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太子一眼,暗自咬牙。
……
“混账,他们是想来做孤的主吗!敢用天地祖宗来压孤!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天子!”
书房里,皇帝就着方才在席上的酒意,狠狠将一本折子扔到了地上。
晏珽宗坐在他下首略矮一寸的书桌上替皇帝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奏章,见皇帝如此,他单膝跪在地上捡起折子,轻轻放在书桌的一角上。
皇帝端起茶碗饮了口水,对他道:“麟舟,宋斓给孤上的折子,你看看。”
“是。”
半晌,晏珽宗垂首道:“宋太傅以天地祖宗之命,劝导君父尊长幼嫡庶之尊卑,不可乱人伦之序,该尊太子、次侧王。臣以为,太傅之言亦有可取之处。”
宋斓年逾八旬,早就领了个闲职在家养老。他是三朝元老般的人物,亦领着太子太傅之职,是户部尚书宋紫铭之父。
而宋紫铭之女嫁给了皇后的亲侄子做了清海侯世子夫人。
所以宋家自然也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党,站在太子一方的。
宋斓上的这道折子,自然是为了这些日子皇帝对太子的冷淡和对南江王的过份宠信而上的。
太子被皇帝冷待的原因,朝臣们也猜出了个大概,自然是和他府上请来了白桉太一事有关。于是他们心中又以为皇帝还在为了当年齐王之事愤怒,继而迁怒太子。
“哼,什么天地祖宗、长幼人伦,孤是君王、是天子啊!这都是孤一念之间的事罢了,用得着他们对孤耳提面命?孤不过冷了太子半个多月,居然就有这么多人坐不住了!连宋斓都被他们请了出来!看来,这满朝里有不少人等着孤驾崩之后跟着太子这个新君后面享受荣华富贵呢!”
晏珽宗跪地:“君父何出此言,是臣之过!”
皇帝冷哼一声,对李茂安道:“宋斓这道折子,原封不动发还回去!”
上了年纪之后,皇帝最恨有人对他说教。
或者说,皇帝一生最恨这些对他说教的臣子。他不讨厌言官谏臣,倘若他们对朝中其他臣子指指点点指手画脚打小报告,皇帝还是很乐意看的,但倘若有人对他的行为指摘,他就会暗自怒不可赦,面上却还维持着仁慈的面具。
这会让他想到他刚登基的时候,那帮一心向着齐王的臣工们也是这样满嘴仁义道德、打着进谏的名号对他指手画脚的说教。
他那时恨不得一个个的诛了他们的九族。
晏珽宗早就看出了皇帝的这点,所以那些暗地里归顺他的臣子们,他都叮嘱过他们该如何给皇帝上奏。
举个例子,若是遇到事情,在折子里最好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向皇帝汇报,乞求皇帝给他们定夺或者出个主意,并且最后还要千恩万谢皇帝的恩典。
即便皇帝的主意错了,他们希望皇帝改变主意,也要事先在折子里找好一个替罪羔羊,告诉皇帝说:“天子啊,您上次给臣下我下达的命令实在是太圣明啦,只是因为遇到了某某官吏办事不利,让您的旨意不能被很好的执行,现在咱们或许需要换一个旨意啦。”
李茂安面上一惊,但晏珽宗给他悄悄使了个脸色,他便遵照皇帝的旨意去办了。
并无劝谏之言。
医吏捧着熬煮好的汤药送来。托盘上还放着一把精致的小匕首。
晏珽宗撩起自己左臂的衣物,用匕首割开一处完好的皮肉,将自己的血液滴到汤药里。
而后他顾不得处理伤口,随意理好衣服就将药碗捧到了皇帝面前。
“父亲,您该进补膳了。”
这时候,他唤他父亲。
皇帝这才缓和了神色,就着他的手一口气喝完了一碗药。
这段时间以来都是晏珽宗亲侍皇帝汤药,并以人血入药为皇帝滋补身体。
皇帝擦了擦嘴,满脸欣慰:“吾儿,你献上的汤药果然有用,孤最近几日只觉得龙体愈发康健,精气神也充沛了许多。”
他方才看到晏珽宗手臂上的斑驳伤疤时,既有些许愧疚和慈爱,更多的是满满的成就感。
为君为父,他有一个对他如此孝顺和恭敬的儿子、臣子,没有哪一个皇帝会不高兴的。
他拍了拍晏珽宗的手:“也唯有你将孤的身体真正挂在了心上的,比那些只会大谈纸上功夫给孤上请安折子的好了不知多少倍。”
晏珽宗说不敢。
他意味深长地低声道,“好好的侍奉孤,孤会让他们知道,嫡庶长幼,都是孤一念之间的事情。”
……
新年第一天,不知又有多少人坐不住了。
宋家被皇帝冷暴力训斥,太子被皇帝以大不敬为由撸掉了所有的职务,只剩下让他和南江王一起督造皇都公主府这一项事情。
皇后因为教子无方被皇帝斥责,正月里没在椒房殿待过一天。
唯有圣懿帝姬还能和皇帝说上几句话,但言语间也不敢提及皇帝和太子。
于是立马又有雪花般的折子飞进皇帝的书房,说皇帝此举是昏聩了心智,怎可如此对待发妻和嫡长子?
