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相羽听到这个熟悉地声音,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去,目光所及之处,苏茹檀一身水蓝色织锦棉裙,正盈盈立于茶社门口。
她失望地看向文相羽,“上次与你吐露心声,本想你能琢磨明白,悬崖勒马,没想到你竟真的不知悔改!”
“沈临鹤少卿是你多年的好友,也是我的恩人,你怎能如此落井下石?!”
苏茹檀将目光从文相羽身上挪开,朝南荣婳盈盈一拜,说道:
“南荣姑娘,
是文相羽与众多学子散播谣言,让太子误以为沈临鹤…有策反之心!”
第144章
国师
文相羽一脸血污,颓然地看向苏茹檀,似乎在质问她为何要将他出卖。
苏茹檀站立在茶社门口,腰背挺得笔直。
她目光不躲不避直直迎上文相羽,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且不说你与沈少卿多年的兄弟情义,就算是一个陌生人,你也不该如此对待他。”
“我跟在你身边偶见沈少卿纨绔之下的真面目,内心也觉赞叹,若父亲尚在人世,得知沈家后人亦是能堪当大任之人必也欣慰之至。”
“我虽对其才华被埋没而可惜,可更多的是为沈家人宽阔的胸襟和气度而折服!沈少卿为了保朝堂安稳、家国安康甘愿装作纨绔,这一装便是十几年,他如其祖父沈老国公一般,是个将百姓放在心里的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一向温婉的苏茹檀,此刻却昂首挺胸大声说出对沈家人的赞赏。
一句句铿锵有力的话,如同一块块巨石压在了文相羽的肩头,让他渐渐弯下脖颈,再抬不起头来。
苏茹檀如今虽是罪奴,但她依旧是堂堂正正的苏家人!
她谨记父亲和母亲的教诲——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
苏家人即便身陷囹圄依旧要昂首挺立、风骨卓然!
一时,茶社中寂静无声。
过了片刻,文相羽才缓缓抬起头,他的眸色微红,哑声说道:
“檀儿,我做这一切也是为了你啊!若能让临鹤手握大权,那他必然会为苏家正名!先生在九泉之下也会安息的!”
“够了!”苏茹檀大声喝道。
她眸中有滚滚的怒意,“你休要提我父亲!你也不是真的为了苏家才这么做!你都是为了你自己,因为你出身寒门,自觉低人一等,又在翰林院侍读的位置上坐了许久不曾受到提拔,这才剑走偏锋想要通过扶持沈临鹤来让你自己走上康庄大道!”
苏茹檀说完这些,神色有些疲惫。
她忽地轻笑一声,笑容无奈,“我与你认识这么多年,在一起这么多年,竟没有看清你是个怎样的人,可恨我自己当初没有听母亲的话…”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弱到旁人再听不清。
仿若不想再看文相羽一眼,苏茹檀转身决然离去。
待苏茹檀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一声低低的轻笑声响起,而后笑声越来越大。
伤口流出的血干涸在文相羽的脸上,他面目狰狞,笑声不断,竟有种厉鬼的荒唐模样。
笑着笑着,他的眼泪顺着眼角淌了下来,他才渐渐停止了笑声。
他看着南荣婳,目光幽幽,低哑道:
“我若是你多好,有你这一身的本事,何愁别人看不起我!何愁不能站在至高处,将那些视我如无物的人踩在脚下!”
“包括苏恒!他虽是先生,但他何时看得起我了?!我与檀儿真心相爱,他却一直阻挠!”
“他就是看不起我的身世,看不起我是从穷乡僻壤出来的穷小子!”
南荣婳垂眸看着文相羽,目光淡淡,声音也冷漠至极:
“是别人看不起你吗?是你看不起你自己罢了。”
这话如同一根针扎到了文相羽的心口上,他竟一时愣住了,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你既自己的心志都不坚定,如何能让苏姑娘的父母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你?就凭你将好友推入火坑吗?”
“我…”文相羽呆坐在地上,目无焦距,不知在想些什么,突然他低下了头,两只手狠狠揪着头发。
“我对不起临鹤,他真的把我当兄弟看,也从未怀疑过我。我…我在朝堂屡屡遭受打击,被冲昏了头,恰好那时偶遇一名早年的同窗,那人言辞间对沈家凋敝至此很是可惜,于是我便动了心思。”
他痛苦地摇着头,“后来我后悔了,那不是沈家想要的,也不是临鹤这么多年隐忍的初衷,于是我想停,可是事情的发展超乎了我的控制,我已经…停不下了!”
