们都是继女的同窗,点点头道:“宴会还早,你们姑娘家玩去吧。”
又看了一眼骆明湘,似想起了什么道:“湘儿,你随娘进去。”
骆君摇知道苏氏是想要带骆明湘去跟未来夫家淳安伯府的人打个招呼,朝骆明湘眨了眨眼睛,小声笑道:“大姐姐,一会儿见。”
骆明湘因她的笑容俏脸微红,没好气地道:“别调皮,玩一会儿就进来。”
骆君摇连连点头,转身朝着沈红袖等人奔去。
“……”被抛在原地的沈令湘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有心跟上去,骆君摇跑得太快身形太灵活,才一个眨眼的功夫就已经蹿到那边去了。若不跟上去,她就只能跟着苏氏母女俩了。
沈令湘并不想跟在苏氏身边,仿佛是在时时刻刻地提醒着她的身份。
苏氏看了沈令湘一眼,淡淡道:“令湘也四处转转吧,这玉露台景致难得。”
沈令湘勉强笑了笑,“是,舅母。”
她不想跟着苏氏是一回事,但苏氏不想带她,她心中却也很不舒服。
67、高虞vs蕲族
“你们来得好早啊。”骆君摇偏着头靠在沈红袖肩膀上道。
沈红袖没好气地抬手戳了戳她的肩头,“你还说,前儿晚上去追个小偷就一去不回了。第二天骆家说你染了风寒病了,我们还在猜你是不是受伤了呢?”
骆君摇站直了身体,就地转了两个圈儿,张开上臂给她们看,“我好着呢,一个小毛贼能奈我何?惠惠今天又没来呀。”
宋琝道:“她还小,徐家没有当家夫人,这种宴会她一向都不参加的。”
骆君摇想了想,这种宫中夜宴其实挺无趣的,徐惠又是个小孩子参不参加倒也无所谓。
宴会上人事纷乱,出了事反而麻烦。
“阿凝也还没到。”
梁疏风笑道:“她先跟着大长公主去后宫探望太皇太后了,听说太皇太后这两天好一些了,不知道会不会出席今晚的宫宴。”
说起长陵长公主,骆君摇便又想起了之前在公主府的事情。
只是这么多天了长公主府依然一派宁静平和,难道长陵长公主真的选择原谅那位秦驸马了?
骆君摇觉得自己有点手痒。
“哎呀,那个高虞王子来了!”几个姑娘正坐在大殿屋檐下的汉白玉栏杆边上谈笑,正对着台阶的梁疏风脸色微变沉声道。
众人齐齐回头,果然看到几个穿着高虞服饰的男子走了上来。
沈红袖蹙眉道:“今晚是中秋夜宴,他们来做什么?”
倒是宋琝笑道:“来者是客,总不能咱们过节,将客人晾在驿馆里吧?”
“那人是谁?看着倒是比那个二王子更厉害。”
走在那高虞二王子贺若丘提身边的是一个身形十分高大的青年男子,二十六七的模样,肤色有别于中原的白皙和高虞的棕色,是介于两者之间的颜色,五官深邃立体。
跟站在他旁边的贺若丘提相比,更多了几分细致。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并不是高虞人的浅褐色,而是灰绿色。发色似乎也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带着几分暗红,在玉露台明亮如白昼的光线下十分引人注目。
梁疏风道:“他是高虞大王子贺若穆提,听说他的母亲是西域胡姬,所以他的肤色和眼睛都跟普通的高虞人不太一样。”
骆君摇小声道:“比那个二王子好看多了。”
众人扭头齐齐看向她,骆君摇眨了眨眼睛,无辜地道:“我没说错呀。”
“……”确实。
那位高虞二王子长得自然也不难看,甚至可以说有几分英挺的。但这位大王子却是长得太好看了一些,让人觉得不像是高虞那样山水险恶的地方能有的人。
那位高虞大王子似乎察觉到了有人在看自己,侧首朝这边看了过来。
骆君摇正好与他的视线对上,贺若穆提十分友好地露出了一个微笑,朝骆君摇点了点头。
不过他很快就被性子有些急躁的贺若丘提拉走了,只留下周围不少人悄声议论的。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位高虞大皇子也确实是俊逸非凡,值得人们暗中议论品评一番。
高虞人刚殿去,又有几个外族人被引了上来。
“今晚还有别的外族人参加?”骆君摇有些惊讶。
中秋对大盛人来说是佳节,对外族来说可不是。
更不会有人专门派使节来参加,但是此时走上来的人似乎跟高虞人不是一路人。
宋琝叹了口气,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她的脑门,“你平时都在学什么,那是蕲族人!”
闻言,骆君摇眼中微光一闪,目光紧盯者那几个走上来的外族人。
这些人明显不像之前的高虞人那般理直气壮轻松随意,显得很是拘谨和戒备。
走在最前面中间位置的少年骆君摇曾经有过一面之缘,正是几天前她在街上遇到的那位叫姬容的王子。
此时那少年换下了一身白衣,穿着蕲族的织金窄袖锦袍,倒越发显得有几分苍白病容。
沈红袖道:“那就是蕲族人送来上雍的质子?怎么看着像是个病秧子?”