还有些不找脑子的言官,居然要和皇帝仔细捋捋此事,从腊月初九太子在皇帝书房外长跪之事说起,说皇帝不该对和齐王沾染关系的所有人都草木皆兵、连带迁怒自己的儿子。
晏珽宗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这就是以小博大,滚雪球般的可怕效应。
果然,皇帝暴怒,一天之内撸了十几个官员的职位,并且让南江王全权去处理这些亏空的位子、交由他任命官员之权。
短短一个月之内,皇帝的决策几乎都被南江王左右和把控了。
朝野哗然。
0017
017:废太子——下
像是故意要和这般朝臣作对一样,他们越说皇帝的行为有失偏颇,皇帝就越要宠信晏珽宗。
就像当年他刚登基的时候,想要追封自己的生母庶妃刘氏为先帝的正宫皇后。按理来说,本朝皇帝登基之后,若并非皇后所出,自然可以册封或追封生母为自己的皇太后,但不可封之为先帝的皇后。
可是皇帝就是这么做了,于是自然有以齐王为首的一班老臣也是极力反对,说这不合礼法云云。皇帝独断专横,硬是把册封礼给办了下去,加了一连串褒赞刘氏的谥号,称之为德光贤宪皇后,把死了十多年的刘氏的棺椁抬到了先帝的陵寝与之合葬。
这让他很有当了皇帝的成就感。
……
二月初二是龙抬头的大日子,皇帝今年起了兴致要出宫去出游踏青,只带了他现在最宠幸的儿子南江王和女儿圣懿帝姬。
仪仗并不声势浩大,皇帝乃是微服出巡体察民情,故而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少之又少。
出宫前一天晚上,皇帝时隔一个月之久踏入了椒房殿和皇后一同用晚膳。
席上,皇帝随口问道:“明日孤会先去圣光寺礼佛为国祈福,在那用过素斋午膳后,下午你们想去哪踏青?”
晏珽宗想了想,说道:“京郊马场这时节亦有晚梅绽放,儿上回去逛过,风景不错。”
闻言,皇后的脸色沉了沉。
京郊是有个占地极广的马场,那是为皇家和禁卫军培育优良战马和马种的地方,重中之重,地位不亚于一个万人以上驻扎的军营。
但这地方几年前就被皇帝拨给了晏珽宗掌管。
去岁晏珽宗亲率兵攻打卡契,用到的战马就是京郊马场培育出来的,马匹格外优秀,甚至几乎不输西域来的汗血宝马,皇帝当时还格外称赞了他。
他想带皇帝去逛这地方,不就是又在皇帝面前讨了好么?