南荣婳眸光一闪,向前迈出一步,厉声问道:
“停不下是什么意思?如今事态发展到何种地步了!”
文相羽再忍不住,哽咽起来。
这么久以来,此事如同压在他心底的巨石,沉重得让他喘不上气来。
他无人可说,只得孤身一步步向前走,这是一条无法后退的路,每当沈临鹤与他把酒言欢,他心中的愧疚如一条长在身体中的虫,一点点吞噬他的快乐和希冀。
今日,终于可以和盘托出了。
文相羽缓缓开口道:
“我与昔日同窗将临鹤和沈家为大庆国安稳而隐忍不发的事告知了各州郡的学子,学子们纷纷声讨李氏皇族,私下里让沈家掌大庆国皇权的呼声越来越高。”
“各州郡学子已经团结一心,打算…元宵灯节时进京。”
南荣婳心头一跳,“进京做什么?”
文相羽语气低沉,一字一顿道:
“逼宫!改朝!换代!”
南荣婳袖口下的手紧紧握起,沈家上下三代,几十年来的付出竟就要这般付诸东流了。
改朝换代?
说来简单,可若十五那日真发生学子逼宫一事,那京城便将血流成河!
忍住怒意,南荣婳盯着文相羽的双眼问道:
“你那位昔日同窗,是谁?”
文相羽一怔,迟疑道:
“南荣姑娘要寻他?他也是寒门出身,本也不容易,在先生那里求学三年,不知为何被先生大骂一场赶了出来,如今他在宫中做…”
忽地,文相羽声音戛然而止,他的眼睛猛地瞪大,目光求救般地看向南荣婳。
他张着嘴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再说不出来。
文相羽直直向后倒去,维持着方才的神情一动不动了。
一个方才还活生生的人竟瞬息间便脸色灰败下来。
没了生息。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南荣婳的鼻尖突然传来一股特殊的气息,她刹那间眸色转冷——
是国师?!
南荣婳身形一闪,朝茶社外跑去。
她的速度很快,寻着那股气息穿过了数条小巷。
一炷香后,终于隐约看到一个手执拂尘的青袍女子身影,那身影在巷子尽头一闪而过,便消失不见了。
南荣婳寻着女子消失的方向追过去,但转过一个弯却突然停了下来。
不对…
越往这个方向走,国师的气息竟越来越淡薄。
南荣婳当机立断,转身便朝相反的方向而去。
不多时,便在一处堆满杂物的破败巷子里看到了那个青袍女子的背影。
两人相隔十丈距离,南荣婳停下了脚步。
青袍女子未曾转身,只缓缓说道:
“不愧是南荣遗孤,一身本领让人刮目相看。”
第145章
真假
南荣婳的心跳得很快,她手中的灯笼也微微颤抖着。
不知她是为了安慰自己,还是安慰灯笼,她细长的手指轻轻地摩挲了几下灯笼的提杆。
片刻后,才对着那女子背影平静地喊道:
“东平寒月?”
手执拂尘的青袍女子慢慢转回了身,她的目光凝在南荣婳身上,正来回地打量。
与此同时,南荣婳也在冷静地打量着她。
女子约莫四十岁上下,长相不算出众,只能用尚可形容。
约莫经常皱眉,女子眉头间已经长了两条细纹,再加上脸型偏长,颧骨凸起,让她看起来不怒自威。
“听说你叫南荣婳,倒是个标致的姑娘。”她的语气带着三分自傲,“十二年前你是如何从南荣族地中逃出来的?”
南荣婳的手紧紧握着灯笼提杆,眼前这女人提起十二年前竟然如此平静,若非她,怎会有十二年前的血流成河,残肢遍地!
南荣婳周身气压骤然降低,一阵阴冷的风穿过小巷。
天空之上,厚重的乌云快速飘动起来。
眼看风雨欲来。
东平寒月抬眸看了看天,开口道:
“听说你们族中十七年前,有一女娃降生,她出生之时天空便犹如今日这般,那一日是七月十五,鬼门大开时她呱呱坠地,一瞬间密林绿叶凋敝,此后三年寸草不生!”
东平寒月的目光又落回南荣婳的脸上,“南荣一族直到十岁才叩问鬼神请求赐名,在那之前,均以编号代称。那女娃直至南荣灭族之时还没有名字,她的编号是…十七。”
东平寒月死死盯着南荣婳,“姑娘的编号是多少呢?”
