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我对她来说是有些不同,可是…”
沈临鹤停顿了一下,不知该如何描述他的感觉。
田飞燕总是念念叨叨说南荣婳没有心,看似是玩笑话,但沈临鹤总觉得不是。
“我猜测她先前与祖父应是有什么约定,她这人,冷心冷情,但从不亏欠别人。若真是与祖父有交易,她如今为我所做的一切,倒是合理多了。”
想起田飞燕,沈临鹤面色肃穆了一些。
“我与你略略提到过太郯山一事,如今看似风平浪静,但实则不知神主和圣主的底细,也不知他们的目的。”
“单就一个鬼影子严蒙,制造几起无头尸案,便在京中引起如此大波动,其余几位圣主,也不是善茬。”
至于那位老道士苦苦寻找之人便是南荣婳一事,沈临鹤隐瞒了下来。
连南荣婳自己都还没搞清楚的事,他不想告诉别人。
即便这人是李未迟。
牢房外又有了动静,一名狱卒急匆匆而来,来不及行礼赶紧说道:
“三皇子,太子下令将沈公子转到金吾狱看守,金吾卫的人一会儿便过来将沈公子带走。”
李未迟与沈临鹤对视一眼,皆有些意外。
不过此时来不及多说,金吾卫的人已经在路上,李未迟须得赶紧离开。
李未迟蹙着眉担忧道:
“你保重,金吾狱暂时没有我们的人,我会尽快想办法。”
沈临鹤倒是面色寻常,只轻轻点了点头。
李未迟离开后不多时,金吾卫的人便匆匆来了刑狱提人。
斜倚在牢房墙边的沈临鹤正眯着眼睛假寐,倒有些像身处山水田园中般的悠闲自在。
听到动静,他闲闲散散地睁开眼,看清来人后,朝那人勾唇一笑打了个招呼:
“傅将军。”
第148章
转入金吾狱
傅诏多日不曾见过沈临鹤了。
听闻他捉住了无头尸案的凶手,但早朝之上,仍旧惹得太子震怒,而后便被押入了刑狱。
原本以为他挥金如土,过惯了花天酒地的日子,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狱里总得哭上一哭,至少也得唉声叹气一番。
没想到见到他的第一眼,他竟如此悠闲自在。
这模样,跟在知意楼喝花酒也没什么不同。
沈临鹤施施然起了身,抚了抚衣服上的褶皱。
“听闻太子要将我转到金吾狱,”他状似感慨地环视了牢房一圈,然后叹道,“我第一次被关押,这牢房刚熟悉过来,又要换了。”
目光中竟还有些不舍。
其实傅诏也尚不知太子的意思。
今日一道太子令突然从东宫快马加鞭送入了金吾卫,让金吾卫全权审理沈临鹤的案子。
金吾卫上下一脸懵,他们可连沈临鹤犯了什么罪,都不知道啊!
不过太子令已到,也只得先提了人再说。
“请沈少卿…不,如今你被削了官职只能叫你沈公子了,”傅诏冷冷看沈临鹤一眼,“快些走吧,将你送去金吾狱后,我还要去一趟东宫。”
沈临鹤嘴角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扫了傅诏一眼,“哟,几日不见,傅将军已是太子的左膀右臂了!真是恭喜傅将军,高升指日可待啊!”
傅诏听他阴阳怪气的语调,微微蹙了眉,不再说一句话,便命人押了沈临鹤离开。
-
“哎!那不是国公府的公子吗?!”
“是啊,听说早朝上惹恼了太子,被关进牢房了,还当是传言,原来是真的啊?”
“听说是太子言而无信,沈纨绔不知有什么本事,捉到了无头尸案的凶手,结果早朝上太子不光没有奖赏一番还把他下了狱!”
“哎呀,不管怎么样,这京中一霸也该被治治了,嚯嚯京城多少年了!”
“兄台说的对,这种人不管因为什么,就该被关起来!最好永远别出来!”
