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白玉瓷杯和瓷壶全都被撞击到地上,发出了巨大的碎裂声响。
敲门声一下子又停了。
郭庸靠在桌边不敢动,过了半晌,见门外真的再没动静,他才慢慢地直起身体,一点点往门口走去。
他的手放到门上,试探着打开一道缝向外张望。
门外一个人影都没有。
郭庸心下稍安,莫非方才是府中哪个仆从的孩子恶作剧?!
他将门打开,正琢磨着要怎么狠狠教训这些越来越没规矩的下人,可下一刻,一团不知是什么的东西一下倒入了门中,正巧滚到他的脚边!
郭庸吓得惊叫一声,这东西方才倚靠着门,他竟没有看到!
待他定睛一看,更是三魂没了七魄。
只见一大团血呼呼的东西正趴在地上朝着他的方向蠕动着。
郭庸赶忙后退,举起墙边架子上的花瓶就朝那团东西扔了过去。
那东西被砸到的一瞬间便停了下来,含含糊糊不知在叫唤什么。
郭庸见那东西动作缓慢,于是趁它不注意,赶忙出了房间向外跑去。
一边跑一边高喊道:
“来人啊!快来人!”
正当他要跨出主院大门时,却见浩浩荡荡一队身着官服之人向此处走来。
走在最前方的,正是头戴獬豸冠,佩青荷莲绶的御史大夫谢坤!
第203章
罪行
府里的仆从气喘吁吁在后面跟着。
见到郭庸之后,忙跑过来一脸愧疚说道:
“老爷,这…门一开就进来了,我…”
郭庸没等他说完就摆了摆手。
那仆从赶紧退下了。
郭庸忙上前行礼,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说道:
“谢大人怎么来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谢坤只微微颔首,“今日我等不请自来,是因公事罢了,郭尚书可莫要生气啊!”
从方才,谢坤便开始不动声色地打量郭庸。
郭家对外说郭庸病了,眼前看起来郭庸确实脸色苍白了些,可为何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沈临鹤将他告到御史台之后便病了?
郭庸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眼神频频往身后的院子中看去。
“谢大人言重了,我已知沈国公家的沈公子告了我一个赃滥之罪,我…我实在是冤呐!一时急火攻心,这才病了的!”
谢坤一副恍然模样,“原是如此,我道是为何郭尚书此时生了病,竟是被那沈家小儿给气的!”
郭庸一脸委屈的模样,刚要点头,却听谢坤又说:
“我原以为是郭尚书听说我们搜寻到了你贪赃的证据,这才病倒的呢!”
郭庸的注意力正放在身后的主屋,刚要下意识点头,却是一愣。
“什么?”他惊疑地看向谢坤,“谢大夫的意思是…不可能!不可能!”
郭庸连连摆手,“谢大夫不要用言语试探我了!沈纨…沈公子那是诬告,都是空穴来风的事,怎么还劳烦谢大夫带着御史台诸位大人专程走这一趟呢!”
谢坤听到郭庸这话,唇角微微一挑,并不言语。
他朝身后御史台的几位部下看了一眼,其中一人点点头,向前几步。
先是朝郭庸拱手行礼,然后才从怀中拿出一张纸,小心翼翼地展开,随后举起让郭庸看个清楚。
谢坤脸上依旧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言语中却没有丝毫让步的意思:
“郭尚书,我等今日不是平白无故来的,这上面记载了目前所查到的你所有的罪行,特来给你过过眼,看看有没有查错或者遗漏的。”
郭庸一惊,那纸上登记的密密麻麻,沈临鹤报官时日不久,御史台怎么可能查出来这么多?!
莫不是诓他…
郭庸半信半疑,朝那纸走近了些。
待他仔细地看了两行,后背却冒出了一层冷汗。
别的不说,仅仅这两行所记载的,竟全都是真的!
其中竟还包括五年前的科举舞弊!
