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郭念真是郭家最小的女儿,又长得俏丽,从小在家骄纵惯了。
仗着自己父亲是圣上跟前的近臣,不管不顾,言行肆无忌惮。
偏偏还有些家中父兄官职低一些的,想与她套近乎,忙不迭地附和道:
“郭小姐说得对呢,纨绔就是纨绔,平日里不学无术只会寻欢作乐,寻了个妻子还是个平民!高门世家哪有与平民结亲的,真真是丢了沈老国公的脸!”
郭念真见有人应,言语间更是放肆:
“今日便要瞧瞧小门小户的女儿是怎么好意思来参加迎春宴的,等会儿可别紧张得连哪只手拿筷子都忘了吧!”
她身边几个贵女听了忍不住捂嘴笑,这时一辆精致的马车停到了别院门前。
一个身穿粉色绣蝶织锦长裙,外罩牙白色系带短袄的女子从马车上下来,动作端庄,长相秀美,在一众贵女中也很是出挑。
有与她熟识的女子向前几步对她微微欠身行礼道:
“谢小姐。”
来人正是御史大夫谢坤的嫡女谢沛凝。
谢沛凝也稍稍欠身回礼,举止间尽显世家女子的端庄,一举一动挑不出一丝错漏。
“这宫里头嬷嬷教导过的就是不一样啊,”郭念真嘴角带笑,但眼中尽是嘲讽,“即便是太子不要的人,好歹也进过宫,镀过金了不是?”
她这话一出,四周一片安静,无人敢应。
郭念真的父亲是尚书不假,可谢沛凝的父亲是御史大夫啊,可弹劾百官!
更何况,牵扯东宫太子,谁敢胡说八道?!
郭念真见无人应她,而谢沛凝竟也像没听到一般就要从她身边走过,郭念真眉头一拧挡在了谢沛凝身前。
“谢小姐也不看看自己多大了,还穿一身粉呢,出来也不怕别人笑话!”
谢沛凝先前是内定的太子妃人选,纵然姿色与家世皆上佳,但谁敢跟太子抢人?
于是谢沛凝等了太子一年又一年,今年算起来已是二十又二了,在未婚的京中贵女们算是独一份了。
然而她天生丽质,根本看不出年龄,粉色穿在她身上很是得宜。
郭念真此话只是故意找茬罢了。
谢沛凝被挡了路,不能再视若无睹。
不过她面上一点怒意也无,正要开口与郭念真周旋几句,一辆月白色华贵马车停在了门前。
这马车众人再熟悉不过,沈临鹤经常乘着这马车出现在京中各个寻欢作乐的场所,马车中的奢靡华丽直让人咂舌。
就在公子贵女们以为沈临鹤要从马车上下来时,结果一只纤纤玉手掀开了车帘。
一个年轻女子下了马车。
众人凝神一看,无不惊叹!
女子一身月白色云纹银丝锦裙,外搭一件水红色长披,纤细的腰身同样系着水红色的系带,裙边也用银丝细细缝了纹样,一抬一落间光华流转。
她一头墨色长发一半松松挽起,斜斜插了一根坠着玉扇的白玉簪子,余下的头发从一边绕到胸前,用一根水红色的发带系住了发尾。
女子抬眸时,太阳恰从一朵厚重的云后露了头,毫不吝啬地将光芒洒到女子白皙的面庞、娇嫩的红唇上。
一霎,惊艳众人。
公子们都看直了眼,这分明是下凡的神女亦或是勾人的妖精,总之…不是人能拥有的美貌!
郭念真最先反应过来,嫉妒让她的心脏怦怦跳得很快,她咬了咬牙,略微扭曲的面庞上硬挤出一抹笑意。
“看来你就是沈临鹤的未婚妻子?”
有些尖锐的声音让在场人回过神来。
是呢,坐着沈临鹤的马车来参加迎春宴的陌生女子,必定就是沈临鹤的平民未婚妻了。
公子们一阵唏嘘。
有人遗憾如此美人竟便宜了沈家那个劣迹斑斑的纨绔,有人感慨怪不得沈临鹤愿意娶一个平民,若如此好事放到他们身上,他们不光要将这女子娶回家,还恨不得与她日日朝夕相对、时时耳鬓厮磨。
郭念真看到他们的反应心中更是嫉妒丛生,她向前走了几步,嗤笑道:
“听闻你的未婚夫日日都往知意楼跑,那里可住着昔日太子太傅的女儿苏茹檀呢,她如今虽沦为罪奴,可依旧是有名的才女,你一介小小平民,怎么跟她比?”
