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觉到她没有武功,傅诏慢慢将长刀移开。
女子转身面向傅诏,将头上幕离缓缓拿下,一张温婉大气的面容出现在傅诏眼前。
“许久未见,傅将军…傅哥哥。”
“谢小姐?”
方才在酒楼中,傅诏还以为他看错了,没想到竟真是谢沛凝。
见到京中故人,傅诏面色缓和了一些,可想到她方才孤身一人在酒楼,这会儿又自己跟着他来到小巷中,傅诏沉了眉眼,问道:
“你家中人呢?”
谢沛凝双眸含笑,定定看着傅诏回道:
“没有家中人,我是自己来的沭州。”
“什么?!”傅诏一听心中隐隐有了怒意,声音也冷了下来,“你怎么如此大胆,这一路千里迢迢,万一…”
傅诏顿了顿,下颚绷得很紧,问道:
“谢大人可知你来了沭州?”
谢沛凝自知有些理亏,声音低了一些:
“我…我给父亲留了信,就…就溜出来了。”
见到傅诏一瞬拧紧的眉头,她又赶紧补充道:
“但是我这一路每经过一处州郡,都给我父亲寄信报了平安的。”
傅诏看着谢沛凝亮晶晶的杏眼,忽然觉得有些无可奈何。
他知谢沛凝与其他京中高门贵女不同,可竟没想到她会胆子大到如此地步!
也…
也不曾想到她竟会来沭州寻他…
想起京中快要举行的选秀,李未迟曾提过要娶谢沛凝为后的话,傅诏沉声问道:
“你…莫非是为了逃避嫁给圣上为后,所以逃来了沭州?”
谢沛凝一听他的话,神色瞬间有些低落。
她抿了抿唇道:
“圣上确实曾私下通过我父亲问过我的意思,但是我…拒绝了。
圣上明理,没有强求,而且我这次能顺利来到沭州,还多亏了圣上派人暗中保护我。”
谢沛凝抬眸瞧着傅诏的神色,声音轻缓道:
“你不用猜我这次来沭州究竟有什么目的,我可以直接告诉你。
我…就是想你了,也想再给我自己一次机会。”
谢沛凝如此直白的言语让傅诏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微微侧过身去,避开谢沛凝的视线,过了片刻才开口道:
“沭州偏远,不似京中繁华,吃用都粗糙得很,也没那么多贵女的精致衣衫和饰物。
而且这里干燥,多风沙,不合适你久居。
这两日我会派人带你在此处游玩一番,然后再让他们护你回京。”
说罢,傅诏转身就往巷子外走,边走边说道:
“我先去给谢大人寄封信,让他放心。”
可他走出去一段距离却没听到身后有跟来的脚步声,傅诏疑惑回头看去,只见谢沛凝双手紧紧抓着幕离,头微微低垂着,眼眶已经通红了。
傅诏微顿,有些后悔自己方才说话太过强硬。
其实站在谢沛凝的角度想一想,她一个女子该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敢孤身一人从京中来到这千里迢迢之外的陌生地方,只为了投奔…他。
可刚见面没说几句话,傅诏便要送她走。
傅诏迟疑了一会儿,终还是朝谢沛凝走了过去,停在她身前看着她越发低垂的头,有些不忍,声音放缓了一些:
“我…方才不是有意的,只是若你孤身出京一事,被人宣扬出去,有损你的名声。
而且我大部分时间都在戍边,很少出军营,也…也没法陪你,你在这里会无聊的。”
谢沛凝不是娇滴滴的小姑娘,一受了委屈就哭哭啼啼。
而且她自知此事与傅诏没有关系,是她偏要死缠烂打跟来沭州,且没有提前告知,不怪傅诏生气。
于是她长舒了一口气,眼底的伤心也被压了下去。
谢沛凝扯出一抹笑意,说道:
“这是我自作主张来的沭州,你军务繁忙,无需顾虑我。
若你不放心便帮我找两个知根底的为我护院就好了。”
傅诏一怔,“护院?”
