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安定下来,月桂扑到婠婠身边去照看她,入内时发现这间屋子内里修得格外宽阔敞亮,满屋奇珍异宝,佐以极难制成的果木熏香,墙壁以椒泥涂抹,芳香如春。内屋的一张硕大拔步床,制工之精巧,和殿下宫里的那张床也不差了多少。
帐幔上垂着的是金银纱,此纱因为珍贵,又有人间鲛纱之称。
金银纱,顾名思义,色泽就如金银一般华贵,但是内衬的那一面却柔和如月光一般。
皇后寝宫帐幔里悬着的就是金银纱,上面还绣着一只硕大的九尾凤凰,凤凰口中衔着的是拳头大的东珠。
他们好歹没敢怠慢了帝姬,这让月桂的心里舒服了一点。
可是这点微不足道的愉悦和心中漫无边际的恐惧相比,渺小地就像沧海一粟。
她命年轻婢子绞了热帕子来给殿下擦脸,只见帝姬小巧的一张脸上毫无血色,连唇瓣都白的吓人,看起来就如奄奄一息之人一般。
想到午间大殿之上燕王的凄惨死状、还有那一瞬间迸出来的大股温热鲜血,饶是月桂这种在宫里见多了生死打杀之事的老嬷嬷都心有戚戚焉,一时间恶心地吃不下什么东西来。
坐了半晌,月桂忽地想起了什么忙起身出去,想看看能不能出去给皇后娘娘报个信,可是方出院门却见一排持佩剑的黑衣护卫守在外头,牢牢围住了帝姬下榻的园子。
她呵斥守门的宦官:“开门,我要出去一趟。”
小内侍态度还算好,赔笑道:“女仪姑姑要什么东西,只管吩咐去,奴才们必给您配齐了。”
月桂回:“我们殿下的胃口不佳,我欲趁着殿下还未醒,去芙蓉巷上买几样殿下喜欢的小食回来哄她吃。”
芙蓉巷是有名的商街,多是精巧的吃食点心首饰脂粉之类的,宫里的主子有时都会命奴才来这儿采买些东西。
小内侍目露为难之色,道:“姑姑为难咱们了,王爷、哦不,太子殿下的吩咐,进去的人轻易都不能出去……您看这?”
月桂眉毛一挑就要发怒:“你的意思是五殿下软禁了我们?!”
小内侍的头更低了:“姑姑若是愿意这么想,那就是这么着了。姑姑有气只管朝奴才们身上撒,但这门确实是开不了的。”
恰巧萃澜奉命开库房搬了一批东西进来,听到他二人的争执,上前给月桂福了福身子:
“殿下要吃什么,女仪只管吩咐,我们必去买来,您是贴身伺候殿下的人,没道理让您出去跑一趟,仔细殿下醒了要寻您的。”
月桂见如此,只得冷冷哼一声:
“也没几样,就是先要点甜水给殿下吃完药漱口的:万家的卤梅水、荔枝膏水、姜橘皮汤;还有点米食:金铤裹蒸茭粽,金橘水团,镜面糕;再有几样菜品,要一个白炸春鹅和五味杏酪鹅,糖蟹,光明虾炙……”
正说着,忽听里头的婢子通报了一声:“姑姑,殿下醒了!”
月桂连忙进去看,只见殿下披着一件薄毯虚靠在床头,眼神仍是恍惚不清的。
……
桂姑姑握着帝姬的手连声问道:“殿下,您怎么了?可还哪里难受?要吃点东西么?要喝水么?”
婠婠摇了摇头,喉间溢出极轻微的碎音:“不用了。这是在哪儿?”
不是杏花村里燕王给她准备的休息的房间,也不是她的寝宫。完全陌生的环境让婠婠心头涌起未知的惶恐。
桂姑姑眼角溢出泪,她慌乱抹了去,强撑笑意回答她:
“殿下,这是……五殿下的府上。您受惊昏倒之后,陛下和娘娘也没了在外头过端午的兴致,索性摆驾回宫了。五殿下和陛下说,您这一惊勾出了旧病来,非同小可,一时经不住车驾颠簸,只能就近把您带到他府上修养。”
婠婠瞪大了眼睛,一双美目中满是惧怕。
她抬眼看了看外头的神色,此时的天还未黑透,她一把掀起被子就要起床:“回宫,我要回宫,我没病我要回宫……”
初夏时节穿的衣服本就不多,君婠披上自己的外裳,随意将披散的长发拢在脑后就推门而去。
她是帝后精心养着的,从小就在条条框框的宫规中温顺地长大,人生头一回有过这样在外失态的时刻。
方才守在门口的那个小内侍和黑衣死士们立马齐刷刷低下头来不敢看她:镇国公主披头散发的模样,岂是他们可以看得的?