郭庸瞪大了眼看着,他想过御史台会查出新晋官员给他的孝敬钱,毕竟每朝每代下来,这已经变成不成文的‘规定’了。
可他没想到的是,御史台短短时间,竟将科举舞弊一事给翻了出来!
这不可能!
除非…
他们早有证据!
郭庸如此想着,心已经凉了半截。
若科举舞弊证据确凿,以大庆国律法,他这个主考官…当斩!
“怎么?”谢坤声音沉稳道,“郭尚书看着是有遗漏吗?”
郭庸心中暗骂,好一个谢坤!逢人有礼让三分,转头推你见阎罗啊!
这上头记载的林林总总从他做吏部侍郎就开始了,有些事年岁长到连郭庸自己都记不清了!
竟还问他有没有遗漏?!
要是真有,难不成让他自己磨好墨,填上去?!
郭庸心中一半凉透,一半炙烤。
冷热翻滚,煎熬至极!
他装作逐字逐句地仔细观看,实则内心焦急万分。
忽的,他想起床下那个暗洞,脑海中灵光一闪!
是了!就算御史台用了手段让贿赂之人和舞弊之人招了供,可那些金子他们根本找不到!
只要找不到,自己就可以装作无辜的样子,说是那些人胡乱攀扯!
御史台查案证据是最重要的,而那些金子便是证据!
没了证据,他们顶多只能怀疑,只要自己坚定没有贪赃,谁能奈他何?!
想通了这些,郭庸心中镇定了不少。
他一副无奈的表情,摇了摇头。
向后退了两步,离那纸远了些,郭庸对谢坤苦着脸道:
“谢大夫,这都是无稽之谈啊!”
他的手指点着那张写满罪行的纸,“谢大夫,你瞅瞅,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当初也是参加科举,然后从吏部一名小官做起,这么多年,一步一步才走到尚书这个位置上来,我深知不易啊,又…又怎么可能去做这些事?!”
他一脸的真诚,而后状似想到了什么,避开那些官员,独独凑到谢坤身边,低声耳语道:
“谢大人,你也知道,到了这个位置上,有些事身不由己。就像每年都有官员入京赴职,他们举办筵席交流同僚感情是很正常的事,有时候…还会送点小礼品,但都是无伤大雅的东西,这…就不必算了吧!”
他与谢坤同朝为官,谢坤乃三公之一,比他这尚书官大一级,想来京城官员暗地里的门道,谢坤更是了解。
郭庸提起这些,本意是想与谢坤套套近乎,可没想到…
谢坤恍然点头,而后正了正神色,向那些御史台的官员大声喊道:
“郭尚书深明大义,自己交代还有新入京官员曾送他礼品,之后你们再好好与郭尚书把那些礼品一件件列出来,不可遗漏!”
“是!”官员们纷纷应下。
郭庸一个头两个大,他平日与谢坤无甚来往,只知他不苟言笑,曾铁血手段查处了几个违了律法的官员,还以为他如同前几任御史大夫一样死板刚直。
可竟没想到,谢坤此人竟还有些圆滑和城府?!
郭庸一时沉了面色,只撇过头去,语气冷硬道:
“看来谢大夫认定了我有赃滥之罪,若如此,那便拿出证据来!”
谢坤眯了眯眼,他今日率人闯郭府便是为此。
那沈家小子报官时,也说纸上所列罪行人证俱全,只是这物证…却是一个都没寻到!
御史台查找了与郭家有来往的所有可疑的地方和钱庄均无所获,想来那赃物…
就在这府中!
第204章
血痕
从方才开始,谢坤便注意到郭庸时不时地回眸朝身后的院内看去,似乎里面有他在意的东西。
谢坤装作不经意,向里扫了一眼,倒什么异样都没瞧见。
“郭尚书,按令,我们需在你府上搜查一番,你是在旁看着呢,还是寻地方歇着去?”
