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诏看着谢沛凝认真的神色,心中说不感动是假的。
甚至,当与那双坚定的眸子对视时,他竟有一丝震撼。
片刻后,傅诏默默起身,对谢沛凝抱拳行了一礼,这一礼,他是真心实意的,含着对谢沛凝的愧疚、感谢还有佩服。
而后再未说一言,傅诏匆匆出了正厅。
厅中,谢沛凝看着傅诏离去的背影,缓缓起了身。
她走到厅门口,遥遥望着,直到傅诏转了个弯再瞧不见了,谢沛凝才垂下头去。
手中尖锐的刺痛将她的思绪唤回,谢沛凝抬手一看,手心已被耳坠刺伤,冒出了鲜红的血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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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日,是各州郡郡守前来京城朝觐述职的日子。
因着新皇刚刚继位,这也是各州郡郡守第一次面见新皇,均十分重视。
各个准备充分,洋洋洒洒将功绩写了好几页纸,有的甚至编成了册子。
可李未迟却是越听面色越沉。
有的郡守避重就轻,有的夸大其词,与李未迟先前了解到的天差地别。
朝觐述职还未完,李未迟忍无可忍,发了一顿火后甩袖子走了人。
留下战战兢兢、面面相觑的州郡郡守们。
博阳宫的书房内,李未迟周身气压极低,他闭目抚额,脸色难看。
若不是沈临鹤有远见,早早在各地布了眼线,他说不定正被这些人蒙在鼓里,欢欣雀跃大庆国各地一片大好形势呢!
博阳宫的宫人都知道这会儿圣上心情极差,连书房中伺候的宫女都遣了出去,于是各个大气不敢出,宫中很是安静。
偏偏这时书房的门被人敲响,然后传来了厉忠的声音:
“圣上,奴才有要事求见。”
李未迟自然猜的到这‘要事’指的是什么,无非便是先前让他着人去查沈家书信一事。
李未迟沉默了许久,才慢慢睁开眼说道:
“进来吧。”
厉忠迈步而入,把书房的门关上后,弓着腰走到李未迟书桌前几步远的地方,恭恭敬敬行了礼,说道:
“圣上,先前所说关于沈家书信一事…查到了。”
厉忠从怀中拿出了几个信封,慢慢走到李未迟身边,捧着信双手奉上。
李未迟侧眸去看,见那信封上明晃晃写着‘沈国公亲启’五个大字,字体苍劲有力,确实是武将的风范。
李未迟忽而有些犹豫,万一这信中写了什么大逆不道之言,他该如何…
“圣上,”厉忠见李未迟迟迟不接,将手中信件又往前递了递,“圣上乃明君,我大庆国律法严明,圣上定会英明决断的。”
李未迟目光微凉,扫了厉忠一眼,而后将信拿了过来。
李未迟把信一一展开铺于桌上,挨个逐字逐句看完,而后又将信纸叠好放进了信封中。
他对这些书信未置一词,只冷冷说道:
“下去吧。”
厉忠一愣,飞快抬眸看了李未迟一眼,可李未迟神色如常,丝毫看不出什么端倪。
厉忠张了张口,想要询问,但犹豫了一下还是闭了嘴。
他恭敬说了声:
“奴才告退。”
然后便出了书房。
书房外,是一道长长的回廊。
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着廊外草地上刚刚冒出的新芽。
可廊内依旧阴寒,厉忠的脸低垂着,隐在这一片阴暗中。
他暗暗咬了咬牙,压低了声音缓缓道:
“沈家…”
眯起的眸子里满是怨毒。
第457章
去往南地
沈临鹤在大理寺忙了大半日,回国公府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揉着酸胀的脖子,正往自己院子走,却被来旺拦了下来。
“少爷,老爷在偏厅等你很久了,你先去一趟吧?”
沈临鹤一愣,问道:
“什么事这么着急,都快子时了,不能明日一早再说?”