在大盛人眼中,蕲族凶残暴戾,形象自然也大多数此类,这少年看着实在是相差十万八千里。
宋琝点头道:“应当就是了,五年前蕲族人趁先帝驾崩三王之乱时入侵大盛边城。半月之内将大盛西北丹容、乌兰、昌武三城屠戮一空。这一次骆大将军和摄政王两面夹击,将蕲族人打得奄奄一息,连蕲族王庭都被占了。如今蕲族人只能退入瀚海深处苟且偷生,还献上质子求和。若是再打下去,指不定就要灭族了。”
骆君摇蹙眉道,“那个质子看着像是中原人啊。”
一时有些沉默,骆君摇有些不解,“我…问错什么了吗?”
梁疏风道:“那是蕲族九王子姬容,他的母亲是蕲族战成大王姬遂最宠爱的容夫人,本身就是个中原人。”
“中原人?”
宋琝也低声道:“咱们私下说说就好,这事儿现在提的人也不多了,难怪你不知道。三十多年前,容夫人和现在的穆王妃,并称东陵绝色。只是容夫人的兄长与高祖争天下,与当时的蕲族人结盟便将容夫人嫁给了蕲族大王。后来那人兵败自杀,容夫人就留在了蕲族。不仅这位九王子是她所生的,她还有一个长子是蕲族王太子一个四王子。五年前,在边关屠城的事,就是那位四王子做的。去年那四王子在战场上被骆大将军射瞎了一只眼睛,可惜让他给逃了。原本摄政王要求蕲族必须交出那位四王子,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被送来的是这位九王子。”
“听说摄政王刚回京,就为了这事儿和几位辅政大臣闹得不太愉快呢。”
骆君摇想了想,小声道,“是不是朝中有人越过摄政王,答应了将四王子换成九王子了?”
没人回答,不过大家心知肚明十之八九是这样。蕲族四王子是蕲族出名的猛将,九王子却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病秧子。
沈红袖蹙眉道:“摄政王和骆大将军这么多年才将蕲族人逼到绝境,现在这样……”早晚有一日蕲族人卷土重来就麻烦了。
但是现在大盛也不可能再次出兵攻打蕲族。
不说蕲族人退入瀚海沙漠行军艰难,仔细算一算从东陵末年到现在,整整三十多年大盛几乎没有一年不用兵。早年是对内,之后是对外,无论百姓还是军中将士早就已经不堪重负了。
也正是因此,摄政王和骆大将军才拼尽全力也要毕其功于一役,为的就是给天下留出休养生息的时间。
这样的情况下,只是因为质子人选再提出兵,朝野上下没有人会支持的。
梁疏风耸耸肩道:“咱们都明白的道理,朝中那些大人物哪里会不懂?”只不过懂归懂,终究没有自己的利益重要罢了。
“陛下驾到!”
“摄政王到!”
宫中内侍略带尖细的声音在玉露台下响起,原本还三三两两各自悠闲说话的人们立刻都站直了身体转向玉阶的方向,恭迎皇帝陛下和摄政王的到来。
随着两行仪卫沉稳整齐的脚步声,玉露台上大殿外一片宁静。
不知等了多久,才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牵着一个小小的孩子走了上来。
今晚的谢衍与之前骆君摇所见的不同,他穿着一身玄色绣金龙纹朝服,金冠挽发。高台之上猎猎秋风拂动他的衣摆,仿佛有睥睨天下之视,几乎让人要喘不过气来。
反观被他牵在手里的那小皇帝,穿着一身龙袍,虽然努力做出一副严肃庄重的模样,但无奈他实在太小相貌也是精致可爱的,看起来就是个软软萌萌的小娃娃,让人很有动手捏两把的冲动。
“恭迎陛下!”
“恭迎摄政王殿下!”
等候在殿外的人们齐声恭迎。
片刻后,小皇帝稚嫩的嗓音才响起,“众卿平身。”
“叩谢陛下。”众人这才纷纷起身。
谢衍一手牵着小皇帝,目光扫过殿外的众人,在骆君摇身上停顿了一下又很快移开,沉声道:“太皇太后和太后尚未到来,诸位自便。”
“是,王爷。”
看着谢衍牵着小皇帝的手进去,众人这才松了口气。
只是谢衍说自便,但谁也自便不起来。
于是众人纷纷转身往大殿里走去,毕竟陛下和摄政王都到了,他们还在外面晃悠终究是不合适的。
骆君摇忍不住在心中暗笑,心道这位摄政王殿下可真是大型活动杀手。
只要他一出现,哪怕什么都没有做,都能让让原本热闹喧天的场面瞬间冷却。
“你还笑!”沈红袖忍不住瞪了骆君摇一眼,低声道:“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怕啊。”
骆君摇道:“有什么好怕的?摄政王就算再厉害,也不会突然拔剑砍我啊。”
“……”几个姑娘纷纷向她投去了“你年纪小不懂”的眼神。
见过或者听说过当年摄政王平三王之乱时的丰功伟绩,不害怕的才不是正常人吧?
