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亭此刻不光脸色发白,连唇色都淡了些。
他的身体不停地发抖,长长的睫毛如一只蝴蝶扇着翅膀。
他慢慢用瘦弱的手撑起身体,正要起身时,却听沈临鹤说道:
“不必换了,就他吧。”
春亭与站在一旁的小倌均愣住了,随后小倌先反应过来,眉眼间带着媚意屈下身子说道:
“客官,奴…更会伺候人呢!”
他的声音娇媚,因着屈身本就宽大的领口更是大敞,露出了一大片雪白的肌肤。
沈临鹤朝他一勾唇,小倌以为自己得了这位富家公子的青眼,正要再向他凑近一些,却见他忽地眸色一冷,缓缓说道:
“听不懂话吗?”
小倌脸上的笑僵住了,忙起身行了一礼,匆匆说道:
“奴听得懂,这便退下了。”
说完,狠狠剜了春亭一眼,扭着身子离开了。
春亭抬头看了看沈临鹤,见他只端着杯子喝茶并不看自己,春亭心中有些不解。
他缓缓坐了回去,低低说了声:
“谢谢。”
此时,有两名赤着脚,身穿青色纱衣的小倌上台,随着乐曲响起不停地扭动着腰肢。
胸前的一层薄纱让肌肤若隐若现,厅中几个客人看得连声叫好。
沈临鹤看得专注,对春亭所说后知后觉,过了片刻才回过神来问道:
“你说什么?”
春亭藏在矮几下的手紧紧握了握,声音略略提高了一些又说了一遍:
“谢谢!”
沈临鹤压根不看他,只跟着台上的乐曲摇头晃脑。
就在春亭有些手足无措时,听到沈临鹤说道:
“你方才是在害怕谁?”
春亭一惊,下意识就要转头看向雅间。
“不要回头!”
沈临鹤一声低喝让春亭停下了动作。
“剥葡萄。”
春亭看了看矮几上两个盘子里一点未少的橘子,一下反应过来眼前这男子是在帮他。
春亭赶忙拿起一串葡萄开始认真地剥起来。
犹豫了一下,他低声开了口:
“怕…馆主。”
-
陆光远此刻在雅间中与对面的三个小倌大眼瞪小眼。
他本想去夏扇出事的那个雅间,可如今上了锁,他便挑了隔壁的房间,也就是右手的第三间房。
陆光远没有叫人作陪,等了一会儿见无人注意,正想打开雅间的窗户查看,此刻却从门外走进来端着水果和酒水的三名小倌。
小倌们明显也愣住了,没想到馆主吩咐伺候的贵客,是前几日来馆中查案的大理寺陆寺正。
双方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小倌们先笑着开了口:
“陆寺正,上次你来审案子时板着一张脸,看起来骇人得很,没想到…陆寺正竟是喜欢男人啊?”
“是呢,早听闻陆寺正年纪不小了,却没有家室,原以为是公务繁忙顾不上自己的终身大事,可原来竟是…”
“陆寺正早该来此了,人活着不就该恣意嘛!喜欢男人又怎样,喜欢男人照样是大理寺最会查案的寺正!”
…
小倌们话匣子一打开,收都收不住,全是赞扬陆光远的说辞。
左一句‘寺正’,右一句‘英勇无比’,再加上抬手间扬起的阵阵香气,让陆光远竟有些不知如何应对。
终于,三名小倌们说得口干舌燥也不见陆光远的一张冷脸有丝毫变化,三人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
三人停歇的片刻,陆光远终于开了口:
“我并没有叫人作陪,谁让你们进来的?”
他这一板一眼的模样,倒让三名小倌感觉又回到了那日审案的时候,各个正襟危坐起来。
“是…是馆主。”
“馆主?”陆光远想起夏扇出事的那日,他甫一进门便看到的那个举止从容、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便是柳眉馆的馆主,阮眉。
“阮馆主如何得知我在此?”陆光远疑惑问道。
其中一个小倌伸出手指了指侧边的墙壁,低声说道:
“馆主经常在第一个雅间待着,这门纱轻透,从内可看到外面,外面却看不见里面,方才陆寺正一来,馆主便看到了。”
陆光远一听,心中一沉。
每个雅间都是同样的门纱,这也方便了让雅间中的客人,挑选合意的小倌。
他抬头看去,确实将厅中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这阮馆主让三名小倌进来,是单纯为了‘伺候’他,还是为了‘看守’他?
若他拒绝,岂不代表着他此行别有目的,可若他不拒绝,又如何勘查这雅间周围的情况呢?
正犹豫不决间,厅中的乐曲渐歇。
陆光远不经意朝外看去,正好看到沈临鹤与南荣婳从矮几旁站起身,与旁边一名瘦弱的小倌朝正厅的偏门而去。
待他目光扫过沈临鹤背在身后的手时,心头一跳。
只见沈临鹤的其他手指都自然地伸展着,唯有食指微微曲起。
这是大理寺官员们配合审讯犯人时的暗语,意思是——
出其不意!
第339章
喜欢男人
出其不意,声东击西。
陆光远顾不上思考为何大理寺审犯人时的暗语,沈临鹤能知道得这么清楚,明明他对大理寺的事务从不关心。
此刻,他沉下心仔细思索沈临鹤的意思。
片刻后,脑中灵光一闪。
陆光远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幽幽看向对面的三名小倌。
小倌们表情有些紧张,不知这位不苟言笑的陆寺正究竟要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却听陆光远叹了口气,低声道:
“不瞒诸位,我确实…喜欢男人。”
三名小倌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方才所说都是猜测,话里话外也有些试探的意思,就怕这位陆寺正今日依旧是为了案子而来。
如今真的听到这位铁面无私的寺正直言喜欢男人,他们倒是一时接不上话。
还好陆光远并不等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
“原本我对女子就没什么兴趣,便以公务繁忙为由将婚事一拖再拖,原本我也搞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直到那日来馆中审案,有一名身穿青衣的男子从厅中走过,他的身影深深刻到了我的脑海里。
这几日我夜不能寐,辗转反侧,总是想起那抹倩影,于是今日心一横,便…又来了馆中…”
这下,小倌们便明白了,原来这陆寺正今日来是为了寻人!
