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才传来了知客僧恭敬的声音,“主持,那位夫人来了。”
明光大师道:“让她进来。”
很快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人跨了进来。
但进来的却显然并不是女子,而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明光大师脸色一沉,随手抓起放在身边地上的茶杯就砸了过去,“滚出去。”
门口的人身形一侧,避开了突然而来的袭击。
门外的知客僧也吓了一跳,主持一向都是宝相庄严的得道高僧模样,今天这是怎么了?
知客僧忍不住侧首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那位披着一件暗青色斗篷,连头发都被一起遮住,只露出一张脸的夫人。
出家人本该四大皆空六根清净,然而对上那夫人浅浅的笑眼,僧人还是忍不住心跳了一下。
然后连忙低下了头,在心中直念佛号,向佛祖连道罪过。
但是这样的美人儿,纵然再如何四大皆空,恐怕也免不了心猿意马吧?僧人有些羞愧地在心中想着。
院子里再次传来明光大师的声音,“让你的狗滚出去,要么你自己滚出去。”
“……”看来主持方丈确实很不高兴,难不成跟这位夫人有什么恩怨?
走在最前面的男子冷哼一声,举步就想要进去教训里面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和尚。
只是他才刚踏出一步,就被一只完美无瑕的手拦住了。
“算了,你们在外面等我吧。”女人道。
“可是……”跟在她身边的人自然都不赞同,虽然不知道夫人为什么非要来见这个和尚,但这和尚明显就对夫人心存敌意。
女人笑道:“见见老朋友罢了,不必担心,不会有事的。”
虽然心中不赞同,但这些人显然并不习惯反对她的命令。终究还是躬身退了出去,只有那高大男人退出去之前警告地瞪了明光大师一眼。
女人踏入小院,站在院中四下打量了一番这小小的院子,最后才将目光落到了明光大师的身上。
她的年纪已经不小了,但眼眸却依然那般澄澈,眉如春山,星眸含光。她的容貌依然完美无瑕,看不出丝毫岁月流逝的痕迹。
她缓步朝着坐在屋檐下的明光大师走过去,不疾不徐并没有因为见到多年不见的故人而产生任何波动。
神色坦然,举止闲适而随意,仿佛只是来见一个昨天才刚见过的朋友一般。
她走到明光大师跟前几步远站定,抬手拉下了斗篷的帽子。
一头秀发随意挽起,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雅的碧玉簪。
她身上披着一件暗青色斗篷,看起来淡雅朴素到了极致,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
这是一个完全不需要华服美饰,却依然可以勾人心魂的绝色女子。
即便,她已经过了风华最盛的时候。
她便是知道如今还让大盛权贵忌惮不已的女人,当年与大盛高祖共争天下的大陈武帝白蔟之妹、曾经名震天下的东陵双姝之一,如今的蕲族太子之母容夫人——白靖容。
“阿重,这么多年不见,你还好吗?”她含笑问道。
明光大师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道:“比你好点。”
白靖容并不因为他冷漠的态度而伤神,反倒是上前几步也跟他一般在屋檐下坐了下来,丝毫不觉得坐在这样一个简陋院落的屋檐下有损自己的身份和形象。
明光大师直言问道:“你敢冒险回来,是蕲族待不下去?”
白靖容不以为忤,轻声笑道:“我不相信你外甥什么都没跟你说。”
明光大师冷笑一声道:“白靖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么?若不是真的遇到难事有事相求,哪怕是一丁点的风险你都是不肯冒的。就算知非不对你动手,你就不怕我动手么?”
白靖容偏着头看着他,嫣然笑道:“我知道你不会动手的。话说回来,你那个外甥…可真是让我头疼。当年若是早能料到,姚韫竟然能生出这样一个儿子……”
“白、靖、容。”明光大师平静地念道。
明光大师冷漠含怒的时候,白靖容巧笑倩兮。
当明光大师平静下来的时候,白靖容反倒不笑了。
她看着明光大师好一会儿,才轻叹了一声道:“阿重,你当年险些整死我,我都没有记恨,怎么还在记恨我呢?你外甥这些年给我找了多少麻烦,我说一说又怎么了?”
明光大师道:“那你猜我能不能整死你第二次?”
白靖容道:“我知道,当年你既然没杀我,就不会对我动手了。只是…你出家这么多年,戾气还这么重,谢變驾崩时竟然没带着你一起走,也是奇事。我承认,当年姚家的事是我不对,可你单怪我一个是不是有些过分了?谢家不也见死不救么?还有你那个宝贝妹妹…这么想着,我可冤枉了。”
明光大师淡淡瞥了她一眼,“你还是这么巧舌如簧,在蕲族寄人篱下日子不好过,确实需要好好练练。”
白靖容原本完美的笑容一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她微顿了一下,轻柔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恼意,“嘲讽我能让你心里爽快些么?我固然是寄人篱下,你姚大公子难不成过得风光?不也只能委身这小小的寺庙,做出一副不问世事的模样好让谢變放心?就连自己的亲外甥……”
白靖容掩唇一笑,道:“若不是姚韫太废物了,养个儿子都养不活,你恐怕也不会和他相认吧?你说,这样的废物当年为何竟能与我齐名?”
