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
因着沈临鹤,来旺已与李婶他们混得很熟了,在这宅子中除了南荣婳住的内院,其他地方可自由来去。
沈临鹤知来旺来此,定是有突发之事,他对南荣婳知会了一声,便出门去了。
南荣婳坐到方才沈临鹤坐的椅子上,她的目光落在身前那几本厚厚的书上,随手拿起了一本,翻看起来。
书房外的回廊上,风灯摇曳。
来旺神色担忧道:
“少爷,圣上果然派人去查老爷之前与旧部的书信了,幸好我们早有准备,将全部书信销毁了,否则…恐会让圣上起疑。”
沈临鹤负手望着庭院中几棵光秃秃的树,唇边溢出一道轻哼。
“疑心既有,不管有没有证据,都会如此。”
只不过,方才南荣婳同他讲过,原本的命数中,因着东平寒月,沈家的书信被当成了罪证。
可如今,明明东平寒月已不在,却依旧旧事重提,这其中,李未迟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少爷,之前提到的关于小渔村的事,我们的人已经去打探过了,那村子确实不大,只几十户人家,可对外人十分警惕。
只要有外人进入,便关门闭户,我们的人怕打草惊蛇,只说是探查海域的商人。”
沈临鹤点点头,“让他们驻守在外围,观察每日村民的进出,不要被人发现。”
“是。”来旺应下,而后匆匆离开了。
几句话的功夫,风比方才强劲了一些。
风灯摇摇晃晃,沈临鹤脸上昏黄的光也随之晃动。
略作停留,沈临鹤褪去脸上的沉重,唇边勾起一抹笑意,才推开了书房的门。
可一抬眸,他却愣住了。
只见灯下,女子眉头轻蹙,目光直直地盯着桌上摊开的书页,一动不动,竟连他推门进来都没有察觉。
沈临鹤清了清嗓子,南荣婳才恍然抬头,与沈临鹤四目相对时,她的双眸中竟有了泪意。
沈临鹤唇边的笑意一下消失了,他忙走到南荣婳身边蹲下身来,与她视线齐平,问道:
“这是怎么了?”
南荣婳将桌上的书往他身前推了推,沈临鹤只扫了一眼,心中便是一凝。
只见上面写道——
越阳王宫走水,彼时越阳王景柘外出即返,见寝殿火势如龙,其不顾己身,冲入火中,再未得出。
天降倾盆,烈火渐歇,众者寻越阳王见其身卧殿中角落,容色难辨,然其身下画卷完好,未有一损。
众者惊痛,展画观之,只山林图尔。
第451章
慧明方丈
沈临鹤的视线慢慢挪到桌上的画卷,那处,女子的身影跃然纸上。
景柘竟为了保护一幅画,甘愿身陷火海,冥冥中应了那句——
吾身为客,死又何惧!
沈临鹤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滋味。
他原本以为他会对景柘嫉妒、气恼,可此刻,他的心中反而更多的是与景柘感同身受。
好似跨越了几百年的时光,他与景柘竟惺惺相惜起来。
沈临鹤轻笑一声,“若我是他,也会做一样的选择。”
南荣婳一听,心中却有些气恼,她声音微沉道:
“不行,不论何时,要先活着,只有活着,才能有希望。”
沈临鹤头一次见南荣婳生气,竟觉得有些…可爱。
他没忍住伸手勾了一下南荣婳的鼻尖,说道:
“好好好,一定好好活着,毕竟我马上就是有夫人的人了,之后还会有儿子女儿,然后还会有孙儿孙女,自然得好好活着!”
南荣婳没料到沈临鹤会突然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她轻瞥他一眼,然后转身坐回椅子上,继续研读书册了。
不过,经过沈临鹤这一打岔,她心中的沉痛确实减轻了一些。
沈临鹤见状,心中暗叹一声,他小心翼翼将画收好,也坐于灯盏旁,继续在书中搜寻有关容氏和勾玉的线索了。
二人挑灯夜读,直到丑时已过,终于将这几本厚厚的书册研读完毕。
可其中只能寻到关于容氏的记录,却没有提到与勾玉相关的事情。
沈临鹤沉吟片刻道:
“虽每一任容氏皇后都记载得清清楚楚,但关于谁得容家女儿谁便可得天下的这个传言却写得含糊其辞。
那名游方术士,更是一笔带过。”
南荣婳的手摸到了袖口中的勾玉,低声喃喃道:
“看来,回族地之前,须得去一趟灵安寺了。”
-
天蒙蒙亮,京郊山下已聚了不少香客。
南荣婳与沈临鹤到时,正听灵安寺的小沙弥正在与香客争执。
“我们数次来,慧明方丈都不在,如今他既然已经回来了,为何不让我们见他?”