萃澜听得这边的动静,也赶忙上来拉住她:
“奴婢给殿下请安。殿下何时醒来了?正是虚弱的时候,怎么不在榻上多躺会呢?可要奴婢去传膳?”
婠婠用袖子甩开了她:“即刻去给本宫备仪驾,本宫要回宫、去啊你们!”
萃澜依然赔着笑,唤来了两个粗实的女婢将她拉回了屋内:
“殿下的身子未好,还是听您太子兄长的意思、先在这府上修养一段时间再说罢!”
君婠顿时愣住:“太子?你说谁?谁是我的太子兄长……”
“自然是我。”
暮色四合,他持剑而归。
……
晏珽宗手上的仍是他白日杀燕王的那把剑。他换了身洁净的衣裳,可是剑上的血迹却没擦过,这时候已经凝结成了深红色如猪肝一般的块状物。
屋内的烛火明亮,晏珽宗用剑指向月桂和秀梨她们:“都下去吧。”
萃澜和他自己府里的两个女婢都低着头快步退下,可月桂和秀梨是被皇后挑来服侍婠婠的人,在这关头岂敢弃婠婠于不顾?
就是死在他剑下,她们也断不能做出这背主的事情来。
僵持片刻,晏珽宗笑了:“既然你们愿意留在这看着,也罢!反正等会也要伺候的人来。”
他缓步走向坐在美人榻上的帝姬。
她未佩珠钗未施粉黛,又只着素裙,长发也随意披散着,看上去纯粹地像一株圣洁的雪莲。
可他知道,这个人从此在他心里都不再如当初一般纯粹了。
婠婠啊,你真不该伸那个爪子的。你若是不伸手,不管陶皇后做了多么离谱的事情,只是因为是她的生母,他都懒得去同这个妇人计较,依然会命人好生尊养着她。
但是,在他心里那样好、那样无暇的婠婠,居然也会帮着他们害他。
他真想剁了她的爪子!然后再用锁链穿了她的琵琶骨,将她关在自己府中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只准她看见自己一个人。
婠婠敛了神色,倨傲地抬起下巴和他对视。
晏珽宗当时就忍不住冷笑出声:都这个时候了,她竟然还敢这般坦然,坦荡地好像她什么都没做错过一样!
“晏稷悟,”他轻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见到我还活着,你是不是很惊讶、很失望?”
婠婠心跳如雷,可还是不愿同他服软,她冷冷吐出一个字:“是。”
不同于那些虽然受宠但最后只留下一个封号而姓名已无从考证的历代公主们,婠婠是有自己的大名的,虽然这个名字只是刻在了皇家玉碟和皇帝子女的实录中,从未有人用这个名字叫过她。
皇帝是中年才得了这个女儿,自她一出生就极宠爱她,命内阁的学士们为她取了一个皇子般郑重其事且气派非常的大名收录在祖宗玉碟里。
彼时他想到自己人到中年却仍与发妻陶皇后夫妻恩爱和睦,且帝姬自出生后胎发就生得好,满月时又取“长发绾君心”之意,给帝姬取了乳名为君婠。
婠妠,指的是小儿肥胖,当时也寄寓了帝后二人希望小帝姬养得白白胖胖的心愿。
相隔数步,他忽尔兀自冷笑着,抬手用染血剑尖轻轻挑起了她小巧白净的下巴。
“婠婠,你知道背叛我的代价。”
剑柄上悬着的深湖色流苏穗子摇摇摆摆打在他手上——这还是去岁他出征前夕,婠婠亲手给他挂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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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5:嚼牡丹(01)(3300+字)
剑锋抵住了她脆弱的咽喉,只消他的手再往前送一寸,婠婠的性命今日便葬送在这里了。
“殿下若是死在我这里,您觉得陛下和娘娘会责罚我么?”
