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靠在沈临鹤的肩膀上,遮住自己已经通红的眼尾。
事关他的命数,南荣婳本在迟疑如何才能将此事翻篇。
可沈临鹤却只说“我相信你”。
离开万海坡没多久,擎苍鼎中的两枚勾玉已紧紧契合在一起。
沈临鹤垂眸看着鼎中的红色业火,想起那日在马车中,邪物控制着南荣婳的身体,趁他不注意抢走了他的短匕。
那双暗红色的眸子看向沈临鹤时,眸中尽是恨意。
那邪物真真切切想杀了他。
可明明他未曾与那邪物接触过,或者说,他不记得…
那邪物若真是诞生于上古虚无境中,万万年来未从虚无境逃脱过,如何能与自己有深仇大恨?
而那一声“容…”…
沈临鹤眉眼一压,眸中没了方才的柔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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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意渐浓,宫中的树上也响起了蝉鸣声。
博阳宫的偏殿内,几名官员立于殿中向李未迟汇报着今年各地春种的情况。
因着先前白熙慧插手朝堂一事,李未迟彻查朝中官员,借此该罚的罚,该贬的贬,一时间朝堂来了个大换血,新晋官员大多为李未迟一手提拔之人。
此时,偏殿中人除了一个户部的侍郎,其余全都是曾跟了李未迟多年的自己人。
杜缙站在这几人身后,垂首站立着,有些纳闷春种一事明明与禁军扯不上关系,他却被李未迟喊了过来。
夕阳的光穿过博阳宫雕花的门窗,在大殿深色的地板上缓慢移动着,眼看就要斜斜照射到了墙壁上,光影也慢慢暗了下来,杜缙有些着急,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殿中的滴漏。
户部之事他从未掺和过,站在此处禁不住神游天外,只偶尔听到一句像是‘圣上德配天地,大庆国海清河晏,今年风调雨顺,必定是丰收之年’的称颂话。
杜缙低着头撇了撇嘴,就算是李未迟亲选的人,能站到这个位置上的,也尽是些颇会阿谀奉承的人。
要让他说,他还真说不出口…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夕阳已落,殿中燃了烛火。
杜缙恍惚间察觉身前的官员们鞠躬行礼,他才赶紧随之弯了腰。
看了看天色,他心中有些焦急,正要转身先行离去,却忽听李未迟唤了他的名字说道:
“杜统领且留一留,朕有他事要交代。”
几名年轻官员从杜缙身旁走过,看向他的目光中或羡慕或嫉妒。
谁不知如今沈少卿在外为圣上巡游各地,傅将军去守了边关,京中圣上面前的红人便只剩了杜统领一人。
可那些人眼中的深意让杜缙忽然觉得有些倦怠。
明明半年前,他们几人还曾秉烛夜谈、配合无间,短短时日便已物是人非了。
许是听到今年收成应大胜往年,李未迟心情不错,面带笑意对杜缙说道:
“我寻你没别的事,留下来一会儿陪我喝一杯,我们两个许久没有…”
可还不待李未迟说完,杜缙便开口道:
“启禀圣上,微臣今晚已有了约。”
李未迟的笑容一下僵在了脸上,但很快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
“是与刘巡?还是有了心仪的女子?”
杜缙眉目低垂,看上去十分恭敬,他拱了拱手道:
“回圣上,臣没有心仪的女子。”
李未迟默了默,打趣道:
“前段时日京中选秀,其中不乏高门大户的小娘子,若你有喜欢的,我可以为你牵个线。”
李未迟语气轻松,仿若他们的关系还如以前般,说话间随心所欲。
可杜缙轻叹了一声,摇了摇头,“圣上还是好好挑选,充盈后宫吧。”
察觉到自己语气着实有些冷硬,杜缙补充了一句:
“否则朝上那些老学究该总抓着圣上不放了。”
李未迟面上一松,他正要从椅子上站起,朝杜缙这边走来,却见杜缙抬头瞧了一眼滴漏,低声说道:
“若圣上无事,臣与友人约的时辰到了,臣…”
李未迟起身的动作停在了一半,顿了顿,他重又坐了回去。
望了一眼殿门外的天色,李未迟摆了摆手,语调尽量平稳道:
“都这么晚了,快去吧,莫要让人久等。”
杜缙恭敬行礼,毫不迟疑出了偏殿。
待杜缙一走,一名小太监从殿外走了进来。
这小太监才伺候李未迟没多久,行动言语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惹龙颜大怒,像砍了上一个名叫厉忠的近侍一般,把他的头也给砍了。
“圣上,酒菜已经准备好了,是否现在端上来?”