谢沛凝点点头,“其实我前两日便到了,已经在城中买了个院落。”
顿了顿,又补充道:
“还…盘了两个铺子。”
这下傅诏无话可说了。
谢沛凝这女子果真是不一般,只两日,便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落了脚。
傅诏有些怀疑,她小时在大雪中迷路那次,莫非是她这辈子最无能为力的一次。
可那次偏偏就让他碰见了。
谢沛凝觑着傅诏,试探着抬手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
“傅哥哥,你就让我留下吧,好吗?我保证不给你添乱。
而且,我这次偷溜出来,我父亲定十分生气,等过段时日,待他气消了我再回去,可以吗?”
傅诏垂眸对上谢沛凝的一双杏眼,仿若又看到十几年前大雪纷飞时小丫头眼巴巴地望着他的模样。
傅诏暗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这是心软了…
“走吧,带我去看看你的院子。”
傅诏声音柔和许多,说完,便朝巷外走去。
但他步伐很慢,似乎在故意等谢沛凝跟上他。
谢沛凝见状,雀跃从心中一直往上冒,然后展露在弯弯的眉眼上。
她赶紧快走几步,与傅诏并排而行。
想到方才在酒楼中傅诏沉重的脸色,谢沛凝琢磨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
“虽然对于沈家,京中各种说法都有。
可我觉得…沈临鹤没死。”
第488章
寻找
傅诏一顿,停下脚步望向谢沛凝。
谢沛凝一向聪慧,她的话让傅诏信了几分。
看到身边来来往往的行人,傅诏努力调整呼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与谢沛凝并肩而行。
他压低了声音问道:
“为何如此认为?”
怕周围人听到,谢沛凝的声音也低了许多:
“首先,假传圣旨将此事曝出的圣上近侍厉忠被砍了头,砍头之后宫中张贴出厉忠的‘亲笔’悔过书,言明他那日在国公府前的种种言行出自个人报复,沈家并没有做反叛之事。
可这悔过书的到底是不是亲笔写的,估计只有圣上才知了。”
谢沛凝侧眸看了傅诏一眼,见傅诏略略低着头仔细听着,怕他听不真切,谢沛凝又往傅诏那边靠近了些,而后继续说道:
“还有那灵安寺的住持了煦方丈,前不久也突然暴毙于寺中,灵安寺对外的说法是他恶疾突发,但此事确实太过蹊跷。
而了煦死后,有一批神秘人守在灵安寺下,香客可入寺却不得在山中闲逛。
于是有好事者想要对厉忠所提及的五万军械探寻一番,都无法入山。
我与父亲皆怀疑那些神秘人就是圣上派去的。
除此之外,那日国公府大火熄灭后,圣上派人入内收敛沈家人的尸身,百具棺材接连入内,而后又被一一抬了出来。
当时我正巧在魁首道旁的茶楼上,看着马车载着棺材经过,可是…
那马车轮毂转动的声响先后差不多,马儿拖着车身也未觉得吃力,且那日下过雨,地上泥水的车辙印记分明前后一样,说明从国公府出来的那些棺材都是些空棺。”
傅诏一听,一颗心又“咚咚”跳得厉害,且他震惊于谢沛凝的观察入微,下意识偏头去看她。
这一看才觉得二人离得实在是近,恰好谢沛凝也转过头望向傅诏,二人四目相对,不过一掌距离。
傅诏与谢沛凝俱是一慌,二人同时往旁边挪了挪。
“哎,借过借过!”