郭庸瞪着眼看向谢坤和御史台官员,咬了咬牙道:
“按令?我好歹是个尚书,御史台想要搜我府上是按谁的令呢?”
谢坤略略抬了下头,缓缓道:
“太子。”
“太…子?”郭庸一脸错愕。
他可是太子的人,就连他能接触到国师,也是太子引荐的!
虽然从那之后,国师便绕过太子直接对他下达命令,可他…明面上确实是太子的人呐!
郭庸使劲皱着眉,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哪里惹怒了太子。
莫非…他听从国师之命,让郭钰会同文相羽联系各地学子和沈老国公旧部,把沈临鹤那个纨绔夸得天上有地上无这件事,被太子知道了?
郭庸知道此事牵扯到太子后,就惊觉不妙。
他原先有恃无恐,除了那金子藏得严实,另一个原因便是他早早站队,是太子的人。
可现在,这背靠的大山竟已不再可靠了!
谢坤见他神色,眼底有一丝不屑。
二人心知肚明,离证实郭庸的罪行,只差那些数额巨大的金子了。
“郭尚书若想从边看着,也不是不可,只是莫要打扰御史台诸位官员。”
谢坤说完,眼神扫了一圈周围。
然后目光定在郭庸身后的主院。
“要不我们就从这开始吧!”
“不可!”
郭庸猛地大喊。
谢坤和在场的御史台官员纷纷向郭庸看来,这反应未免太强烈了吧?
郭庸拧着眉,连连摆手:
“不是不是,我不是不让储位搜查,而是…”
他不知该如何描述方才在主屋中见到的那个血团子,此刻一想起来,手还打着哆嗦。
可若他隐瞒不说,御史台更会以为他在隐藏赃物的线索,肯定会仔细翻找主屋,而偏偏那些金子确实在主屋里。
郭庸咬了咬牙,靠近谢坤低声道:
“谢大人,不是我不让搜查,而是我府上近日…闹鬼!”
谢坤看向郭庸,挑了挑眉。
他确实听说了郭庸的外室子最近发生的事,听着确实诡异。
然而他可从不相信这世上有鬼。
谢坤眸含深意,嘴角露了笑,“无妨,我们人多,阳气重,郭尚书该放心才是。”
说完,谢坤便带着御史台的官员们大步进了院中。
郭庸一愣,忙跟在谢坤身后。
御史台几位官员进了院中后,便听从谢坤的吩咐,开始四处搜寻起来。
而谢坤没有犹豫,朝主屋走去。
郭庸心中防备,不肯走在前方,一直跟在谢坤身后几步远的距离,小心翼翼往四周看去。
“郭尚书在自己府上,也如此畏手畏脚吗?”谢坤看郭庸的模样,心中有些疑惑。
他私以为‘闹鬼’一事,是郭庸编造出来吓唬他们,阻止搜查的。
郭庸眉头紧蹙着,神色认真,对谢坤沉沉道:
“实不相瞒,谢大人,方才我在主屋中见到了…一个怪物!”
“怪物?”
谢坤停下了脚步,朝郭庸看去。
郭庸神色紧张,说话的时候还打着哆嗦:
“那个怪物浑身是血,我方才便是跑出来叫人的,没想到谢大人正好来此。”
谢坤背着手,脸上表情不见害怕,看向郭庸的眼神中隐隐有些轻视。
方才是闹鬼,现在是怪物?
可笑!
他没再多说,而是抬步继续朝主屋走去。
今日天气甚好,没有云层的遮挡,阳光直直洒下来。
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可二人走到主屋近前时,一股阴冷之气扑面而来。
谢坤和郭庸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
“谢…谢大人,要不多叫几个人一起过来看看吧?”郭庸这下直接躲到了谢坤身后。
谢坤冷哼一声,“青天白日,我倒是要看看谁这么大胆入尚书府吓唬人!”
说完,他便走到了主屋门前两三步的距离。
刚要继续往前走,谢坤却突然眸光一凛,面色瞬间冷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