南荣婳看着挡在她身前的女子,莫名其妙道:
“我为何要跟她比?”
郭念真一噎,俏丽的面庞因为生气染上了一抹绯色,她拧着眉道:
“她…她抢你未婚夫婿,你难道不在意?”
南荣婳恍然,微微颔首,“你说的对,我应该在意。”
随后她看着郭念真,眼神无波无澜,说道:
“我很生气,这样可以了吗?”
第120章
迎春宴(二)
“南荣姑娘!”
一声惊喜的喊叫声从别院内传出来。
不一会儿,一身玫红色衣裙的安平郡主如一只翩跹的蝶儿从院中跑了出来。
她好似不经意一般,把挡在南荣婳身前的郭念真撞开,而后亲昵地挽上南荣婳的胳膊。
“我就说你这样穿好看吧,果然是我大庆国第一美人!旁的谁都比不上!”
安平郡主说完还骄傲地瞥了一眼郭念真。
不顾郭念真快要气炸的模样,安平郡主拉着南荣婳,招呼着一干高门世家的公子贵女便往别院内走去。
安平郡主毕竟是皇室郡主,方才那些附和郭念真的人不敢再出言帮衬,只一个个低着头,一言不吭地从郭念真身边走过,仿若这样便能降低存在感一般。
郭念真双眼怒睁,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垂着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几个深呼吸之后才缓缓松开。
“哼,一帮势利眼,”她嘴角挂着一抹讥笑,“还有一个不守妇道的郡主和一个不知从哪跑出来的穷酸平民,你们且等着看吧…”
说完,郭念真昂着头走入了别院。
在众人没有注意到的角落,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欣赏完热闹之后,马车上的女子才缓缓从车上下来。
她这次没有用轻纱覆面,柔婉的面庞上带着一抹浅笑。
环顾一周,女子脸上的笑意更深,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空气中有让她着迷的气息。
随后,她迈步朝别院走去…
-
今年迎春宴的布置比往年更加奢侈精致。
筵席设在宽大的亭中,男席和女席仅由一条细细的曲水分隔开,曲水上方坠下来几尺高的纱帘,纱帘的布面上有书画大家画的大庆国山水图,如此装饰倒是别有意趣。
安平郡主最是讨厌规矩,于是这纱帘也只是意思意思,遮得一点儿也不严实。
男席和女席虽隔开,但依旧可以透过纱帘看个大概。
亭子虽是四面大敞,但地下却建了火龙,早半日火龙便烧了起来,竟硬生生将这硕大的亭子烧的暖烘烘的。
今日无风,阳光甚好,于是公子贵女们坐在亭子里倒是有了春日的感受。
有耐不住热的,纷纷脱去长披和狐裘,露出精致的衣裙,倒又惹来一阵或真或假的赞叹声。
朝堂之上父兄们拉帮结派,朝堂之下公子贵女们也有自己的小九九。
有人带着家中的任务前来,务必要与哪家的公子小姐攀上关系。
有人想趁着迎春宴寻个中意的郎君或者夫人,更有甚者,直接便在迎春宴上相看起来。
真是处处热闹。
除了女席的一处角落。
安平郡主将南荣婳安置在此处,便去招呼客人了。
因着南荣婳平民的身份,没有贵女愿意与其一桌,于是她独自坐在角落饮茶,倒也乐得清净。
男席那处时不时有打量的目光看过来,南荣婳皆视若无睹。
可她想图清净,偏有人不愿意让她清净。
郭念真进了亭子中环顾一圈,径直朝此处而来,坐到了南荣婳的对面。
南荣婳一抬头便能看到郭念真那张高傲如孔雀的脸。
可惜了,明明长了副好相貌,偏偏有一颗狭隘的心。
郭念真看到南荣婳扫了她一眼,而后却一言不发将视线挪开了,她心中怒极,挑了挑眉说道:
“方才听安平郡主叫你‘南荣姑娘’,这姓倒是从没听说过,不会是住在哪个深山老林里吧?”
南荣婳有些意外,她眸色认真地看向郭念真,问道:
“你怎么知道?”
郭念真一愣,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你真的住在山里?”
好似抓住了南荣婳的把柄一样,郭念真一脸得意,大笑几声说道:
“怪不得行为举止如此没有教养,原来是住在山里头啊,那你的父母是猎户喽?”