“就是,我们每次来都让我们上香祈福,这次我们就是冲着慧明方丈来的,他佛法高深,只有他才能解我们的燃眉之急啊!”
小沙弥一开始好言劝说,但山下的香客却越聚越多,一个香客嚷嚷着不走,其他的便都不走了。
小沙弥面色不耐起来,嘟囔着:
“总说什么解你们的燃眉之急,谁又来解我们的燃眉之急!”
周围嘈杂,香客们均没有听清小沙弥的话,但人群外骑在马上的沈临鹤却是听得一清二楚。
在他身前的南荣婳如今没了异能,自是听不到,于是他俯身凑到南荣婳耳边将方才小沙弥的话重复了一遍。
南荣婳觉得耳朵痒痒的,伸手挠了挠,琢磨过来沈临鹤说了什么,一时有些疑惑。
她微微侧脸,低声说道:
“灵安寺的燃眉之急?莫非指的是慧明方丈?”
沈临鹤看了一眼熙熙攘攘的人群,摇了摇头,“不知,不过问清楚就是了。”
话音刚落,越过人群的嘈杂声,沈临鹤向那小沙弥吆喝道:
“小师父,烦请通禀一声,就说大理寺沈临鹤在此,想要同慧明方丈见上一面。”
人群安静了一瞬,而后忽地炸开了锅。
“沈临鹤?这…这不就是沈老国公的孙子,那个救了当今圣上的人?”
“是呢,果真是风流倜傥,英姿挺拔啊!”
“他身前那貌美女子莫非就是他的未婚妻子吧?”
“听说沈少卿为了她,连宫中的公主都拒绝了!”
…
那小沙弥才不管什么大理寺,什么国公府,他的耳边嗡嗡作响,实在耐不住正要发作,却一下看到了马背上的南荣婳。
小沙弥瞬间表情就变了,惊喜喊道:
“南荣姑娘,你可算来了!”
南荣婳有些意外,问道:
“你在等我?”
小沙弥连连摇头道:
“不是,是住持在等你,快随我来吧!”
说着,小沙弥便一改方才的颓色,蹦蹦跳跳地往山上去了。
沈临鹤将马拴到路边,随南荣婳一道,穿过人群上了山。
身后,有人阴阳怪气道:
“有权有势就是不一样,定是看在国公府的面子上,灵安寺才放行的!”
此话一出,就有人反驳道:
“你没听方才那小师父说,慧明方丈等的是那位姑娘!”
“啊?这姑娘莫非比沈少卿来头还要大?”有不知情的香客问道。
这下可打开了话匣子,有听说过南荣婳异能的人一脸神秘莫测地将其所知之事统统讲了一遍,不完整处还有人争先恐后地补充,一时间山下议论声、惊呼声不绝于耳。
越往山上去,越是清幽。
前段时日慧明方丈不在寺中,灵安寺香客少了很多,山中安静了不少。
却不知慧明方丈回来的风声从何处走漏,今日一早山下又吵嚷起来。
小沙弥脚步轻快,还哼着小曲儿,一看便是心情极好,与方才判若两人。
沈临鹤好奇问道:
“小师父方才所言,要解的燃眉之急是什么?”
小沙弥回头看了沈临鹤一眼,目露惊讶,随后一双眼睛亮亮地望向南荣婳说道:
“等会儿见了住持你们便知晓了,住持说,只有南荣姑娘可以帮灵安寺。”
南荣婳沉默片刻,心想慧明方丈定是不知她没了异能,若知道便不会这般想了。
她神色平静问道:
“既要我帮忙,为何不去寻我?”