他虽口中抱怨着,但脚下转了个弯,一刻不停往偏厅走去。
来旺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回道:
“少爷明日就要同南荣姑娘启程去南地了,估计老爷是怕没工夫与你细说吧。”
沈临鹤足下生风,不一会儿便到了偏厅。
偌大的偏厅中仅留着茶几上的一盏烛灯,且蜡烛烧没了大半,想来沈士则已在此等了许久。
见沈临鹤前来,沈士则指了指茶几另一边的椅子,说道:
“坐吧。”
沈临鹤二话不说便往椅子上一坐,斜倚着椅背打了个哈欠。
沈士则见他坐没坐相,刚要开口训斥两句,待看到沈临鹤眉眼间掩藏不住的疲惫,终是没舍得说出口。
“今日各州郡郡守朝觐述职,圣上发了好大火,”沈士则瞥了沈临鹤一眼,说道,“此事与你有关吗?”
沈临鹤轻笑一声,“此事怎么能与我有关呢,我只不过让人将了解到的各州郡情况给李未迟说了说,明明是那些郡守虚报功绩。”
沈士则叹了口气,摇摇头道:
“这么多年来,官员述职,添油加醋,都成了常态。
如今一反常态,这各地的官员该如履薄冰了。”
沈临鹤撇了撇嘴,“我知爹要说什么,李未迟刚刚继位就跟各州郡官员翻了脸,若是碰到胆子小的还能吓唬吓唬,若是碰到天高皇帝远,早已占山为王的土老虎,说不定会适得其反。”
沈士则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沈临鹤,点点头道:
“我确实是这个意思,
新官上任三把火,火烧得好可除奸恶,火若烧得不好说不定会殃及己身。
圣上年轻,继位后提拔的自己人也尽是年轻人,我怕他太过激进,不知事缓则圆。
而你偏偏有时也自傲得很,以为什么事情都能掌握在自己手中,你可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你不要等到摔了跟头才知后悔,你…”
“啊哈——”沈临鹤一个大大的哈欠把沈士则的絮叨堵回了嗓子眼里。
沈临鹤眨巴了几下眼睛,将眼里因着困倦而冒出的一点水光散了去,然后耷拉着眼皮道:
“爹继续说?”
沈士则哼了一声,他能不知道自己的儿子这是嫌他啰嗦呢!
“罢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我这种老头子已经跟不上你们的步伐了。
再说了,有些事只有自己撞撞南墙才算数,别人说的都不算!”
他摆了摆手起身要走,可走两步就停下来了,转头看向沈临鹤说道:
“上次让你销毁的书信如何了?”
沈临鹤拍了拍胸脯,“我办事你放心,都销毁得一干二净,连一点灰都不剩。”
“嗯…”沈士则沉吟道,“我在寄给旧部的信中明确表示了让他们安分守己,莫要做对大庆国百姓有损之事,这信对沈家应该构不成威胁。
可毕竟旧部曾提到入京,若是圣上发现,怪罪下来,那旧部一干人等皆脱不了干系。
如今销毁了,更让人放心一些。”
沈士则说完,念叨了一句:
“明日路上小心些。”
说完,便背着手离开了偏厅。
沈临鹤看着沈士则的背影,轻笑着摇了摇头。
然后嘴角的笑意慢慢隐去了,低声嘟囔着:
“爹还是太不了解未迟了…”
一个从四岁开始便懂得示弱保护自己的人,若有了旁的心思,岂是销毁几封信便能断了念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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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清气暖。
吃过早饭,沈临鹤与南荣婳便慢悠悠地出发了。
因着南荣婳如今的身体经不起长途的颠簸,于是他们二人没有骑马,一路乘着马车往南地去。
沈临鹤拒绝了自告奋勇驾车的来旺,而是亲自坐在车厢前,悠哉悠哉地驾着马。
车厢的车帘大敞着,南荣婳就坐在沈临鹤身后,二人时不时说说话,倒是他们两个这么多年少有的悠闲自在。
沈临鹤手握着缰绳,将南荣婳喂给他的橘子吞吃入腹,一脸乐不可支的模样。
还时不时哼一支小曲,只不过曲调七转八转,转得南荣婳直想敲他的后脑勺。
“人啊,还是得学会享受,”沈临鹤随着马车的晃动摇头晃脑道,“驾着马车,带着夫人,游山玩水,多么惬意!若是整日只知劳心劳力,那跟牛马有什么区别!”