明光大师垂眸不语。
“阿重,我早便说过,我们本就是天造地设地一对。当年你若肯帮我,如今又何至于此?”白靖容道。
明光大师盯着白靖容没有答话,白靖容微微蹙眉,“阿重这么看着我作甚?”
明光大师缓缓道:“这么多年…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白靖容道,“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是么?”明光大师唇边突然露出了一丝极浅的笑意,侧首看着他的白靖容脸上的笑容却微敛,心中升起了一丝不大好的感觉。
只听明光大师悠悠道:“听说当年白蔟是为了救你才死的,他临死之前知不知道是他的好妹妹出卖了他?”
白靖容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无踪,她猛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依然靠着柱子坐着的明光大师,眼底尽是冰冷哪里还有丝毫方才的温柔嫣然。
“姚、重。”白靖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寒意。
明光大师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道:“施主,戒嗔怒,老得快。”
白靖容眉梢终于忍不住跳了几下,轻哼一声道:“阿重,不要惹我生气。”
明光大师道:“说说罢了,白蔟又不是贫僧害死的,容夫人何必如此作色?再说,白蔟有勇无谋,当年能与谢變抗衡至少有三分功劳要归白大小姐。你不想让他活,也没什么。只是…白蔟纵然是个莽夫,却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名将。没有大陈武帝的威望镇压,只靠你勾结蕲族姬遂,怎么斗得过谢變麾下的一干名将谋士呢?施主,贫僧早年便跟你说过,夺天下靠的是实力,不是阴谋。”
白靖容显然并非寻常之辈,即便被人戳中了痛楚也很快便镇定了下来。
她居高临下看着明光大师,冷声道:“多谢你提点,这些年我认真反省过了。姚重,你可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地方?”
明光大师含笑不语。
白靖容道:“你明明有身份,有能力,却从来都胸无大志,只知沉溺锦绣繁华之中。你可知道,身为女子…在这个世道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有多难?而你…明明唾手可得的东西,却弃若敝履不屑一顾。”
“我就是要让你们看看,没有你们,我白靖容一样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白靖容冷声道。
明光大师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淡去,此时两人竟是一般无二的冷肃。
良久,明光大师道:“因为我不肯听你的帮你夺天下,你就设计灭了姚家?”
白靖容微笑道:“我说了,我是稍微动了点手脚,可姚家落得那样的地步也不是我一个人造成的。”
明光大师并没有因此暴怒,他沉声道:“就算再选一次,我依然不会帮你的。”
“为什么?”白靖容问道。
明光大师抬眼看向她,目光却穿过她投向了更远的天空。
“你去信州找我的半年前,我去过一次兖州。当时…是夏天吧,白蔟和骆云正在兖州交战。”
白靖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蓦地一变。
明光大师看她的眼中多了几分嘲讽,“我亲眼看到你和白蔟下令,挖开昌明江堤坝令大水漫灌下游的骆云大军,那应该是骆大将军唯一一次吃了大败仗吧?”
白靖容冷声道:“那又如何?战场之上,难道还讲究妇人之仁么?”
明光大师道:“大堤尚未完全决口之前,骆云就得到消息了。他原本有机会率领大军立即撤退绕道攻击你们侧翼,但是最后他却兵分两路一路从正面攻击大军主力和驻守河堤的兵马,一路去疏散下游的百姓。即便如此,依然没能阻止决堤,昌明江沿岸泽国千里哀鸿遍野。白施主,你们当时是否记得…兖州之前一直都是你们白家的地盘,是兖州百姓在供养你们?”
白靖容沉默半晌才道:“就因为这个…后来我去请你帮忙,你便直接间我赶了出去?甚至要和我解除婚约?”
明光大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道:“后来在肃州的时候,明明一开始你们占了上方,你可知道珈洛山一役,为何会惨败?”
“为何?”白靖容问道。
明光大师道:“有一个年轻人五年前从兖州逃灾去了肃州,家财散尽,亲人死绝,被迫沦为了奴隶。他负责在珈洛山附近做苦力,意外发现了你们的行军踪迹。之后他独自忍耐着寒风在珈洛山附近潜伏了半个月,然后逃去了大盛军营。”
白靖容沉默的站在院中,神色虽然平静垂在身侧的右手指节却已经发白。
当年珈洛山一役的时候他们虽然已经完全落了下方,但那一战若能击败大盛兵马主力前锋,再加上当时蕲族已经屯兵边境,就算不能完全翻盘也未必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谁曾想……
她耳边响起明光大师的声音,“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白靖容很快回过神来,冷声道:“你今天见我,就是想要嘲讽我的么?”
明光大师道:“那你特意来见我,又是为了什么?”
白靖容道:“我原本想跟你谈谈,但是你既然这么说…看来是谈不成了。姚大公子高风亮节,妾身佩服。但是…姚重,我白靖容纵然输了,将来也必然留名史册。而你…信州姚郎,惊才绝艳,悲天悯人。说到底…最终也不过是寺庙里一个老僧罢了。”
明光大师并不在意,“那又如何?”
