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司人行动很是迅速,不过一刻钟的光景,空中就只剩了南荣族人和高岑的魂魄。
一切仿若尘埃落定。
知道即将离开,高岑往沈临鹤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转向南荣婳,目露不舍道:
“我曾经想过离开的时候定会对你万般放心不下,这与你有没有异能没有丝毫关系。
这么多年以来你一直孤身一人,而且无法理解人与人之间的七情六欲。
不过没想到,竟还会有一个人能让你真的长出了心,也开始慢慢有了正常的感情和感受。
只可惜,你成亲的样子,我看不到了。”
南荣婳抬眸望向高岑,眸中有了泪意。
曾经多少个孤单的日夜,还好有高岑陪她说说话。
“小十七,”高岑目光温柔地看着她,“其实,那晚我带着竹蜻蜓回南荣族地寻你,我看到了你。”
南荣婳一怔,定定地看着高岑,听他继续说道:
“那时,我已经死了,可我放心不下你,魂魄飘荡着到处去寻你,然后在一处洼地的草垛里发现了你。
你许是躲在那处睡着了,所以士兵们没有发现你。
当你被喊杀声惊醒,看到眼前族人惨死的一幕,你…”
高岑顿了顿,才颤着声音说道:
“你好似…变了个人。”
“变了个人?”南荣婳眸光一闪,沉声问道,“什么意思?”
高岑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措辞,片刻后才低声说道:
“你变得…很凶,很…恐怖。”
南荣婳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她似乎没有想到高岑会用这样的词语来形容她,脑中一瞬间变得空白。
直到她冰凉的手被一个温暖的掌心包裹住,南荣婳转头落入一双专注又柔和的眸子中,她才长舒了一口气。
沈临鹤轻声说道:
“那是你已经失去了的记忆,不管当初发生了什么,已经过去了。”
“嗯。”
南荣婳眸色缓和下来,这才又看向高岑,问道:
“然后呢?”
高岑蹙了蹙眉,思绪陷入了回忆中。
“其实你自小便与寻常孩子不同,你情绪极淡,喜怒不形于色,不过大家都以为你只是性格内向罢了。
而你的天赋异禀让南荣族人认为你是酆都大帝送给他们的赏赐,均将你当宝贝似的看待。
直到那夜你见南荣族人被砍杀,一瞬如同发了疯似的,我如何喊你,你都听不到。
祭祀仪式中的篝火被你控制,变成了一朵熊熊燃烧的红色莲花,那莲花的火舌咆哮着向所有士兵冲了过去!
那时,我才明白,你与我们压根就是不一样的!”
“而你…”高岑看着南荣婳,缓缓说道,“你的身上也燃起了红色的火焰,你站在烈火之中,就像…就像你就是红莲本身。”
一瞬间,南荣婳眼前闪过许多画面。
她从傅庆堂的伤口处感受到的熟悉的能量、她手心忽然浮现的红色莲花、她明知那血红色珠子控制她的心智却依旧不愿将其扔掉、她第一次使用红莲业火就得心应手、她额头上的半开红莲…
曾经让她不解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如今她好似明白了…
“火势越来越大,眼看就要向整片密林中蔓延,我如何喊你叫你,你都听不见,后来,我也被红色的火舌吞噬了。”
高岑的声音越来越低,可却好像响在南荣婳耳边,她怔怔问道:
“你被火舌吞噬…是什么意思?”
高岑知她误会,赶紧摆了摆手解释道:
“你放心,当时我的魂魄没有感觉到一丝疼痛,被火舌吞噬的一瞬间我就失去了知觉。”
待我清醒后,我发现周围已经没了声响,士兵们也不见了踪影。
而你,又变回到原本的样子,闭着眼静静躺在地上,缩成一团。
那时,有个老婆婆在一旁守着你。
她好似怕你被吵醒,用一个发着柔光的保护罩将你罩了起来,见我前去还让我莫要出声。”
南荣婳喃喃道:
“老婆婆?是…阿婆?”