南荣婳瞥了一眼沈临鹤的侧颜,干脆将半个橘子都塞进了他的嘴里。
看着沈临鹤鼓鼓囊囊的脸颊,南荣婳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然后便想起了梦境中的景柘…
若她能早一些来到这世上,若他们两个能在景柘那一世便相遇,他该少一些痛苦吧。
或许景柘也会驾着马车带她游玩,二人说说笑笑,忘却烦恼。
沈临鹤半个橘子下肚,不见南荣婳有什么动静,他偏头去看,却见南荣婳好似出了神一般。
沈临鹤眸光一暗,说不上从什么时候开始,南荣婳似乎有了心事,常常想着什么事情便走了神。
或许是从博阳宫外那名叫竺语的老者灰飞烟灭开始,也或许是在从缙国回大庆国的途中,南荣婳变作了业火之时,又或许是在发现了山林图后藏着的画像时。
总之
,有一些事情在沈临鹤不知情的时候发生了,他一直等着南荣婳对他坦白却没有等到。
“你…”
沈临鹤正琢磨着如何问,却听南荣婳开口道:
“我一直背负着灭族之仇,如今大仇得报,族人们也都去往地府了。
虽没了异能,却也因此看不到平日里那些牛鬼蛇神,连睡觉都更沉了些。
就算以后…”
南荣婳忽地顿住了,片刻后转了个话头继续道:
“这次出门,虽不是为了游山玩水,但已是这么多年最悠闲的时刻了。
不若将烦恼通通留在京城,这一路只你我二人,享受这段时日单纯的美好吧。”
沈临鹤方才想问的问题便再说不出口,他做了个深呼吸,而后唇边勾起了笑意,十分配合说道:
“好!”
春日渐暖,山中有了绿意,树影斑驳下的林间路上,一辆马车不急不缓驶过。
车上坐着年轻的一男一女,二人不时靠近了言语几句。
这场景看似再寻常不过,可为了这一刻,流转的时光已然数不清…
第458章
不错的人选
傅诏在宫门口下了马,一步步往博阳宫走去。
他面容坚毅,神色如往常般冷然,但实则心中已是一团乱。
昨夜,他琢磨了一宿,谢沛凝的话一直在他脑中盘旋——
“若心里有个人,却未曾将真心剖给他看,未曾用尽全力去追寻那人的脚步,心里就如同有一座攀不过去的高山。”
傅诏深以为然。
于是今早,他打好了腹稿便去了六合巷南荣婳的宅子,可不料守门的小厮福泽警惕地打量了他一眼说道:
“我们南荣姑娘与沈少卿一早便出发去了南地,这一来一回十天半个月都不够。”
傅诏心中一沉,忙问道:
“他们何时走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便走了,”许是猜到傅诏想骑马去追,福泽又说道,“估计这会儿都快到下个镇了。”
傅诏神色黯了下来,他默了片刻,终是点点头,正要转身走,那福泽小厮又补充道:
“哦对了,这次出门只姑娘和沈少卿两人,连个车夫都没带。”
傅诏脚步一顿,扫了福泽一眼,福泽只垂着头一副恭敬样子。
傅诏再没说一句,翻身上马离开了六合巷。
他没有看到,在他离去后,福泽盯着他的背影口中念念有词:
“来旺哥说的果然没错,防火防贼防傅将军!没想到看着威严沉稳的将军,竟然想来挖我家姑娘的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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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诏到了博阳宫时,李未迟正罕见地在垂溪园中饮茶。
垂溪园中有一条人造的小渠穿园而过,李未迟的茶桌便摆在这小渠边特意搭建的木台子上。
如今等着朝觐述职的官员都排了队,可李未迟却没有丝毫动静,很是沉得住气。
今日更是悠闲地晒起太阳来。
傅诏停在了离茶桌几步远的距离处行了礼,看着李未迟的近侍公公为李未迟斟茶。
傅诏不动声色打量了那小公公一眼,他记得这小公公名叫厉忠,在李未迟钦点他为近侍公公之前,这人在宫中丝毫没有存在感。
宫中太监生存不易,捧高踩低是寻常之事,若想要过得好便需得认靠山。
可这厉忠却是没有靠山,全靠他自己的能力在李未迟这留了名。
恰好李未迟清洗宫中势力,以前的老人大都不得重用,这名叫厉忠的便由此出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