小沙弥挠了挠头,一脸不解道:
“是住持不允的,他不让寺里的师兄们去城中找姑娘,只说因果有道,有了因,姑娘自然会来。
不过,我佛法参悟得不够,不明白住持的意思。”
南荣婳与沈临鹤对视一眼,因果有道?
莫非,慧明方丈已经料到他们要来此?
那他可料到此行与勾玉有关?
第452章
十圣之一
小沙弥将南荣婳和沈临鹤径直领到了慧明方丈的禅房门口。
他敲了敲房门,通禀了一声,而后示意南荣婳和沈临鹤入内。
因着慧明方丈佛法高深又会虚境之术,还与太郯山有往来,南荣婳心中隐隐防备。
她正要推门而入,沈临鹤却从她身边迈过,将她挡在身后,先行推开了房门。
南荣婳看着身前男子高大的身影,眼前似有画面一闪而过,好似许久以前,他便这般将她护在身后。
“沈施主、南荣施主。”
房内传来的慧明方丈的声音将南荣婳的思绪拉回,她跟着沈临鹤入了禅房。
禅房内布置很是简单,只一张矮桌,矮桌旁放了几个蒲团,再就是一个高大的书架了。
慧明方丈坐在矮桌后,桌上空无一物,好似他坐在这里只是为了等南荣婳和沈临鹤前来。
南荣婳看到慧明方丈的一瞬愣了片刻,只因慧明方丈短短时日竟好似老了十几岁。
他的背微微佝着,原本就宽松的僧袍穿在他身上又肥大了不少。
“二位请坐吧。”
慧明方丈指了指矮桌对面的蒲团,见到南荣婳和沈临鹤,一张疲惫的脸上终于有了些浅淡的笑容。
可若仔细看,这笑容中掩藏着一丝苦意。
南荣婳与沈临鹤在蒲团上坐下。
此时天刚大亮,矮桌旁的木窗开了一道缝,有山间鸟雀的声音传入房中。
沈临鹤没有拐弯抹角,直说道:
“今日前来是为了向方丈请教一样东西。”
慧明方丈没有丝毫意外,点了点头道:
“请说。”
沈临鹤从怀中拿出了一枚勾玉放到矮桌上,推到慧明方丈身前。
“方丈可认得这东西?”
慧明方丈皱起了眉,略略矮下身去看,神色有一瞬的惊讶后,回归了平静。
他长叹一口气,手撑着矮桌慢慢站了起来,然后一瘸一拐地往身后的书架走去。
南荣婳和沈临鹤的目光凝在方丈的腿上,心中疑惑,慧明方丈往太郯山走这一趟,究竟是经历了什么?
片刻后,慧明方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然后转身慢悠悠坐了回来。
就这几步远的距离,慧明方丈已是气喘吁吁,他缓了一会儿才说道:
“我算到二位会来,但不曾想是为了勾玉。
这枚勾玉我见过,当年师父还在时,我曾见他拿着这勾玉发呆。”
慧明方丈翻开桌上的册子,第一页便是这勾玉的画像。
他看了看画像,又看了看桌上的勾玉,点了点头道:
“没错,就是这枚勾玉。”
慧明方丈抬头看向沈临鹤,目光有些复杂,他沉吟片刻才开了口:
“原来师父将这勾玉给了你。”
他默默凝视了片刻沈临鹤,才继续说道:
“这勾玉原应有一对,是灵安寺的宝物,据寺中记载,这勾玉比灵安寺建寺还要早,甚至可追溯至上古时期,不过期间几经碾转,到了我师父做住持的时候,便只剩这一枚了。
这勾玉有定魄之效,想来沈施主先前魂魄不稳,所以我师父才将这勾玉给了你。
你如今既然已经不需要这勾玉了,说明另有能让你定魄的人或物出现。”
说完,慧明方丈的目光转向南荣婳,缓缓说道:
“姑娘的身份我已知晓,想来两位施主应是渊源已久,其间纷杂不是我能解释得了的。”
话音刚落,木窗外有鸟雀的声音响起。
慧明方丈见状,从矮桌下的纸袋中抓出了一把粟谷,洒到了窗外的木台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