她故意提高了音量,在场众人的目光被郭念真的话吸引过来,郭念真见状更是得意,继续大声道:
“这也不怪你,猎户嘛,教出来的女儿哪懂什么规矩?”
“我听说你一人住在京城?你父母还真是放心的下啊,让你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子独自跑到京城来,你与沈临鹤结亲的消息他们知道后是不是激动得要哭出来啊?那可是国公府呢,他们几辈子也达不到的高度!”
此话可以说是尖酸刻薄,根本不像是从一个高门贵女口中说出来的话,可郭念真偏偏说了,还说得昂首挺胸、得意忘形的很。
亭中人皆停下了说话声,想看那个平民女子如何应对,想来她这样的身份对上郭念真,只有抹着眼泪痛哭的份了吧。
没想到,那女子神色未变,只定定看了郭念真一眼,而后平静道:
“我父母已经故去了。”
竟是个孤女!
亭中公子们纷纷皱了眉,眼中尽是怜惜之色。
如此身世坎坷的美人,谁不想揉入怀中好好疼惜一番!
先前听说工部尚书家的公子金高兴对沈临鹤的未婚妻子调戏不成还被揍了一顿,他们对此嗤之以鼻。
但今日见到这女子,竟有些理解金高兴那个纨绔了,真真是…美色迷人眼呐!
但郭念真一听,却是一副恍然大悟之色。
“原来如此啊,怪不得呢,没有教你养你的,你自然没规矩、没教养!”
南荣婳眸光一闪,对于这种敢于惹她不快的人,她从不开口回怼,因为没有必要,直接下手就是了!
桌下,她的食指刚要曲起,忽听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
“有的人,有人教有人养,依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你说对吗,南荣姑娘?”
南荣婳眸色一沉,侧目看去,沈临绮已经坐到了她旁边。
她不知沈临绮为何替她说话,沉默没有开口。
对面郭念真却是气的脸通红,往日只有她奚落别人的份儿,哪听过这般回嘴?
她对着沈临绮怒目而视,“你是谁?!哪个小门小户出身的也敢这般对我说话!”
场中的公子贵女们大都年轻,没有见过沈临绮,偶有几个年纪稍长的只觉得这女子面熟,但毕竟十二年已过,一时半刻想不起来她究竟是谁。
南荣婳眸色平静无波,但心中却在猜测,这女子究竟是要以何种身份参与迎春宴呢?
沈临绮面对郭念真的怒意只柔柔一笑,回道:
“我是国公府嫡女,沈临绮。”
众人一惊,这名字有人耳熟有人不知,但国公府嫡女的名头他们自是听说过的。
在场中人还没回过神来,只听别院门口有一道尖细的声音大声唱道:
“太子到!”
声音刚落,一道颀长的身影出现在亭外。
众人顾不上惊诧,赶紧行礼问安,一个个在心中偷偷嘀咕:
太子已许多年未曾出席迎春宴了,今年却为何突然出席,莫不是朝堂有什么动作?
心中正惴惴,忽见太子竟朝女席走去。
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中,太子李赫全在方才自称国公府嫡女的沈临绮面前站定,柔声道:
“临绮。”
第121章
迎春宴(三)
如此熟稔,又直呼其名,可见二人关系十分不一般。
沈临绮缓缓起身,面带羞涩,朝太子矮身施礼,“赫…太子。”
对面郭念真已经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容貌娇美,往年迎春宴上,公子们的目光都围着她转。
今年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个沈临鹤的未婚妻子,将她的风头全都抢去了。
又冒出来一个沈家嫡女对她言语冒犯,偏偏还与太子关系匪浅!
她今年是与沈家犯冲吗?!
李赫全看着沈临绮目光缱绻,丝毫不避讳在场这么多公子贵女的目光。
就连听闻太子前来而匆匆赶来的安平郡主都惊掉了下巴。
往年邀约太子来,他总以公务繁忙推脱。
今年没叫他来,他却巴巴地来了。
没想到竟是因为十二年来未曾露面的国公府嫡女,沈临绮?!
“太子可是终于愿意赏脸来我的迎春宴了,”安平郡主进了亭子,边走边扬声说道,“虽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说完,她转头,目光迎向沈临绮。
上下打量了一番,安平郡主眸色有些复杂,扬声道:
“这么多年不见,沈小姐的模样倒是没怎么变。”
沈临绮浅浅一笑,大方回道:
“多谢安平郡主夸奖。”
没想到安平郡主听她这么说,面色一瞬间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