一名货郎扛着货物从二人中间挤过,硬生生又把两个人挤远了些。
他俩挨近了也不是,不挨近也不是。
谢沛凝红了耳尖,傅诏的脸色也有些不自然起来。
直到路上行人少了些,傅诏轻咳一声,才走到谢沛凝身边道:
“继续说吧。”
谢沛凝抿了抿唇,掩去嘴边上扬的弧度,说道:
“除此之外,圣上对沈家的态度也不甚明确。
不管沈家是否真的藏了五万军械,也不管沈家人是否还活着,可国公府被烧是真的。
此事影响如此大,圣上如何都该表个态的。
听父亲说,之前朝堂上,有官员提及沈家,还未言明所奏何事,圣上便态度强硬地驳回了。
有此一事,官员们对沈家再不敢提一句。
父亲猜圣上对沈家生了怒意,可我却不这么觉得…”
“哦?”傅诏神情十分认真,竟有些虚心求教的意思,问道,“那你是如何想的?”
谢沛凝转过头看向傅诏,声音柔和,神情却十分自信道:
“圣上在等。”
-
缙国,山渭郡。
戌时刚过,天幕已黑。
城郊一处别院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
骑马之人穿着一身灰色的窄袖布衣,打扮装束像是田庄中的农户。
但他身姿矫捷,夜能视物,骑术了得,明显是个有身手的。
此人到了别院门口勒马急停,而后匆匆翻身下马,从怀中摸出几封信件交给守在门外的小厮。
小厮接过,急奔入府,一路不停,直到到了内院中的书房门前才驻足。
缓了几口气,他敲了敲书房的门,里面一道沉稳冷冽的声音传来:
“进来。”
小厮才推门而入。
门内,一身墨色长袍的年轻男子正立于桌案前,宽大的案上平铺着一张舆图。
若有旁人在此定会惊讶地发现,这舆图竟是涵盖了大庆国、缙国等周边数个国家。
一国之舆图已够罕见,而案上的这张舆图简直覆盖了大半个陆地。
图上标记详细,有的地方还用朱砂笔细细的圈描出来。
若是打起仗来,这一张舆图便可敌几十万大军!
可盯着这舆图的男子,眉目间却没有一丝开怀。
进门的小厮有些小心翼翼,他看着男子皱着眉,用朱砂笔在这舆图中的一个州郡名字上划了个叉。
小厮心中一叹,看来此处也没寻到少夫人的踪迹…
这小厮正是来旺,而案前专注于舆图的男子便是沈临鹤。
两个月前,被打晕的沈临鹤醒来时已是在离京的马车之中。
来旺惴惴不安地看着一脸阴沉的沈临鹤,主动将前因后果全部交代清楚。
本以为沈临鹤会大发雷霆,调转马头回去找南荣婳,可不曾想他只是沉默地任由马车载着他离京城越来越远。
半晌之后,沈临鹤才哑声说出了一句话:
“她让我相信她…”
可那之后,他却如同换了个人,极少开口了。
缙国的山渭郡有沈临鹤早已准备好的别院,别院中的一切都按了南荣婳的喜好来布置。
沈临鹤静静地等了南荣婳半个月的时间。
半个月一过,不见南荣婳的身影,沈临鹤便开始如疯了一般寻找南荣婳。
甚至不惜主动联系了李未迟,想要动用朝堂的力量一起寻她。
不过,是由杜缙在其中牵线,李未迟并不知沈临鹤究竟在哪里。
来旺打量着沈临鹤的神色,小心地将手中信件搁到了沈临鹤身前的桌子上,低声道:
“少爷,一封是都城梁君主的来信,一封是杜缙公子的,另外…圣上也来了信。”
“唔。”沈临鹤头都不抬,目光紧紧盯着舆图,喃喃道,“莫非是这里?”
可接着,他又摇了摇头,“不对,婳儿说过不喜那里食物的味道。”
来旺静静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沈临鹤,见他没有看信的打算。
本来放置在桌案上盛着晚饭的托盘也被移到了一旁的矮几上,上面的餐饭一动未动,已经凉透了。
显然他家少爷今夜又滴米未食。
来旺叹了口气,收拾了碗筷,提着托盘出了书房。
轻轻将房门紧闭,来旺抬头看了看春末夏初晴朗的夜空,耷拉着眉眼叹道:
“少夫人,你到底在哪啊,你若是再不出现,这日子可没法过了…”
第489章
重见阴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