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人此刻不在馆中?”陆光远有些惊讶地说道,“柳眉馆的小相公们可以随意出馆?”
阮眉摆了摆手,“不是的,正常情况下,小相公们若非有我的应允是决不能出柳眉馆的大门。可那人情况有些特殊,他名唤西园,是…自愿入我柳眉馆的,且没有卖身于馆中,还是自由身。”
陆光远自然知道阮眉提到的这人不可能是他的‘意中人’,但样子还是要装一装的,再加上沈临鹤与南荣婳还没有出来,于是以此为借口,倒可以再拖一段时间。
他装作一副急切模样,开口问道:
“那阮馆主可否让那位小相公早些回来?”
“这…”阮眉有些为难说道,“他来无影去无踪的,平时只有他寻我们的份,若他不在馆中,我们想寻他自是寻不到的。”
阮眉看向陆光远的眼神多了丝怜悯,他叹了口气道:
“虽说情不知所起,但陆寺正若真看上的是他,那阮某也是爱莫能助了。
毕竟他不是柳眉馆的人,来去自由,阮某顶多只能说和说和,旁的也做不了了。”
陆光远面带苦涩地点了点头,“阮馆主放心,这一点我自然明白,不过…既然他不愿卖身于馆中,又如此不服馆内管教,阮馆主为何还要收下他?”
阮眉神色一僵,而后垂下眸子捋了捋下巴上的短须,声音低沉道:
“因他…神似阮某的一位故人。”
阮眉面上的和善之色褪了些,笼上一抹轻愁。
“哟!这么大的阵仗!”
偏门处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声音。
阮眉从回忆中惊醒,抬头看去,见是方才在无忧清舍的两位客人。
男子一身华贵衣袍,女子素衣执灯容颜倾城。
均是龙凤之姿。
阮眉站起身,面上又恢复了慈和的笑容。
“两位贵客这是要走?怎不多留一会儿,莫非是春亭伺候得不好?”
男子勾了勾唇,正要回答,却‘不经意’一瞥,看到了阮眉身旁的陆光远。
挑了挑眉,男子一副意外模样,惊讶道:
“陆寺正?你怎会在此?”
顿了顿,他环视一周,恍然大悟道:
“噢!我知道了,陆寺正是在查案吧?”
陆光远心思飞转,从桌后站起身,拱了拱手,恭敬喊了声:
“沈少卿,下官竟不知您也在此。”
阮眉一瞬间面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惊骇地看着面前的华服男子,脑中‘嗡嗡’作响,陆光远说了什么都没听到。
“阮馆主?”
“阮馆主?”
直到身旁的仆从忙拽了拽阮眉的袖子,他才如梦惊醒一般反应过来。
“啊?哎哎!”阮眉忙向前两步,朝沈临鹤恭敬地弯腰行礼,说道,“阮某竟没想到我这小地方竟能让沈少卿大驾光临,实在是蓬荜生辉啊!一时没反应过来,竟愣住了,沈少卿莫要见怪!”
说罢,他直起身,看似说着场面话,实则试探问道:
“阮某不识得沈少卿,若早知是少卿前来,定是要为少卿挑选我馆中最会伺候人的小相公,春亭毕竟经验太少,今晚没说错话,惹少卿生气吧?”
沈临鹤唇边笑意未变,不甚在意道:
“我本就不是来寻欢的,只是听闻柳眉馆中风雅,这才带未婚妻子来体验一番。
不过,你这馆中的小相公…”
沈临鹤故意顿了顿,阮眉的笑意渐渐变得有些僵硬。
“小相公也着实太听从阮馆主的话了吧,我们二人欲在竹林小径中闲逛一番,竟被小相公给赶了回去,说什么馆主不允?”
沈临鹤唇边笑意淡了一些,语气有些不悦,“本官花了银子的,怎的连在院中溜达溜达都不能吗?”
阮眉松了一口气,面上带着歉意说道:
“沈少卿,实在抱歉,春亭着实不懂变通!阮某之后定会严惩,给沈少卿一个交代!”
沈临鹤笑着摇头,“那倒不必,小相公煮的茶尚可,过两日本官还要再来品茶呢!”
阮眉心头一跳,这意思…是要护着春亭了?