高岑点点头,“对,你之前同我提起过,给你灯笼的老婆婆,你叫她阿婆,她…”
“咳咳,咳!”张大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咳嗽声停止,他朝高岑看了过去,眼色使得眼皮都快要抽抽,可高岑却好似无知无觉,瞥了张大一眼,高岑继续说道:
“阿婆不让我告诉你,说若我将所见所闻告诉了你,以后待我投胎定不让我投一个好胎。
不过,如今也无所谓了,我实在不忍心看你对先前的一切都一无所知,自己一个人苦苦追寻真相的样子。
其实,送你灯笼的阿婆,她就是…”
张大和孙二心中一惊,忙抬手去捂高岑的嘴,可惜他们的动作晚了些,高岑直截了当地说道:
“她就是——酆都大帝!”
第399章
神主
张大和孙二的表情如坚硬的石块有了裂纹一般。
他二人看看高岑,又看看南荣婳,欲哭无泪。
他们隐瞒了这许久,偏让高岑一语道破了。
高岑瞥了张大和孙二一眼,说道:
“你们怕酆都大帝,我可不怕,大不了下辈子让我投胎成猪狗。”
“是是是,”张大愁眉苦脸道,“你是英雄,你什么都不怕,我们是胆小鬼,怕得很!”
长叹了一口气,孙二有气无力道:
“如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可以走了吗?”
高岑点了点头,望向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什么的南荣婳,说道:
“小十七,我觉得酆都大帝是对你极好的,她瞒着你应该是有原因的,其实,我也不知道说出来是对是错,我只是再不想看到你久寻真相无果的失望模样了。”
南荣婳点点头,这才抬眸轻声道:
“我知道了,谢谢你,高岑。
还有…多谢你这么多年陪着我。”
高岑一下红了眼眶,再不多说,主动握上孙二的勾魂索。
其他的南荣族人也一样,他们目光温柔地看了一眼南荣婳,而后排着队,随着孙二的牵引,往空中的光亮处走去。
东平寒月一脸颓然,高岑未曾再看她一眼,只留给她一个小小的背影。
东平寒月忽地大声呼喊道:
“勾司人!我可以同他们一起走吗?”
走在最后的张大回头看了她一眼,眸中泛着冷意。
他声音寒意森森道:
“你一介活人,如何去往地府?”
说罢,便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东平寒月脸色白的吓人,她喃喃自语道:
“活人不可以,那我就…就去死好了,我要同我儿一起,他去哪,我就去哪!”
说罢,她看向不远处的南荣婳,目光复杂,沉沉开口道:
“南荣婳,看在高岑如此看重你的份上,在我死前,有些事需得告诉你。”
南荣婳神色平静看向东平寒月,她曾设想过待寻到仇人,如何让她生不如死,千刀万剐,身魂撕裂。
可没想到,东平寒月竟会主动求死。
只见东平寒月第一次用平和的目光望向南荣婳,缓缓开口道:
“想要对付你的人是神主,十二年前南荣灭族之后,神主带着一个奇怪的东西来找我。
那东西非鬼非人,没有本体,很是奇怪。
神主让我将那东西困在极泉宫的地下,说那东西很是厉害,让我万分小心,阳间只有皇宫的真龙之气才能束缚住它。
我知事关紧要,就连紫华我都未曾让她靠近过那东西。
那东西一直被困于极泉宫的地宫密室十二年,它一动不动,也从不发出声响。
渐渐地,我便懈怠了。
前不久,神主突然叮嘱我,千万不要让那东西有机会接触到你,否则…我就是失职,他会要了我的命。
我赶紧应下,可神主不知,那东西早就在你入极泉宫之后突然有了动静,不知怎的,从地宫密室中逃脱了。”
南荣婳不自觉回握住沈临鹤的手,仿若如此,她才能继续维持镇定。
而沈临鹤知她心中的不安,也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南荣婳这才声音平静地开口道:
“神主可有告知你那东西究竟从何而来,又为何不可让我靠近?”
