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荣婳想起天空中那渐渐晦暗的金光,想起失了一身功德的沈老国公,她默了默,而后问道:
“所以三皇子是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
李未迟嘴角微微扬起,看着南荣婳道:
“我想与姑娘,谈一笔交易。”
第225章
宴会
李未迟又给南荣婳斟满了茶。
南荣婳一只手握着茶杯,冰凉的手指感受着滚烫的茶水带来的热度。
“朝堂之事,我不懂,不知三皇子要与我做什么交易?”
李未迟笑了笑,起身从靠墙的书架上抽出一道卷轴。
他返身回了桌前,将卷轴一点点展开。
一副京城的布防图出现在眼前。
图纸描绘的很是详细,哪里是皇宫,哪里是城门,哪里有士兵驻扎,又会在什么时辰在什么地方换防。
一清二楚。
南荣婳突然想起自己曾经给御史大夫谢坤画的郭府地图,就…
突然明白了谢坤为何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了。
罢了,她原也不是个画画的料。
“南荣姑娘应该已经知晓了,先前文相羽与郭钰联合,暗中通知各州郡学子入京,推翻李家朝堂。”
说到最后,李未迟的声音低沉下来。
他顿了顿,似乎平复了一下心绪才道:
“后日便是正月十五,据我的人查探,太子其实已有所察觉,但因着最近流民入京,探查难度增大,有不少学子已混入流民之中,入了京城。”
南荣婳听着,但却仍旧不知李未迟究竟为何要找她。
这些朝堂上的弯弯绕绕,阴谋阳谋,她只觉得麻烦。
皱了皱眉,南荣婳说道:
“三皇子且直说吧,莫非你是让我阻止那些学子入京?”
李未迟笑着摇了摇头,“非也,我希望南荣姑娘能助他们入京,甚至…在他们逼宫之时,也能助他们一臂之力!”
南荣婳盯着李未迟看了一会儿,“这些,沈临鹤知道吗?”
李未迟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放心,这些计划他都知情,只不过他不知我会直接找你。”
南荣婳并不在乎他们究竟为何要这样做,只要沈临鹤知情,她便可以应下这个交易。
但是…
“三皇子要用什么来与我交易?”
李未迟缓缓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他一脸肃穆道:
“临鹤信任姑娘,我便也信任,姑娘知晓我欲成大事,我也不瞒着姑娘。关于这个交易,我所能给姑娘的,此刻给不了。”
堂中静谧,李未迟的声音更加清晰地传入南荣婳耳中:
“我可以保证的是,若姑娘助我,待我成大事那一日,可答应姑娘一件事。”
南荣婳挑了挑眉,助他?
应是助他登上帝位,而不只是单单帮学子入京吧。
原来李未迟今日寻她的目的,竟是为了拉拢她?
南荣婳久不言语,李未迟便也不开口。
堂内的几个炭火盆发出了噼啪的声响。
因着天空阴沉,不过申时三刻正堂内外便如同入了夜。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李未迟忍不住再出声询问之时,却听南荣婳清淡的嗓音道:
“可以。”
李未迟眼睛一亮,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不过,我言之在先,既让我助你,便要信任于我,任何事情不可隐瞒。”南荣婳目光凝着李未迟的双眼,神色认真。
“若让我知晓有一丝隐瞒,那这交易便一笔勾销。”
李未迟郑重点头,“我既打算与姑娘合作,定当信任姑娘。”
-
南荣婳从重霜宫中出来时,天已彻底黑下来。
原本李未迟让朱仁将她送至宫门附近,可此举太过惹眼,于是南荣婳拒绝了。
所以此刻,她在偌大的皇宫中…
迷了路。
为了不引起真龙之气的注意,她并没有使用异能,于是一步一步切切实实踩在雪地里找寻出宫的路。
不一会儿,脚上穿的单鞋便湿了一半。
南荣婳恍若未觉,她本身体寒,手脚原就冰冷。
在族地之时,为了让父母放心,她燃篝火取暖。
后来,父母魂飞魄散后,她便没再燃过。
这么多年也已经习惯了。
可今日迷失在皇宫风雪中的南荣婳,却有些想念沈临鹤赠她的那只暖手炉。
她搬到宅子时,也将那暖手炉带了去,不过再未用过。
“回去便找出来吧…”南荣婳自言自语道。
她的声音很轻,瞬间便消散在风中。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绕过一处宫墙之后,一座灯火辉煌的三层楼阁突然出现在南荣婳眼前。
在这夜色中,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里面丝竹声、交谈声、欢笑声不断传出来,听上去应是一场宴会。
南荣婳一路行来,没见到一个宫人可以问路,见此处这么热闹,定会有宫人在此侍奉。
于是南荣婳没有犹豫,向那处小楼走近。
楼中的灯火照在窗户纸上,映出了许多人的身影。
他们或站或坐,或举杯畅饮,或附乐长歌。
南荣婳隐了气息和异能后,听觉比之前弱了不少,但依旧比寻常人要厉害许多。
楼下的大门紧闭着,但她仍能听到里ḺẔ面传出来的说话声:
“这次我们可是大获全胜啊!”
“也不知国师会怎么奖励我们?!”
“肯定是加官进爵啊,哈哈哈哈!”
“对对,金银也不会少了我们的!”
…
南荣婳忽地顿住了脚步。
大获全胜?
国师?
最近大庆国的军队又出征了吗,她怎么没有听说呢…
还有国师不是已经失踪了吗?