……
沈临鹤盘腿坐在囚车中,从刑狱一路押往金吾狱。
路不算长,但恰好是繁华路段,路旁看热闹的人不少。
叽叽喳喳各种言论也被他一字不落地听到耳朵里。
要他说,这太子的手段确实不够高明,也过于沉不住气。
竟这般毫无缘由和解释,便把他押进牢里。
也就是他如今看上去地位稳固,若是有竞争者,岂不直接把把柄递到了对方手中。
沈临鹤心想,不管自己如何纨绔,仍旧是沈家后代,祖父才过世一年,他的旧部若听闻自己遭到如此不公的待遇,岂不会…
想到这,沈临鹤忽地一怔。
他的面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是了,他这一关押,看似是李赫全骄傲自大,眼里容不得沙子,随性妄为下的命令。
可若,李赫全是故意的呢?
不光祖父的旧部可能会按捺不住、有所动作,那些即将进京的学子们更容易被挑唆、煽动,到时候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李赫全便有理由将他们一网打尽!
沈临鹤想到这一点,浑身发冷起来。
所以,李赫全究竟知不知道,各地学子进京一事?
若他知道,便很有可能是故意将自己关押起来。
所以,此时李赫全的想法,是关键所在。
沈临鹤低着头,额前垂下的鬓发将他的眉眼挡住,没有人看到他眸中透出的一抹精光。
他坐在囚车中一动不动,但思绪却在快速运转。
李赫全突然之间要将他转入金吾狱,又是为何?
难道刑部是三皇子李未迟的势力被他知道了?
不可能…沈临鹤想到这一点又瞬间否认了。
先不说李未迟如今在李赫全心目中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任人宰割的皇子,单就他和李未迟的关系,便是李赫全所不知的。
所以,转入金吾狱,究竟是为何呢?
沈临鹤缓缓闭上双眼,摒除外界的嘈杂。
他在脑海中不停地推演、假设。
忽地,感觉到一道熟悉的视线凝在他身上,沈临鹤睁开眼朝那处看去。
只见人群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素白衣裙的女子提灯而立,正遥遥看向他。
目光平静,如同在看一件毫无关联的物品。
沈临鹤对上这目光,正要无奈地轻叹一声,却忽而顿住了。
他突然琢磨过来,金吾狱以刑罚闻名,进到狱中的人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死了,要么去掉半条命。
若是…他在金吾狱受刑,南荣婳即便心里没有他,但若是为了和祖父的交易,说不定会贸然进去救他!
她会如此,那他性子急躁的母亲更会如此。
甚至,祖父的旧部也会如此!
所以——
沈临鹤,是饵!
钓的便是沈家的拥护者!
沈临鹤顿时浑身紧绷起来。
他对上南荣婳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南荣婳一瞬间便明白了沈临鹤的意思,他让自己按兵不动。
金吾狱,她去过,那里林林总总的刑罚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
即便沈临鹤从小习武,进到那种地方,不死也得扒层皮。
不过她虽心有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明白,沈临鹤定有自己的想法。
-
今日是除夕,魁首道上张灯结彩。
原本好好一个年,因着沈临鹤的入狱,国公府没了以前过年时的热闹,变得很是冷清。
沈士则给府中奴仆放了假,允他们回家过年。
除了府中三两个家生子,再没有旁的仆役了。
正厅中圆桌上摆了四菜一汤,沈夫人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也不知临鹤在狱中吃不吃得上饭。”她幽幽说了一句,眼圈便开始通红。
平日里,没少责骂自家儿子,可那是她心头上的肉,怎么可能不牵挂。
沈士则吃得倒是香,一口菜、一口肉再喝上一口小酒。
沈夫人见他这没心没肺的样子,恨恨地从桌子底下使劲踩了沈士则的脚。
沈士则‘嗷’一声,手中的筷子也没拿稳,掉到了地上。
他一脸委屈地看了一眼自家夫人,“夫人,你这脚可是上过战场的,当年踩着三个敌军大汉竟是硬生生让他们爬不起来,我…我可比不过他们啊!”
他感受着脚背上的疼痛,估摸着是肿了。
沈夫人没好气地看他一眼,“你儿子还蹲在牢狱中呢,你还能吃得下!”