东平寒月摇了摇头,“不知,但是我看的出来,神主能力无边,但对那东西却十分忌惮。”
顿了顿,东平寒月缓缓道:
“其实,你更好奇的是神主的身份吧?”
见南荣婳定定地看着她,东平寒月抬眸往空中看了一眼,那处已没了高岑的身影,而南荣族人也开始陆陆续续往那亮光中走去。
她心中焦急,怕赶不上高岑,赶紧说道:
“其实,神主来自地府,他…”
东平寒月的声音戛然而止,她一下瞪大了眼,眼中黑色的瞳孔逐渐放大,直到整个眼睛全是黑漆漆一片。
“哐当!”
她手中的拂尘掉落在地,随后东平寒月如同脱了力,肩膀和手脚耷拉着,只有头还朝向南荣婳这边。
地上的响动引起了南荣族人的注意,他们纷纷停下脚步,回身张望。
尤其是十二长老,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气息,拧着眉眼神警惕地看着东平寒月。
“她死了。”
南荣婳忽而说道。
沈临鹤眉头一蹙,沉声道:
“她明明还有话对你说,或许是关于神主的身份,看来有人不想让她说。”
南荣婳点了点头,面色肃然。
随后,东平寒月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抹诡异的笑,开口道:
“真没想到,东平寒月这样的人竟会有后悔的一天,还妄想出卖我。”
南荣婳眸光一闪,这声音依旧是东平寒月的声音,可明显说话的不是东平寒月。
她神色平静,缓缓开口道:
“自太郯山一别,倒是未曾再见过面,是吗,神主?”
东平寒月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非也非也,万海坡上,你没有见过我,可我见了你。”
南荣婳心中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油然而生。
万海坡…
她与沈临鹤差点死在那里。
若非阿婆帮忙,单凭她的能力,是绝对破不了那个阵的。
她打不过神主。
想来由神主控制的东平寒月应当也差不到哪去。
沈临鹤察觉到南荣婳的手心中冒出了冷汗,转头去看,却见南荣婳依旧是一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她在逞强…
沈临鹤的目光往博阳宫四周看去。
一只手默默背到身后打了个手势。
‘东平寒月’只盯着南荣婳,没有注意到周遭的变化。
她笑着开口道:
“万海坡上,你竟能破了我的万鬼生杀阵,可真是让我震惊了好久,毕竟你现在的能力不及以前的万一。
而我才得知,东平寒月这个蠢货竟连我的一个要求都办不好,让那东西逃脱了,我得在你们合体之前,杀了你!”
说罢,‘东平寒月’缓缓举起了双手,她的手心向上,有一种似冰非冰的物体在她的手中快速生长,向四周蔓延。
很快,离她最近的大臣便有遭了殃的,他们闪躲不及,整个身体都陷入了那东西里面,如同被浆糊粘住了一样,动作变得极其缓慢。
南荣婳见状,沉了脸色。
她抽回被沈临鹤握着的手,两只手在身前交叠,随后变换手势,原本还悬在空中的灯笼受到感应,一下朝神主飞了过去。
“这灯笼,你该认识吧?”南荣婳沉声对神主说道,“不知你在阳间所做之事,酆都大帝可知情?”
第400章
鬼神容风
‘东平寒月’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她冷哼一声,说道:
“我为地府除了害,酆都大帝若是知道了,定也会夸我的!”
眼见灯笼朝她越来越近,‘东平寒月’猛地向前一挥手,那黏腻的东西像蛇一样攀上了灯笼。
灯笼一瞬间停滞在半空中。
南荣婳心头一跳,她向灯笼伸出手想要将它召回,可那灯笼却无法脱身。
‘东平寒月’得意笑道:
“酆都大帝当年就不该把这灯笼给你!你可知,这灯笼中的鬼火是凝结万万年地府的鬼魂之力才得以生成的,是当年鬼神容风…”
说到这,‘东平寒月’神色复杂地看了南荣婳一眼,顿了顿才又说道:
“总之,你根本不配得到这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