南荣婳目光沉沉望向那扇紧闭的大门,手慢慢抓紧了灯笼。
里面的高谈阔论之声还在源源不断地传出来:
“这次立了首功的是严将军,想必国师定会封严将军为护国大将军,届时严将军可勿要忘了我们兄弟啊!”
随后,一道南荣婳熟悉的嗓音响起,那人定是喝了酒,说话有些含糊不清:
“怎…怎么会忘了兄弟们啊!要不…不是你们,我们怎可能这么…这么顺利就把那帮异族人都杀掉啦!”
随后,这人冷哼了一声,十分不屑道:
“纪怀宇那个老匹夫,还有傅庆堂那…那个胆小鬼,他们不敢下手,这…这不国师就没有宴请他…他们!加官进爵定也没有他们的份!”
…
严蒙?
南荣婳的目光彻底冷了下来。
她的视线在小楼的每扇窗户上扫过。
里面的人一个个开怀大笑,好不快活!
窗户纸上人影晃动,搅得南荣婳有些眼花缭乱。
不断有声音传出来,这些人喝多了酒开始回忆如何灭了那些异族人的细节。
听着他们绘声绘色的描述,南荣婳渐渐看到窗户纸上印出了十二年前南荣族地上的惨状!
而窗户纸上的烛光变成了那日的火光,南荣一族每个人惨死的模样一遍遍在窗户上出现!
南荣婳眼前恍惚,心中恨意丛生!
是他们…是这楼中的人杀了她的族人,让族地浸满了鲜血!铺满了残肢断臂!
南荣婳不再隐藏她的气息,以她为中心,周围的风改了方向,卷着雪花在她身边渐渐成了旋涡。
她的长发飘散,衣裙翩飞,墨色的眸子在暗夜中显得诡异。
而与此同时,在她的头顶上方,原本乌黑的天空中划过一道闪电。
金色的真龙之气卷着雷霆之力,渐渐汇聚…
第226章
虚虚实实
南荣婳的气息毫不收敛,真龙震怒,一时厚重的云层中电闪雷鸣。
明明下着雪,竟如同暴风雨要来临一般,此种情景简直闻所未闻。
南荣婳周身的雪花围绕着她快速飞旋起来,她面目阴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映出光亮的大门。
随着她气息的释放,灯笼若有所感,跟随着燃起了亮光。
不远处楼阁窗棂上一幅幅十二年前的场景重现,真实到南荣婳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族地的烈火之中!
她紧咬着牙关,一只手用力握紧了灯笼提杆。
一个个族人在她眼前倒下,原本如世外桃源一般的南荣族地变作了人间炼狱!
然而他们即便倒下,即便尸首分离,眼睛却无法闭上!
一双双眼睛都在直勾勾望向同一个方向——
南荣婳!
“为我们报仇!”
“你是唯一的南荣族人了,只有你可以做到!”
“杀了这些畜生!你是南荣一族最厉害的,你生来便有毁天灭地之能,杀了他们!”
“为何要掩藏你的力量,你不该居于人下!”
“杀了所有人!所有人!”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是无辜的,凭什么他们活得好好的,而我们却要死去!”
“你该搅乱了大庆国,倒反了天罡,将我们复活!”
“释放你最强大的能量吧!”
…
耳边不断传来族人的呼喊声,其中还有父亲母亲。
他们一脸希冀,仿佛把生的希望全都放在南荣婳身上。
南荣婳脑中恍恍惚惚。
释放能量…复活族人…
她眼前的场景不断变幻。
一会儿是楼阁中那些杀她族人的士兵举杯欢庆的场面,一会儿是十二年前族人断臂残肢的模样。
耳边一会儿是士兵畅怀大笑的声音,一会儿是族人们让她报仇雪恨的呼喊。
南荣婳的气息开始越来越不稳定,她周身的雪花胡乱飞旋起来。
终于,她再压抑不住体内的暴虐,大踏步上前站到了楼阁大门前。
她将手中的灯笼高高举起,那灯笼应了她的心境,将内里磅礴的鬼气凝聚,只待南荣婳一声令下便要全部释放,将那宴会上杀她族人的恶人们全都诛杀殆尽!
而天空中的真龙之气已然忍无可忍,一道金光形成的龙体在厚重的云层中不断穿梭,若隐若现。
因着真龙之气已大不如从前,于是它并不莽然出击。
它在等,等南荣华一旦释放出真龙守护之地所不容的鬼气,它便可使出致命一击!
南荣婳此刻眼中耳中已全是族人惨死的模样和声声的呼唤,她根本顾不上那劳什子的真龙之气!
就在她心念一动,要将灯笼中的巨大鬼气释放之时,一只带着暖意的手穿过风雪,温柔却坚定地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南荣婳感受着肩上的温度,仿若全身都要僵死之时,却从肩膀那处开始重新有了生机。
谁…是谁…
她缓缓回头看去,见到身后之人时,她有一瞬间的愣怔。
仿若不明白他为何在此。
而感受到对方眼中的担忧和关心之时,南荣婳的头脑才渐渐清晰起来。
看着眼前这人此时狼狈的模样,南荣婳心里头竟有些酸涩。
这人,可真是傻啊!
她方才周身的气息浓烈,那些看似柔软的雪花实际坚硬如细小的石块。
这人竟然就这般不遮不挡,硬生生穿过细密如暗器般的风雪,走到了她的身边…
“沈临鹤…”
南荣婳声音有些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