没想到此话一出,沈士则更是一脸委屈,眼圈竟也红了起来。
“想当年,大庆国初立,朝中有蝇营狗苟之人私以为庆启帝厌恶沈家人,于是将我扣上莫须有的罪名押入了大理寺牢狱,我当时在牢中吃不好睡不好,觉得夫人定是也担心得吃不下去,可没想到半月之后回府,你竟是胖了两圈!”
沈夫人听他提起往事,一时哑口无言,她张了张嘴,讷讷道:
“当时大理寺不是还有衡昌护着你嘛,我知道你定不会受委屈的。”
说罢,她又长叹一口气,眉头皱起,“可怜我儿,孤零零在那臭名昭著的金吾狱,也不知有没有受刑…”
说着说着,竟抽噎起来。
沈士则心疼地将自家夫人搂入怀中,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肩膀一边说道:
“金吾卫不是还有傅家那小子嘛,有他罩着,不会有事的。”
沈夫人一脸疑惑,“你是说傅诏?他俩可是出了名的死对头,谁也瞧不上谁,见面不打起来就是好的,傅诏怎么可能会罩着临鹤?”
沈士则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笑得十分自信:
“当年我与衡昌不也是谁都看不上谁?”
他看着自家夫人面色缓和了一些,说道:
“临鹤和傅诏都是好孩子,是当今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即便有误会,早晚都会解开的。包括三皇子、刘家那小子、杜家那小子…”
顿了顿,沈士则听着窗外或近或远的炮竹声,又是一年匆匆…
他感叹道:
“若没有此时的风雨,怎能长成守护家国的参天大树!大庆国的将来,还得靠他们呐!”
第149章
是谎言,还是真相
听沈士则这么说,沈夫人长叹一口气,终是平静下来。
是啊,想当初他们不也是这般过来的吗?
他们的时代结束了,现在是年轻一辈的时代了。
风雨,得由他们自己扛!
沈夫人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夫君说得对。”
她给自己和沈士则各斟了一杯酒,酒杯一碰,也算是过了年。
“今日本想让南荣姑娘一起吃年夜饭,她说还有事,也不知忙些什么。”
沈士则展颜一笑,“你不也说过嘛,南荣姑娘不是高门后院里娇滴滴的小娘子,她啊,像一只鹰,自该遨游于天际的!”
-
黑夜掩映下,一户人家破败的院墙上,南荣婳揉了揉发痒的鼻子。
不知谁念叨她,差点一个喷嚏打出来。
痒意退去,她目光又落到院中主屋透着微弱光亮的窗户上。
有隐隐的说话声从屋中传出来。
“哇,好香的鸡肉啊,母亲,这是你买来的?”
“是,卓哥儿好久不曾吃肉了,今儿过年,卓哥儿吃点好的,补补身体!”
“好!”屋内少年开心的声音响起,片刻后又犹豫道,“母亲,你不吃吗?”
闵氏道:“方才炖鸡肉的时候,母亲吃过了,你瞅瞅,这不都少了好几块肉了吗?”
少年仔细一看,确实少了一根鸡腿和一半肉,他这才放下心来,大快朵颐地吃起来,“真香!”
闵氏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卓哥儿好好吃,母亲拿几块木炭,今晚咱烧一整晚炭块,好好暖和一晚。”
烛光下少年的眼睛亮亮的,每年过年是他最高兴的时候了!
闵氏出了房门,外面寒风一吹,她破旧的袄遮不住寒意,让她结结实实打了个哆嗦。
她摸黑进了厨房,从破瓷碗里拿了一块干硬的馍,赶紧就着瓮中的凉水啃了几口,算是填了肚子。
那鸡确实是她买的,可只舍得买半只,半只就够卓哥儿吃了,让她吃,她是不舍得的。
从墙边拿了几个炭块,闵氏便要回屋。
出了厨房门,却看到对面院墙上站着一个人影。
白色的长裙正随着寒风轻轻摇曳。
闵氏吓了一哆嗦,那一瞬间她还以为是阴间地府的鬼怪来捉人。
今夜月光不算明亮,借着隔壁人家院门口挂着的灯笼发出的光芒,她才看清,那竟是个女子。
闵氏哆哆嗦嗦开口道:
“你…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