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贺远一脸惊诧,他倏地回头看向南荣婳,“这是怎么回事?”
南荣婳的目光轻扫湖面,说道:
“出来吧。”
一团白色的、小小的、如云状的影子一下子从湖中飞了出来,扑到夏莲的怀中,夏莲爱惜地轻抚着他。
“这是…安安?”贺远轻轻地朝那团白色影子靠近,生怕吓着他。
白色影子窝在母亲的怀里,乖的很,一点都没有先前作弄人的调皮样。
可能他认出了这是他的父亲、给他亲手缝制娃娃的人…
“贺安并没有报复他的祖父啊…”沈临鹤叹息道,“让贺老爷永远沉睡在美梦之中,何尝不是另一种幸福?”
南荣婳点了点头,“毕竟若是连贺老爷都没了,那贺远便是真真切切一个人了。”
“安安救了他的父亲,也救了他的母亲…”沈临鹤侧目对南荣婳说道,“你是不是知道安安会阻止夏莲,所以夏莲对贺老爷出手时,你才没管?”
南荣婳一愣,似乎不知沈临鹤为何会这样说。
她摇了摇头,实话实说道:
“贺老爷只让我驱鬼,又没让我救他,没付银子。”
沈临鹤一怔,一阵失笑,他有时真想钻进南荣婳的脑袋里面,看看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下人们去看顾贺老爷了,贺远与夏莲和安安在轻声细语做最后的道别。
忙了一整晚,卯时已过,天光微亮。
南荣婳望向皇宫的方向,眉间拢着担忧。
沈临鹤知她所想,他自己何尝不忧心呢,天都快亮了,勾司人竟连个消息都没有。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临鹤回头一看,是贺远走了过来,他身旁还跟着夏莲和安安。
贺远和夏莲走到沈临鹤与南荣婳身前站定,二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多谢南荣姑娘和沈少卿,若不是二位,我们一家人定是见不了这最后一面,我也会一直活在阴影当中。”贺远真诚道谢。
沈临鹤问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以贺老爷如今的状态,怕是无法管理贺家产业了。
贺远叹了口气,“我实在没有营商的天赋,还是把家里的几个铺子卖了吧,原也不靠这几个铺子,父亲先前提过给我留下了现银存在钱庄里。”
南荣婳挑了挑眉,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她原本就不想开口,如今更是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贺远见南荣婳脸色不好,还以为是自己方才的态度惹恼了她,便又结结实实鞠了个躬,说道:
“方才是我心急了,请南荣姑娘莫要见怪。”
南荣婳只淡淡地“嗯”了一声,看着贺远觉得越发碍眼。
雪终是停了,冬日的凌晨寒意透骨。
原本平静无波的湖面忽地起了皱,然后一高一矮两个人影从湖面上踏空而来。
是张大和孙二。
南荣婳不等他们走到近前,便问道:
“如何?”
声音有些焦急。
张大和孙二对视一眼,目露犹豫,但想起这位祖宗的本事,没什么能够瞒她,她知道也是早晚的事,于是二人实话实说道:
“我们将沈老国公的魂魄直接带回地府了。”
南荣婳和沈临鹤一听,长呼一口气,如此说来,魂魄还在,没有魂飞魄散。
“不过…”张大声音低沉,“我们去的时候,老国公已经受了很重的伤,一身功德…尽毁。”
南荣婳心情沉重,其实她早就猜到了,只不过心中还怀有一丝侥幸。
若沈老国公哪怕还留着一丝丝功德,对他下辈子也是好的。
沈临鹤问道:“祖父可有说什么?”
孙二摇了摇头,“没有,当时场面太过凶险,老国公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不过…”孙二迟疑道,“他似乎用他的一身功德护着什么,否则他并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沈临鹤蹙了蹙眉,一脸疑惑,“他没有用功德保护自己,而是护着别的什么…”
沈临鹤转头向南荣婳看去,轻声问道:“你知道他在护着什么吗?”
南荣婳眉目微沉,片刻后轻启朱唇道:
“沈临绮。”
第77章
勾人的桃花妖
沈临鹤愣了愣,不可置信道:
“我阿姊?!”
见南荣婳点头,他忙又问道:
“你如何得知,莫非你也看见她了?”