李未迟的脸上没了笑意,他微微低头,胳膊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整个人看起来很是低沉。
小太监知道圣上心情不好,低着头不敢瞧一眼。
半晌后,才听李未迟沉声道:
“端来吧。”
不多时,几名宫女端着盛着酒菜的托盘鱼贯而入。
十几道各色菜肴被摆放到偏殿后的内间中,另还有几壶以前沈临鹤、杜缙他们几人总爱喝的酒。
命小太监和宫女退下,内间中只余了李未迟一人。
宫女不知情,按照先前的吩咐,酒杯留了两盏。
李未迟看着对面斟满酒的杯子,和空空的椅子,勾唇一笑,叹道:
“早知就搬到院子里喝了,起码还能对饮成三人呢!”
说罢,将对面的酒杯也端到了身前,仰头一口饮下。
不过,因着沈临鹤成婚时他喝得酩酊大醉,让厉忠那奸徒假传圣旨,差点酿下了追悔莫及的大祸。
如今的他,再不敢畅快痛饮了。
-
杜缙从宫中出来,刚上了等候在宫门外已久的马车,一只小手就攥紧了他的衣摆。
垂眸去看,正对上小半妖一张又气又委屈的小脸。
杜缙轻轻揪了一下小半妖毛茸茸的耳朵,然后从袖口中拿出了一把南瓜子。
“这可是我从宫里头顺的。”
小半妖好哄得很,一见那南瓜子眼里便放了光。
天色已暗,马车在街巷中疾驰,过了半刻钟停在了一所宅子前。
宅门口,来旺正翘首望着,见杜缙从马车上下来,来旺忙迎了上去,笑着说道:
“杜公子,酒菜已经摆好了,就等您了。”
第508章
家宴
杜缙牵着小半妖,一路跟着来旺向里走。
宅子从外面看起来普通,可内里占地不小,既有亭台也有花石。
这宅子在京城的西南边,也不知沈临鹤什么时候置办的,竟连杜缙都不知还有这么个地方。
杜缙轻笑着摇了摇头,狡兔还有三窟呢,更何况沈临鹤这个狐狸!
酒席设在正厅,杜缙还未走近便听到厅中正热闹着。
刘巡扯着嗓门夸大其词,说国公府失了火之后,李未迟对沈临鹤的死深信不疑,转头便砍了厉忠和了煦的脑袋,真真让人心中畅快!
还说他见李未迟整日一副冰冷阴沉的神态,差点就要将沈临鹤没死的事实和盘托出了!
杜缙听到这翻了个白眼,快步迈上了正厅前的台阶,反驳道:
“也不知当日是谁说,让李未迟那厮好好得个教训!”
刘巡见杜缙来,赶忙走到门口去捂杜缙的嘴,连声道:
“什么这厮那厮的,我哪是那种以下犯上的人?!”
杜缙与刘巡一见面,总要忍不住掰扯几句。
厅中沈士则、沈夫人以及沈临鹤、南荣婳都在,大家看着他们拌嘴,厅中气氛很是轻松愉悦。
双喜原本托着腮正等着小半妖等得焦急,见小半妖随杜缙而来赶忙从椅子上站起身,迎到了正厅门口。
他们这段时日虽然不曾真正的见过面,可已互相入梦许多次了。
两人说好这次见面要好好探讨一下近日双喜对控梦一术的心得。
可双喜却见小半妖紧紧皱着眉,目光在正厅中流连。
“小半妖,你这是怎么了?”双喜一脸纳闷地问道。
小半妖没有回答,它止步于厅外,不曾迈入半步,神情既郑重又疑惑。
直到它的视线落在南荣婳身上,它的脸上才出现了恍然大悟的神色,喃喃道:
“原来如此…”
厅中人也注意到了小半妖的不同寻常,他们看着小半妖试探着跨入了正厅的门槛,好似这厅中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让他顾虑。
随后,小半妖慢慢向南荣婳走了过去。
他的目光上下扫过南荣婳,最后停在了南荣婳的腰间,十分肯定道:
“你的梦,变了模样。”
南荣婳一下便明白了小半妖的意思,她从腰间将一枚环形的碧绿色玉珏拿出,递到了小半妖的面前。
小半妖一脸惊奇将那玉珏接过,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中,惊叹道:
“那…那两枚勾玉竟合二为一了!”