“……”莫名其妙!
68、开宴
进了大殿,骆君摇很快就找到了骆家所在的地方,一路小跑着溜了过去,坐在了苏氏和骆明湘中间的位置。
大殿中的位置都是有数的,骆家的座次在前面最接近殿上小皇帝和摄政王的地方,但沈令湘却只能被安排坐在后面几排的角落里。
沈令湘与两个同样被破例带来的女眷一座,她们这位置别说看不到殿上的小皇帝和摄政王,就连坐在前面的骆家人也只能看到一个背影。
沈令湘的目光盯着骆君摇的背影,眼神幽深就连旁边的姑娘跟她说话也没有听见。
她心中有些失望,谢承佑今晚没来参加宫宴。
“大姐姐,哪个是未来姐夫?”骆君摇悄声问旁边的骆明湘。
骆明湘脸颊微红,小声道:“别乱说。”
骆君摇道:“我又没说错,就是未来姐夫嘛。你不告诉我,万一在外面遇到了我却不认识,岂不尴尬。”
坐在骆云身旁的骆谨言闻言挑眉,隔着骆谨行对她低声笑道,“你在上雍十几年,却不认识淳安伯府世子,难道还不尴尬?”
“……”这也不怪我啊,记忆里确实没有她那位未来姐夫的模样。
大姐姐下定那日骆君摇也不在府中,自然也没有见到人。
调侃完了妹妹,骆谨言才道:“斜对面第二排,穿青衣那个。许昭临也是皇城七秀之一,也算是跟谢承佑齐名了,这你也不认识?”
骆君摇朝着那边看了一眼,那许昭临正侧首和旁边的人说话,只看到一个侧脸,看起来相貌倒也算得上俊秀。
嘴里却不服输,小声道:“那什么皇城七秀就是个水榜,他们还说谢承佑是京城第一美男子呢。”话说完才想起自己好像连未来大姐夫一起给损了,连忙讨好地看向骆明湘。
骆明湘并不在意,反倒是挑眉笑道:“这么说,摇摇现在觉得谢承佑不是京城第一美男子了?”不得不说,谢承佑那张脸还是相当不错的。
骆君摇理所当然地道:“那是自然,第一美男子什么的,至少也应该……”说话间,视线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大殿之上。
不料谢衍碰巧也正往这个方向看,两人目光撞在了一起,骆君摇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卡壳。
“也应该什么?”话听到一半,骆明湘不解地道。
骆君摇连忙移开了眼睛,有些心虚地道:“没…没什么,我是说第一男子至少应该比谢承佑好看一百倍!”
“…这个,好像有点难。”骆明湘喃喃道。
被嫌弃的谢承佑今晚并没有参加宴会,骆云含怒的一脚,哪怕是已经控制了力道,谢承佑今天也不可能从床上爬起来。
因此,谢承佑自然不会知道骆君摇对自己的吐槽。
“皇叔,你在看什么?”端坐在殿上的小皇帝在谢衍身边小声道。
他小小年纪却并不怎么惧怕谢衍,或许是太小了还不能理解成年人对谢衍的畏惧,又或者是太懂事知道自己能有如今离不开这位皇叔了。
谢衍收回了视线,低头看向小皇帝道:“没什么,陛下可是无聊了?待太皇太后和太后来了,就可以开宴了。”
虽然殿中此时已经有歌舞表演了,但小孩子对这些不感兴趣坐不住也不奇怪。
小皇帝却十分郑重地道:“等候皇祖母和母后是我身为晚辈应该做的,并不敢觉得无聊。”
谢衍低垂的眸中有淡淡的温和,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却到底没有做什么。
只是道:“陛下孝心可嘉,可为天下人表率。”这孩子年纪虽小,却已经有了几分当年先帝的风范。
被夸奖了的小皇帝显然十分高兴,难得抛开了一直坚持的端庄严肃,露出了一个可爱的笑容。
看着眼前的小孩子,谢衍忍不住在心中轻叹了口气。
看着这孩子,他有些忍不住想起了已故的堂兄。
世人都说先帝温文尔雅君子端方,可惜天不假年否则也应当是一代明君。
但其实先帝只比他年长三岁,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在他们都还小的时候,堂兄因为是家中嫡长子,也是如这孩子一般在人前总是要作出一派沉稳端方的模样。
实则在人后又是另一个模样。
那时候有些少年老成的谢衍觉得这人幼稚爱装,直到后来经历见识得多了才渐渐明白他背负的压力。
“太皇太后到!”
“太后到!”
大殿中舞乐一停,原本还喧闹不已的大殿中瞬间一片宁静。
众人连忙起身整理衣冠恭迎太皇太后和太后到来。
谢衍也站起身来,坐在正中央的小皇帝也连忙在旁边内侍的帮助下起身下地。
太皇太后一头花华发,面容显得有些消瘦,虽然上了妆却依然难掩淡淡的病容。
她在长陵长公主和秦凝的搀扶下走进大殿,朱太后一身锦衣华服光彩照人地跟在旁边。
看到太皇太后出现,有人欢欣有人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