南荣婳摇了摇头,“其实我与老国公当时已经从暗门出来了,可是他喊了一声‘临绮’,又返身回了大殿。”
沈临鹤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是了,除了我阿姊可能在那里,没有别人能让祖父什么都不顾也要回去护的…”
“两位勾司人,”沈临鹤抱了抱拳,问道,“不知你们带我祖父走的时候,可有发现我阿姊?”
张大皱眉回忆了一下,“当时场面混乱,到处都是生魂,我们见沈老国公再留下去恐有危险,便急着带他离开了,倒是没有发现他护着的人。”
“到处是…生魂?”沈临鹤有些意外,他先前以为南荣婳和祖父遇到的危险指的是遇到了国师。
南荣婳的目光一直凝在沈临鹤的脸上,见他问起生魂,一把抓住了沈临鹤的胳膊,冷声说道:
“我们现在还不确定老国公看到的是不是你阿姊,就算是,你也不能莽撞入宫去寻你阿姊。”
沈临鹤冷不丁地被她抓住胳膊,顿时觉得半边身子都僵了,“我…我定然,不能,不能去送…死…”
一句话磕磕巴巴说不完整,他的视线落在南荣婳握着他胳膊的手上,那只手白皙如玉,沈临鹤觉得隔着厚厚的衣服,他的胳膊都快烧起来了。
顺带着耳朵根也烧红了…
南荣婳没有发现,还在一心想着她得盯好沈临鹤,不能辜负沈老国公,她答应过老国公要看顾沈临鹤的…
张大和孙二却发现了端倪,他们看了看沈临鹤奇怪的神色,又看了看心思早已飞远的南荣婳…
唔,果然老天爷给你打开一道门就会关上一扇窗啊,南荣姑娘情爱方面委实迟钝了些。
就是难为沈少卿了,这段情路估摸着不会太顺畅。
张大轻咳一声,“那个…我们兄弟二人主要是来将老国公的情况告知南荣姑娘,顺便把夏莲和贺安带走的。”
一旁的夏莲方才见勾司人前来便知道自己时限已到,如今听说要把她和安安带走,夏莲的心还是忍不住揪了起来。
她深深看一眼贺远,眸中有不舍有担忧,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离别的准备了,可真到了这一刻,还是觉得呼吸都沉重起来。
夏莲怀抱中的安安也不安分地扭动起来,他似乎知道到了与父亲离别的时刻,猛然从夏莲的怀中飞出,绕着贺远转了一圈,然后柔柔地贴了贴贺远的脸。
“莲儿,安安…”方才诉了太多衷肠,临到真正离别的时候,贺远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一个劲儿地唤着妻儿的名字。
孙二拿出了勾魂索,对夏莲说道:
“走吧?”
夏莲紧紧抱着怀中的安安,点了点头,她的手被勾魂索锁住,再动弹不得。
张大和孙二对南荣婳恭敬告别,便带着夏莲和安安的魂魄离开了。
贺远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消失在虚空之中,轻声说道:
“我会好好的…”
他怎么不知,夏莲和安安之所以在这里留了这么久都是为了他,夏莲生生将浓烈的怨恨咽下都是为了他,安安让父亲变成方才那样而不是想起一切也是为了他!
所以,他定要好好活着,连同他们的那份,一起活好!
-
天光大亮,贺家的人都走了。
沈临鹤低头看了看依旧抓着他胳膊的手有些无奈,他抬眸朝手的主人看去,女子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一看便知很是疲累了。
“我不会孤身去找我阿姊的,我又不傻,怎么可能去白白送死呢!”
沈临鹤勾着唇对南荣婳说道:“你就这么担心我呀?”
一夜未休,沈临鹤两鬓的头发有些松散了,闲闲落下来两缕。
晨间的日光洒下,正好铺在他的眉眼上,桃花眼闪着暖暖的光。
一颦一笑之间,倒有些像话本子上写的勾人的桃花妖。
南荣婳盯了他一会儿,启唇道:
“你对知意楼的姑娘也是这样笑的吗?”
她神色认真,丝毫没有与他调笑的样子,仿若在说一件正经的大事。
沈临鹤一怔,神色有些尴尬,“知意楼的姑娘…我与她们熟得很,所以…”
话没说完,他自己又觉得不妥,什么叫‘熟得很’?有多熟?
沈临鹤第一次觉得他在知意楼‘鬼混’这件事十分的不妥。
先前他是有目的地让人觉得他是个妥妥的纨绔,于是有时在知意楼一住便是三天,但实则他什么都没做啊!