它将玉珏举起置于烛火前,只见玉珏中有华光闪过。
许是半妖天生敏锐,它隐隐察觉出这玉珏内的气息不同寻常,隐含着一丝古朴拙然,像是许久许久之前的古老气息了。
方才便是这气息让他犹豫,不敢进正厅的。
南荣婳看着小半妖认真观察玉珏的模样,沉吟片刻问道:
“你是如何知晓这玉珏就是那两枚勾玉化成的?”
小半妖晃了晃它的小脑袋,脸上神情有些得意地说道:
“因为啊,自上次见到那两枚勾玉我便日思夜想,琢磨为何勾玉中有梦境却偏偏无法入其一观。
后来,我想明白了,正是因为那梦境如同两枚勾玉一样,被一分为二了!”
见一旁的双喜听了它的话也若有所思的模样,小半妖心中更加得意。
解释道:
“人留下的梦境是由一个个画面组成的,画面连贯起来,便成了可以动的梦中情境。
但若是这些画面通通一分为二,那梦便无法成形了。
若硬要入梦也不是不行,但人一旦入了破碎的梦境,很有可能被其中的无序和情境的断裂而扰了心绪,非疯即癫。”
双喜认真思索着,喃喃说道:
“也就是说原本完整的梦境被分于两枚勾玉之中,如今勾玉合体,那梦境便合了体…”
双喜眸光一亮,“这岂不是说这玉珏中的梦境可以入内一观了?”
此话一出,小半妖却又皱了眉。
他挠了挠头道:
“这梦…我不敢进。”
南荣婳略略挑眉,问道:
“为何?不管那梦中是已经发生之事,还是尚未发生之事,对于此刻来说不都是假的吗,为何不敢?”
小半妖撇了撇嘴,将玉珏还给了南荣婳,可他的目光还粘在玉珏上不肯离开。
“话虽如此,可那梦境中的威压,我…有些承受不住。”
双喜一脸惊奇,正要细问,却听沈临鹤笑道:
“再不落座举箸,先不说入不入得那梦境,单就桌上的饭菜就要凉了,入不得口了!”
双喜和小半妖孩子心性,听到有美味可食,再顾不上玉珏,赶紧入了座。
南荣婳垂眸看了一眼手心中的玉珏。
炎狼古国的勾玉是由一名有神力的人所赠,想来另一枚勾玉的来历也差不到哪去,说不定也来自同一人。
那人既然有神力,想必创造的梦境定不同寻常,有小半妖所惧怕的威压倒也不足为奇。
只是那人将勾玉置于阳间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勾玉只能通过业火的灼烧才能合二为一,如此看来,那拥有神力之人明显料到了有一天这两枚勾玉会落在南荣婳手中。
可…八千年前,此人带着勾玉出现之时,正是鬼神容风陨灭,红莲业火消失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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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大家围坐一圈。
厅中烛火通明,众人举杯畅饮。
桌上有准备好的果酒,南荣婳许久不沾酒味,今日竟有些嘴馋。
知道沈临鹤不愿她多喝,于是只得趁着沈临鹤转头与杜缙和刘巡说话的工夫,将自己杯中的茶水偷偷换做了果酒。
待沈临鹤察觉之时,南荣婳已经三杯果酒下肚,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厅门外昏暗且空无一人的前院道了句:
“有鬼。”
第509章
最后一世
在座几人一时僵住,呆愣愣地转头觑向厅门口的方向,心中忐忑。
可下一刻,“咚”的一声响起,几人吓了一跳。
回过头来看,便见方才还一脸镇定地说着“有鬼”的女子已经一头栽到了桌子上。
醉得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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