白靖容缓缓吐了口气,笑道:“你说的不错,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跟你没什么话想说了,我要见谢衍。”
明光大师嗤笑一声,“你当你是谁?你说见就见?你既然自称蕲族王后,便该守些规矩。要见大盛摄政王,去朝堂上见,来我这一个小庙做什么?”
白靖容道:“我知道,他今天带着新王妃来了这里。”
明光大师浑不在意,道:“那可能去后山赏花去了,你随意吧。慢走,不送。”
白靖容站在原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题外话------
(。-ω-)zzz今天只有一章哈,更新有点少。白靖容这个人写的我有点头疼,呃…她挺不好的,可能也有点讨厌。但不是那种狗血脑残炮灰~~(づ ̄
3 ̄)づ
214、胤人+回门(二合一章)
6
215、孩子?
6
216、求见
6
217、阮府请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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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8、拜见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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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叛国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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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不杀你+手太快!(二合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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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1、谈判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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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虚伪+鸾仪司(二合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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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故人
傍晚,蕲族使者果然将四个人送到了摄政王府,骆君摇和谢衍一起去见了让谢衍如此重视的几个人。
谢衍并没有将她隔绝在所有的事情之外,仿佛她参与这些无论对摄政王府还是对大盛来说都至关重要的事情是理所当然的一般。
因为这样的理所当然,就连骆君摇自己都没有感觉到有什么异样。
她也并不知道,如今的上雍皇城里,没有哪一家的当家主母能参与这些外部事务的。
男主外,女主内,便是如今大盛通行的法则。
蕲族人送到摄政王府的是四个年岁不一的男子,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他们都显得十分消瘦和沧桑。
其中年纪最长的一个看起来似乎已经过了天命之年,他鬓发斑白,身形消瘦,面色蜡黄,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看上去便是一副久病缠身的模样。
另一人大约三十四五的模样,神色冷峻肃穆,身体看上去似乎要好上一些。但他左边衣袖里空荡荡的,脸上还有好几道狰狞的疤痕。
如果忽略他脸上的疤痕,可以看出他年轻时候应当也是个相当出色的美男子,但如今却……
剩下两人就年轻多了,都是二十多岁的模样。
其中一人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痕,虽然早已经痊愈但骆君摇依然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伤痕年代不算长,应当就是这两三年内造成的。
他呼吸时有明显的杂音,显然是心肺方面有些问题,身体不大好。
另一个年轻人看起来年纪最小仿佛才二十二三的模样,身上似乎也没有什么伤痕,但他肤色惨白几乎能看到皮肤下乌青的血管。
身体更是比其他三人都要更加消瘦单薄,仿佛一股风都能将他吹到一般。
“子郢!”跟在谢衍和骆君摇身后的崔折玉看到那年轻人,忍不住叫出声来。
那年轻人眨了下眼睛,慢慢抬头看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望着崔折玉却半晌没有说话,似乎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谁。
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姐姐?”声音沙哑艰涩,似乎不常开口说话。
崔折玉终于忍不住扑了过去,搂着那年轻人呜咽道:“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他们、他们怎么折磨你了?你……”
骆君摇有些惊讶,崔子郢失踪已经将近十年了。据说他比崔折玉只小了两岁,今年应该二十六了。眼前这年轻人,看起来倒是比实际年纪略小了好几岁。
年轻人抬手想要搂住崔折玉安慰,却在手抬到一半的时候顿住了。
他慢慢放下手,低声道:“姐姐,我没事,你别哭。”
不听这话还好,听了这话崔折玉哭得更大声了。
怎么会好?
她弟弟当年才不过十多岁就已经是打遍军中少有敌手,性格爽朗豪迈身体强壮,被爹娘戏称为小牛犊。哪里像现在这样苍白消瘦,仿佛风一吹就要倒了一般?
年轻人有些无措,求助一般看向其他人。
谢衍沉声道:“来人,给他们找个安静的地方。”
“是,王爷。”叠影出现在门口,恭敬地道。
“……”我是想请您让她别哭了。
叠影带着刚刚见面的姐弟二人出去,书房里才恢复了安静。
谢衍这才走到那年长的男子跟前,他拱手郑重地一揖,道:“先生,辛苦了。”
那人一怔,片刻后才仿佛回过神来连忙伸手扶住谢衍的双臂,“是…楚王殿下?”
“是。”
那人仔细打量了谢衍,点点头道:“多年不见,殿下变了很多。”
谢衍道:“伯父和皇兄驾崩之前,一直都放心不下先生。这些年…宋先生受苦了。”这男人正是高祖太宁十七年潜入白家军残部,一年后失踪的宋文越。
宋文越摇头道:“楚王言重了,可惜我一着不慎败露了身份,让陛下失望了。”他说的陛下是指高祖太宁帝。
谢衍道:“若非先生相助,当年恐怕也没有那么容易将白氏残部彻底逐出中原。”
宋文越叹气道:“可惜,让他们离开了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