皇后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使了个眼色给李茂安,李茂安会意,一边伺候皇帝夹菜一边含笑说道:
“那地方好是好,只是都是些五大三粗的兵士,只恐冲撞了帝姬娘娘,而且来回又远,奴才怕赶不上晚上宫门下匙的时辰。陛下觉得那盘龙港一带的地方如何?奴才听说过了正月就是皇都商贾们远航经商的时节了,这阵子那盘龙港一带都很是热闹,书肆酒肆食肆的数不胜数……”
本朝皇都并不临海,但有一个规模很大的河港,从此港口出发,船只可到达王朝的大部分疆土。
这也是一个被严格管控的地带,盘龙港的相关事务一直以来都是交给太子处理的。
提到这里,皇后的脸上又有了笑意。太子即便资质平庸,但盘龙港一带在他治理之下还是秩序井然的,那些商贾们也仰承太子恩泽,对太子殿下很是感激。
皇后不方便插手此事,唯恐皇帝又觉得她是偏心太子,只是抬眼扫了君婠一眼。
婠婠心下明白,轻轻拉了拉皇帝的衣袖,如小女儿撒娇一般:
“爹爹,咱们去盘龙港吧,女儿又不会骑马,去了马场也没意思,倒是可以去盘龙港那儿和爹爹一道体察皇都的风土人情,瞧瞧宫外的那些老百姓平时都是怎么生活的……”
皇帝笑了笑:“好,那就听婠婠的,咱们明日下午去盘龙港。”
第二日上午,皇帝带着两个心腹和一双儿女悄悄出了宫。
皇后也命一个心腹将皇帝今日的行踪递出了宫让太子知晓。
那小太监一脸谄媚地奉承着皇后娘娘,待入了太子府时,他却伏在太子耳边如是说道:
“陛下今日下午回去京郊马场巡视,随后便直接回宫。”
小太监走后,大腹便便的太子叹了口气,与坐在他对面的白桉太说道:
“左右下午无事,我便去送送先生吧,当日也原是我不好,不远千里将您从河西接来,如今您刚在皇都住定,我却迫于压力又要将您送走。”
……
午后的太阳照的人暖意洋洋,果真是春日降至。
晏珽宗包了艘游船,与皇帝登船游玩。
盘龙港上的大小船只就如下在锅中的饺子一般,数不胜数,船只之间也难免相互摩擦,只是无风无浪的,这点小小的磨蹭倒也没什么,不至于伤人伤船。
君婠难得出宫一趟,看着这些景色也觉得十分新奇,加之她根本就不想面对那个城府颇深对她垂涎三尺的晏珽宗,索性趁着皇帝和他说话的功夫,自己站到了一边栏杆处欣赏风景。
忽地,她猛然看见对面船只的甲板上坐着两个男子。
其中一个身形肥胖,一看就是她的兄长太子殿下。
婠婠心下不解,不知道为何此时他会在这里。
然而当船只稍微移动倾斜了下,她便猛然又看清了太子对面的那个人——白桉太!
太子举杯与他共饮,言辞恳切:“今我在此送别先生,愿先生一路平安。”
两人不知又说了些什么,竟然执手走到了船舱之外,站在一道闲聊。
婠婠猛地瞪大了眼睛。
陶皇后早就命太子将白桉太这个祸根给送走,可太子偏又说什么他年事已高身体未好、受不得舟车劳顿云云,又留他住了许久。
偏偏早不送玩不送,赶上这个时候送,还就在他们对面的船上!
君婠害怕她皇父看见这一幕。若是被皇帝知道太子亲自送别白桉太,恐怕在心里又要恼了他了!
可惜此时她带着帷幕,遮住了自己的容颜,又不好出声提醒,又恐惊动了另一边的皇帝和晏珽宗。
晏珽宗看见了婠婠失魂落魄的背影,心中冷笑,俯身对皇帝道:“我说怎么与父亲大人聊了许久,却不见婠婠妹妹,原来是偷跑出去玩了,也不知她是见到什么新鲜玩意儿。”
冬日未过,船舱里面还是烧了炭火取暖的。
皇帝听罢起身:“咱们也出去逛逛,老在这里面也闷得慌。”
见皇帝出来,婠婠的脸色瞬间惨败一片,只是遮盖在帷幕之下,皇帝并未看见。
对面甲板上的白桉太不知与太子说了什么,拉着他负手朝南,完全背对着他们,所以太子一时间并未发现皇帝就在后面看着他们。
果不其然,皇帝一眼就认出了他的那个好儿子,脸色铁青。
晏珽宗轻声问他:“外面风大,父亲不如还是回去吧?”