按照馆主的意思来看,只要不是查案一切都好说!
不就是寻个人嘛!
小倌们叽叽喳喳地你一句我一句询问起来:
“我们的人都是穿着青衣的,陆寺正可知道那人的名字?”
“那人长什么样子,有多高,是胖是瘦?”
“那人是弹琴奏乐的小相公,还是如我们一般伺候人的?”
…
陆光远看着他们三个瞪大了眼,一副好奇的八卦模样,心道都是编的,这他哪儿知道!
不过他面上不显,一张古板的脸上有了丝羞赧。
他略略垂着头,低声道:
“那日…就是那么一闪而过的身影,我…没看清他的脸…”
“啊?”小倌们面面相觑,没看清脸可如何寻人?
陆光远急忙又说道:
“不过我相信,只要他再从那处走一遍,我一定可以认出来的!”
小倌们面上神情犹豫,片刻后起身行礼说道:
“既如此,我们还需请示馆主的意思,陆寺正在此稍候!”
陆寺正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待三人的身影消失在门纱外,陆光远匆忙站起身。
这次他不再犹豫,动作利落地打开了雅间那唯一一扇窗户。
窗户是从下向外推开的,陆光远先稍稍打开一道缝,向两边望了望,见其他雅间的窗户紧闭,他这才轻轻地将窗户推开了些。
窗户外是一条窄窄的小径,另一侧则是一排竹子。
小径向内不知通向何处,因着没有灯,那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正当此时,雅间门纱外传来脚步声,陆光远赶忙关上窗户回到椅子上坐好。
刚坐稳,门纱便被人从外撩了起来,随后一身灰白长袍、袍上绣着葱葱青竹的柳眉馆馆主阮眉走了进来。
他下巴上蓄着短须,头发用玉冠一丝不苟地簪起。
看向陆光远的目光温和,举手投足间颇显文士风骨。
陆光远站起,与阮眉互相见礼。
“实在叨扰阮馆主了,”陆光远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我原也未曾想到会有今日这般情况,可…事出从心,望阮馆主谅解。”
阮眉神情未变,依旧是慈和模样。
他脸上的笑意似乎能让人放下心中戒备,开口时亦是声音柔和:
“陆寺正无须担忧,来我这的客人有男有女,他们均是挣脱了心中桎梏,遵从本心之人。
陆寺正如此做,才是寻本回源,阮某该恭喜寺正才对!”
一番话下来,倒让陆光远觉得自己好似本该如此一般。
他向阮眉拱了拱手,仍有些歉意说道:
“可如此一来,便麻烦阮馆主了,毕竟我不知那人姓名,想从馆中寻到,还是有些麻烦的。”
阮眉笑着摆摆手,“这点麻烦与陆寺正的大事相比算得上什么,寺正且等着,我来安排。”
-
沈临鹤与南荣婳跟着春亭穿过了正厅的偏门,往柳眉馆后方而去。
甫一跨过门槛,这才发现柳眉馆虽从外面看着不大,内里却藏着乾坤。
弯弯曲曲的小径向各处延伸开去,今日才下的雪,小径却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径旁种满了密密麻麻的竹子,风一吹,竹叶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掉落。
径旁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盏石灯,足以让客人看清脚下的路。
只不过因着竹子又高又密,小径的走向难以辨认,需得仆从或者小倌带领才不至于在这院中迷失方向。
春亭走在沈临鹤与南荣婳的前方,低声叮嘱道:
“二位客官跟好我,这些小径各通向不同的清舍,客官莫要迷了路。”
“自然。”沈临鹤开口应下。
只不过话音刚落,一直沉默不语的南荣婳突然问道:
“这片竹林后面是什么地方?”
春亭的步伐有些凌乱起来,他心虚地回问道:
“竹林…后面?客官说的,我…我听不懂。”
南荣婳不愿与他打哑谜,直截了当问道:
“不是还有个后院?那里还有座二层的楼阁。”
春亭匆匆回头看了南荣婳一眼,神色震惊,这些是外人决计不知道的,就算前几日来审案的大理寺官员也未曾入过后院。
“客官怎么…”
恰好此时有一位女客人挽着一名俊秀小倌从此处经过,二人搂搂抱抱,看上去郎情妾意,春亭赶忙住了嘴。
待离他们远了些,春亭才又压低了声音开口道:
“客官是如何知道那处的?”
南荣婳表情平静,轻轻地扫了春亭一眼,淡然说道:
“我知道的,还不止这些。”
春亭听了,头微微低垂着,脚步不自觉加快,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
见春亭如此紧张的模样,沈临鹤留了心。
看来这后院以及那处二层楼阁十分神秘,可那名叫‘窈蝶’的小丫头不就是在后院做活计吗?
若想搞清楚她的底细,看来这后院必得调查一番了。
第340章
帮你赎身
春亭带着二人走了约莫一盏茶时间,便到了一间清舍。
清舍的风格与大厅差不多,从外看来均是一副出尘于人世的模样。
门上挂着一副小小的牌匾,书写着‘忘忧’二字。
“忘忧?”沈临鹤盯着牌匾上的两个字看得十分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