那小子倒是好福气,初初接客,竟能入了如今京中红人沈临鹤的眼!
阮眉赶忙应下,“是是,这段时日阮某便不让春亭接别的客人了,好好练习煮茶,下次沈少卿来,定当伺候好少卿!”
沈临鹤满意地点点头,刚抬步要走,目光不冷不淡地落到陆光远脸上。
“陆寺正身为大理寺寺正,既不是为了查案,如此打扰阮馆主的生意…有些不太好吧?”
陆光远忙垂下头,拱手低声道:
“是下官考虑不周,这便离开!”
沈临鹤不发一语,携着南荣婳的手出了大厅。
陆光远面上有些难看,对上阮眉的目光,有些尴尬地说道:
“竟未曾想到会在阮馆主这遇到沈少卿,我俩平日关系便有些…”
陆光远轻咳一声,不再继续解释,只向阮眉身边凑近了些低声说道:
“我下次再来寻阮馆主说的那位小相公。”
说完,陆光远大步出了门。
阮眉看着陆光远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回过身来挥了挥手,小倌们施了礼,纷纷离开了正厅。
仆从凑了上来,在阮眉身边感叹道:
“先前传言说那沈临鹤纨绔,后来又说他有龙章凤姿,我只当三皇子掌权后沈临鹤鸡犬升天,今日一见倒真是不同凡响啊!
不过这大理寺可从未有人来我们这消遣过,怎的今夜这般凑巧,一来就来了俩!”
阮眉顿时心中一沉,不安起来。
他低声对仆从说道:
“今夜不再接客,你去把门关上,我去后院看看!”
第346章
下了蛊
已近子时,后院中除了小楼门前的一盏风灯发着微光,其他地方均是漆黑一片。
阮眉警惕地观察四周,一切如常。
他轻手轻脚走到西边的窗前,窗户紧闭,里面亦是漆黑一片。
阮眉轻轻叩了叩窗户,三缓两急。
不多时,窗内传出细弱的声响,随后窗户被从内打开了一条细缝。
房中人小心翼翼地向外张望,见是阮眉,这才将窗户开大了些。
“馆主…”小姑娘弱弱的声音响起,一张巴掌大的脸怯生生看向阮眉。
阮眉一看见她的脸就蹙起了眉,问道:
“方才可有外人进来?”
小姑娘摇了摇头,“未曾,只有窈蝶自己在这里。”
“唔…”阮眉的视线从窈蝶脸上挪开,但眉头还是蹙着的,“下头那些人没闹腾?”
窈蝶摇了摇头,“许是白日的惩罚让他们怕了,今夜一直很安静。”
阮眉紧蹙的眉头松开了些,想起在厅中听到的那一声短促的哨声,疑惑问道:
“今夜为何吹哨?”
窈蝶微微垂下头,从领口内扯出了那个银色的哨子,声音更低了:
“我…我做了噩梦,有些害怕,吹一声哨子,就不害怕了。
馆主你别生气,我以后…不会这样了。”
瘦弱的小姑娘微微缩着肩膀,手中紧紧抓着那只小哨子,好似有这哨子在就能给她无尽的安全感。
阮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迟疑了片刻还是只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但走出去两步,脚步又顿住了。
他回过头来看窈蝶身上穿着的绸缎衣裳,目光一凝。
窈蝶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紧张地问道:
“馆主,有什么问题吗?”
阮眉的视线复又挪开,压低声音说了句:
“冬夜寒冷,以后起床开窗多披件衣裳,别冻着了。”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若是生了病,这馆中的衣裳谁来洗!”