皇帝冷冷摆手。
婠婠在一旁抖若筛糠,被晏珽宗拉回了船舱里。
皇帝看了他们一眼,默许了晏珽宗的动作,什么也没说。
他独立于甲板上,冷眼旁观太子和白桉太的告别。
……
白桉太长吁一声,慨叹道:“我知你父并非豁达明理之君子,为当年齐王之事迁怒于我等,我亦无可奈何。只是仍愧疚于着老病之身拖累了公子您啊,若非我,您也不至于被冷待至今……”
太子一副十分心胸宽广的样子:“先生勿出此言,我心不安!先生在河西讲学数十载,桃李三千皆是我大魏的有为之才,先生功绩世人皆知!我平生最倾慕大儒者,只可惜碍于我父……不能留先生在心中颐养天年。”
“我河西之士自然比我这个老骨头要有能耐,只可惜拖累于我、于齐王,你父心中有所顾忌,并不重用他们,某平生只剩一愿求于公子:他日公子即为,望公子放下成见,朝中多选任我河西士子为官,让他们得以实现生平抱负。”
太子被白桉太这么一说,心胸也激荡了起来,连忙道:“他日我若为君,必然宽和、仁爱、心胸宽怀……”
皇帝怒目圆瞪,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厉声呵斥道:“放肆!”
太子和白桉太惊恐地转身回眸。
映入太子眼中的,是自己君父的满面怒容。
而白桉太却透过一旁的重重帷幕,看向了船舱之内的南江王殿下。
……
乾坤殿内跪满了文武官员。
皇帝颤抖着双手,想要提笔却实在握不住那支朱笔,他索性重重摔出了那支笔,朱色墨水溅了跪在地上的太子满脸。
“珽宗,你来为孤代笔!”
有眼力见的小太监立马递上了一支新的笔。
晏珽宗气定神闲地接过,跪坐在桌案前替皇帝起草圣旨。
废太子的圣旨。
“孤自承袭大魏之业二十又七载,未尝不克己奉公、朝忧夕虑、体恤黎明,以至天下泰安,民务其业。
今皇太子璟宗,不德孝廉、不遵君意、不孝其父、不传子嗣,擅结极恶之朋党以抗其君父!孤念其出自正嫡,亦孤之长子,包容久矣!
孤思虑大魏之江山、忧虑后继有人,特今日于乾坤殿立诏……”
皇后身着朝服赶来乾坤殿,皇帝隔着众臣遥遥于她一望,语气坚定,
“废去璟宗太子之位,革除一切勋爵,贬去河西之郡与白桉太讲学儒法,以求改过!
孤意已决,胆敢再有为璟宗求情者,三品及以上王公大员皆赐死,余者腰斩,庶人及侍卫宫婢左右五马分尸!”
大殿内瞬间安静,针落可闻。
皇帝顿了顿,有望向停笔的晏珽宗,继续说道:
“孤已过六旬,政事虽事必躬亲、犹有感而不足者,今皇五子珽宗、上能侍孤与皇后,下能得民心所望,特擢为摄政王,赐居东宫,允其与孤一道摄全国文武政事。”
皇后的大脑轰的一下炸开,以至于让她差点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皇帝在说什么。
怎么会……她儿子的太子之位,怎么会就这么没了……
不!皇帝一定不会这么狠心的,一定不会的!
下一瞬她整个人的身子都瘫了下去,昏迷不醒。
皇后不大好,君婠也没好到哪里去。
那日游船之上,她被皇帝罕见的发怒时的样子吓到了,又兼为自己的兄长思虑伤心,一下子伤及了肺腑心脏,竟然也一下病了过去。
晏珽宗在书房替皇帝处理政务时提了一句:“婠婠那日是被吓坏了吧,她一个小女孩,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自然……”
皇帝随口说道:“你是兄长,便替孤好好留心照看她的身子,孤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往后还指望你多多照佛她。”
“儿遵旨。”
有了皇帝的这道口谕,当晚他便大摇大摆地进了君婠的寝殿:
“本王是奉君上之命来照看殿下的。”
0018
018:兄长的照拂
婠婠的精神不好,整个人都是病怏怏的,别说饭了,就是药也不大愿意吃。
自前太子被废之后,不过是两三日的功夫,她整个人就瘦了一圈,本就精致的下巴更加尖尖了起来,看上去犹如一盏易碎的脆弱琉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