南荣婳不答,仿若没有听到东平寒月的问题。
她袖中的手指头微微弯起,但面色依旧一片冷然。
风将她的裙摆吹起,阴暗的天光下,南荣婳仿若从异界逃出的鬼怪。
“十二年前,你为何要灭我南荣一族?”
东平寒月垂眸沉默半晌后,开口却是:
“你与沈临鹤究竟是什么关系?听说你们要成亲,你是真的喜欢他?”
南荣婳听她这么问,眉头忽地一蹙,片刻后琢磨过来什么,神色又如常了。
她将原本勾起的手指又悄悄松开,手指尖原本要朝着对面女子飞射出的旋风也沉寂了下来。
她露出一抹淡笑,回道:
“我自然是喜欢他的,否则为何要嫁给他呢?”
东平寒月眸中闪过一抹异色,她努力的掩饰,不过没有逃过南荣婳的眼睛。
东平寒月看向南荣婳的目光不若方才那般自傲,她低声道:
“十二年前的事,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但不是现在。还有,朝堂之事,你莫要插手。”
南荣婳沉吟片刻,思索东平寒月话中的含义。
之前她与沈临鹤猜测,沈临绮的身体中是东平寒月的魂魄,那面前这女子身体中的魂魄想来便是沈临绮了。
否则她方才提到沈临鹤时眸中不会有掩饰不住的暖意。
不过,南荣婳原以为沈临绮是被迫引了魂,如今已是飘荡在极泉宫的一缕生魂,可如今看来,沈临绮竟是自愿与东平寒月交换身体?
她究竟为何要这样做呢?
南荣婳装作生气的样子,拧眉说道:
“我的未婚夫婿被押入了大牢,难道我就只能干等着,什么都不做?”
“对,”东平寒月语气十分肯定,而后用怀疑的目光看向南荣婳,“你到底了解沈临鹤吗?在你的心目当中,不会以为他只是个会寻欢作乐、喝酒斗蛐蛐的草包吧?”
南荣婳一挑眉,“怎么听上去,国师比我还要了解我的未婚夫婿,按理说,你们两个应该没有交集才对。”
东平寒月冷哼一声,“我是国师,朝堂上的一举一动皆逃不过我的眼睛,沈家人各个都是人中龙凤,外人不知,我可清楚的很!”
“人中龙凤?”南荣婳露出一个不屑的表情,“呵,国师真会说笑,沈家人只有一个沈老国公尚说的过去,其余人…各个是无能的草包!”
国师面色微沉,没有反驳,可她周身强烈的气息波动昭示着她此刻已然怒极!
南荣婳由此便更加确定了心中的猜测。
国师怎么可能如此在乎沈家人的名声?
此人,必是沈临绮无疑!
忽地,二人均察觉到有什么正快速地朝此处而来,她二人对视一眼,竟默契地同时闪身向对方袭去!
一时间,小巷中狂风原地而起,周遭堆积的杂物全都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然而只是阵仗看着吓人,实则对战中的二人均没有使出全力。
‘东平寒月’眸中闪过一抹疑惑,可此时不是询问的好时机。
正当二人看似打得难解难分之时,忽而又有一道身影猛然出现。
那人没有手下留情,一双染着蔻丹的手成利爪模样,朝着南荣婳的脖颈快速伸了过来。
是假作沈临绮,实则魂魄躲在她身体里的国师!
南荣婳没有闪身躲避,而是迎面而上,她明显感到一旁的‘东平寒月’动作一顿,仿佛不知道该帮谁。
南荣婳将手中的灯笼掉了个头,竟用提杆一下敲到了‘沈临绮’的手腕处,让她瞬间便卸了力。
‘沈临绮’眸色凝重起来,方才她竟然没有看清南荣婳的动作。
眼前只有一道模糊的身影闪过,她的手腕便一下剧痛起来。
‘沈临绮’的脸色白了几分,她深知在此处自己定不是南荣婳的对手,于是急急后退几步,见南荣婳没有跟上才停下。
随后,她便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开口道:
“国师,您莫要与南荣姑娘打了,她…她是我阿弟的未婚妻子,便也是徒儿的家人,徒儿对南荣姑娘实在是下不去手啊!”
南荣婳见她如此惺惺作态,心中冷笑。
‘东平寒月’眸色复杂看了南荣婳一眼,“那便看在紫华的面子上,这次暂且饶了你!”
而后她意有所指道:
“你且记住我方才的话!”
“我们走!”
说完,她二人便闪身离开了此处。
方才的话…
南荣婳垂下眸子,是指让她不要插手朝堂之事吗?
小巷中安静下来,只有头顶传来滚滚雷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