再说,知意楼其实是三皇子李未迟的产业,这事只有他与文相羽几人知晓,他们有要事相商时便会聚在知意楼掩人耳目。
可今日才发现他给自己挖了好大一个坑!
“我去知意楼并不是…”
“啊哈——”沈临鹤话没说完,南荣婳没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她实在太累了,在极泉宫中她的一缕魂几乎耗没了魂力,昨晚她又在贺府站了一整晚。
沈临鹤见她疲惫的模样眸中尽是心疼,“你快去休息吧,有什么事醒来再说。”
南荣婳不放心地看着他。
沈临鹤心中既暖又无奈,“放心吧,我就算去找我阿姊,也得一切准备妥当才能去,我阿姊已消失十二年,我不会急在这一时的。”
南荣婳看他神色,知他没有撒谎,这才松开了手。
贺府旧宅很大,里面有好几个院子,南荣婳随便寻了个偏院,找了床干净的被褥往床上一铺,倒头就睡。
她实在累极了,即便是当日在边境战场收降万千只怨魂她也不曾这么累。
-
这一觉足足睡了三天三夜。
耳边隐约有争吵声传来,声音似乎刻意压低了,南荣婳听不真切。
第78章
斩首
南荣婳缓缓睁开双眼,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顿了片刻才想起来自己这是在贺家旧宅。
她坐起身,一只手揉着发胀的额角,一只手去摸索床上的灯笼。
待握住磨得十分光滑的灯笼提杆时,她才放下心来,轻轻呼出一口气。
不知怎的,南荣婳想起了那晚沈临鹤去宫墙边寻她,帮她提了一路的灯笼,手却没有被灯笼杆冻伤…
她盯着素白的灯笼,忍不住曲起手指轻轻弹了上去,灯笼一颤,竟往后缩了一下。
南荣婳轻笑着摇了摇头。
整理好衣裙,出了偏院,见门口立着两个人正冷眉相对,谁也不让谁。
竟是沈临鹤和傅诏?
他们二人声音都压得很低——
“她正休息呢,谁也不见!”
“沈纨绔你让开!若无要紧事,我定不会来寻她!”
“天王老子来了,都得先让她睡好了才能见!”
南荣婳挑了挑眉,唔,这就有点夸张了…
她踩着厚厚的积雪向偏院外走,脚下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
门外的两人听到动静,同时向内看来。
只见女子迎着日光而来,白皙的皮肤被照得透亮,她的唇色殷红,眸发又是乌黑的,鲜明的色彩对比之下,竟让人惊艳的挪不开眼。
傅诏正看着南荣婳走近,却不料身前一人歪了歪身体挡住了他的视线。
傅诏眉头一蹙,向前走了两步,将沈临鹤撇到一边,冲南荣婳说道:
“南荣姑娘,今日已是腊月十四,冯瑶马上就要被拉上刑场了。”
南荣婳点点头,“我知,我们快去吧。”
说完,一个眼神都没给沈临鹤便跟着傅诏走了。
沈临鹤瞪着眸子,想起那晚南荣婳说过,觉得傅诏长得不错,他心下顿时醋意横生。
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跟在了二人身后。
傅诏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霎时回身看去,沈临鹤一个不察俩人差点撞到一起去。
傅诏冷声道:
“我与南荣姑娘有要事,你跟着做什么?!”
沈临鹤自是知道他们要做什么,那日在丞相府,他把南荣婳对傅丞相提的要求一字不漏的听了去。
沈临鹤看着南荣婳,面色担忧,“非要这样做吗,你才从那危险的地方出来,又要去?”
南荣婳看着他,神色柔和下来,“放心吧,上次去只是我的一缕魂,这次可就不一样了,若要真对上国师,你觉得我打不过她?”
沈临鹤沉默,一个能让勾司人俯首的人自然极为厉害,而且她的本事并没有全部施展出来。
只是那里毕竟是国师的地盘,若她提前布下了陷阱…
沈临鹤不敢想,看着南荣婳只皱眉。
南荣婳琢磨了琢磨,将手里的灯笼递给他,说道:
“这灯笼带不进去,别人也拿不了,只能麻烦沈少卿帮我保管了。”
傅诏在一旁看着他俩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为何心中有些堵,他开口说道:
“快到时辰了,我们该走了。”
沈临鹤接过南荣婳手中的灯笼,轻声说道:
“小心。”
随后他复又朝傅诏冷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