说完,阮眉大步朝小楼一侧走去。
窗内的窈蝶唇角露出一抹笑意,喃喃说了句:
“你还是在乎我的。”
既然窈蝶好端端地待在房中,阮眉便已是确认今夜是他疑神疑鬼。
可不若看个究竟,他心中总是惴惴。
他绕到小楼一侧,黑暗中有一道不起眼的小门虚虚掩着。
阮眉将小门推开,闪身而入,然后迅速地将门关好。
眼前是一道通往地下的窄小楼梯,楼梯一侧的墙壁上挂着一盏油灯。
楼梯不算长,约有十来阶便到了地下。
有细弱的喘息声和偶尔的咳嗽声响起,地下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阮眉的脚步停在了一道道铁制的栅栏前,而栅栏内的角落里蜷缩着几个人。
这几人身形消瘦,身上薄薄的衣衫抵挡不住冬日地下的阴冷,即便缩在一起取暖依旧冻得瑟瑟发抖。
阮眉的目光在这几人身上扫过,点了点人数一个也不少,他心中的大石头彻底落下,转身沿着楼梯出了地窖。
他正要往后院的月亮门走去,忽地察觉到什么,转身看向小楼西边的窗户。
只见窗户依旧开着,小姑娘见他看过去,一张巴掌大的脸上露出了讨好的笑容。
她已经听话地披了件外衣,但毕竟深夜寒意刺骨,依旧冻得小脸通红。
阮眉低喝一声:
“快把窗户关上!”
说完,脚步加快,离开了后院。
小楼门前风灯的光芒洒落了一点到窗内,窈蝶放在窗台上的手瘦弱又粗糙。
忽地,她手背薄薄的皮肤下似有什么飞快划过。
又等了一会儿,见阮眉今夜确实不再回后院,窈蝶这才轻轻地关上了窗户。
-
“蛊虫?”
回大理寺的路上,陆光远与沈临鹤和南荣婳同乘一辆马车。
沈临鹤把今夜在柳眉馆发生的事告知了陆光远。
陆光远神情讶异地看向南荣婳,“南荣姑娘第一次见到蛊虫便是安平郡主身上的蛊虫,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便已学会如何下蛊,还成功给那名叫窈蝶的小姑娘下了蛊?”
南荣婳神色淡然,简短回道:
“不难。”
对她这样鬼气使用自如的人来说,将鬼气渡到虫子身上,再控制鬼气,让虫子在窈蝶身上来回游走,自然不难。
可在陆光远眼中,南荣婳的能力可以用恐怖来形容。
作为大理寺的寺正,他第一个反应竟是若南荣婳想要杀某个人…
谁也拦不住!
缓了缓心绪,陆光远问道:
“后院的地窖,我会禀明衡大人,但安平郡主的事不知可有进展?”
沈临鹤轻叹一声说道:“其实,发现柳眉馆后院的地窖是个意外,那个地窖应是与下蛊之人和安平郡主的案子无关,而今夜,下蛊之人不在柳眉馆中。”
“不在…”陆光远面色沉重道,“莫非下蛊之人不是柳眉馆中人?如此一来,可就不好找了。”
“不一定,”沈临鹤靠在车厢壁上,若不是陆光远在这,他都想倚到南荣婳身上了,“窈蝶有个哥哥,此人颇有嫌疑,他今夜便不在柳眉馆中。”
陆光远脑中灵光一闪,“莫非…”
“他如今叫‘西园’。”
陆光远心头一跳,“还真是他…”
沈临鹤有些疑惑,问道:
“怎么?光远兄也知道这个人?”
陆光远的面色瞬间僵硬,他一手握拳放到唇边,掩饰一般地轻咳一声,随后声音微弱道:
“阮眉以为我今夜来寻的人…便是西园。”
第347章
鸿胪客馆
沈临鹤与南荣婳一下想起陆光远今夜在柳眉馆中寻了一夜的人,二人面色奇怪起来。
沈临鹤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说道:
“光远兄为查安平郡主的案子,实在是…贡献颇大,待回大理寺我定如实禀明衡大人,待安平郡主的案子破了,光远兄必是首功!”
陆光远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今夜说喜欢男子是为了查案的权宜之计,可如今一琢磨,只想连连叹气。
此时,深夜空荡荡的大街上突然有马蹄声响起,声音很急,越来越清晰。
沈临鹤他们的马车渐渐慢了下来,车夫警惕地将马车让至一边,一只手已经握上了搁在一旁的短刀。
骑马之人在快到马车近前时,突然紧拉缰绳,马很快停了下来。
“自己人。”来人一边低喝,一边快速翻身下马。
车夫一眼便认出了,来人是沈临鹤的小厮来旺,紧握短刀的手一下松开了。
来旺凑到马车的车帘边,低声喊了一句:
“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