婠婠不敢开口,她甚至连紧张到了极致吞咽口水都是小心翼翼的,唯恐让自己的脖颈蹭到那把锋利的剑。
“我会找个替罪羔羊告诉我们的君父,这是燕王手下的余孽所为,因为嫉恨燕王之死,所以刺杀殿下来报复我,并且我会借此罪名清肃朝中不为我所用的人。
陛下大约会怨我没护好殿下、会痛斥我一顿,可是他们还能做什么呢?无非是责罚我一番,然后此事依然不了了之了,毕竟陛下没有别的儿子,只有我来继承他的大业。
说不定为了不给我日后的帝王生涯留下一个污点,陛下还会一手撇清我的责任,说帝姬遇刺之事同我无关,让我不必过多自责。”
他说的这样自然、这样云淡风轻,可是婠婠绝望地想:他说的的确没错。
今时今日他想杀了自己再甩掉他的责任,简直易如反掌。
既然他已起杀心,婠婠自觉不必在做无谓的哀求、徒损帝女的尊严。
她一手理了理自己的发,拢好了方才随意披在手上还没穿好的外裳,而后便闭上了眼睛一言不发。
晏珽宗看着她宁愿从容赴死都不愿开口向自己认错求饶的态度,心中除了暴涨的愤怒和难言的委屈之外又多了一层酸涩涩的寂寥。
“哐当”一声,利剑被他掷在了地上,剑气将地毯撕开了一道口子。
………………
今夜晚膳时候,皇帝还是忍下不耐去椒房殿见了皇后。
提步迈入殿门时,皇帝还有些感概:过去的数十载里,这里接连出生过他的三个嫡子女,每个孩子出生时都是他和皇后情谊深厚、夫妻恩爱的岁月。
可是那样好的时光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明明他从未偏爱过哪个妾妃、也一直爱重他们的嫡子和嫡女,除却废太子那段时间,他们也从未有过争吵和冷漠,但是……
但是人心总是会变的。
皇帝来看皇后时只带了两本史书:是汉唐两朝的帝王后妃实录。
彼时皇后正披着衣裳坐在轩窗下低声啜泣,想起自己可怜的儿女先继被人陷害、女儿如今又被他挟持、尤其是晏珽宗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见到皇帝来,皇后也并不着急梳妆更衣,只是起身虚福了个身行了礼。
她早就过了青春正好一心以媚态邀宠于君王的年纪了。
皇帝扶她起来时率先开口道:“淑合,你不必说话,孤来找你,是孤有话同你说。”
“孤听人说,陈氏入了西北六所的苦刑司之后仍不安分,口中出言无状,句句直指中宫。
孤已命崔保城想法子去了断她和她儿媳的嘴。
不过明日早上,你自也悄悄去一趟,听听陈氏儿媳口中都在叫骂些什么!恐怕你心中也熟悉地很呐!”
陈氏能叫骂些什么呢?
陶皇后当然比谁都清楚,无非是状告她这个做皇后的勾结朝臣、妄言立储之事、又怂恿她的儿子燕王有夺嫡之心以至被杀。
西北六所是看管罪臣家眷和一些做苦力的女眷的地方,皇家的织室、玉石司之类的地方都安排在这里。
崔保城年纪渐大之后就不在主子们面前服侍,自请到这里来养老。他从前在帝姬跟前侍奉时候很是用心,又曾是皇后一手提携,从不敢仗着帝姬年幼不知事做些偷鸡摸狗藏油水的事儿,年头长了,帝后看在眼里,对他也颇为倚重。
皇后深深一拜,声音微哑:
“妾自知犯下滔天大罪,谢陛下宽宏,周全妾的声名与脸面。”
“孤在意的不是你的声名,是孤的太子的声名!世人皆知母凭子贵,焉知亦有子凭母贵耶?
因为孤的太子是要成就千古帝王之业的,他是孤的嫡子!是孤寄予厚望的嫡子,孤不能让他生母、嫡母的人生有一丝半点的污点足以让史官提笔,毁坏我儿一生的帝王之业!
所以不管你做了什么、只要孤心中仍属意麟舟为太子,你永远都是大魏至高无上的皇后、是太子的尊贵生母。
淑合,汝明白孤为人君人父的心意么?”
皇后再度拜了下去:“妾明白。”
“左史记言、右史记行。孤做天子日日尚且受此束缚,汝站在天子身侧,又是继任天子的生母,汝之言行,安知无史官书之?这两本前朝的宫廷实录,你自己翻一翻、悟一悟吧。”
“是。”
当晚她便身着素衣于帝后大婚时的坤宁殿中提御赐朱笔写下中宫罪己诏书献给皇帝。
………………
婠婠还未来得及睁开眼,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自己就这么被他拉到了床榻上。
她未着钗环珠冠,耳上的明珠耳饰也被侍女们早就取了下来,所以晏珽宗将她摔在床上的时候并未有什么东西硌到她。
桂姑姑和秀梨她们方才早就听到晏珽宗和婠婠的争执,想上前救帝姬时却被人强硬拉拽了出去。
这里没人能救得了帝姬。
她以手支撑艰难从床上爬起来,然而下一瞬又被他轻而易举地推了回去。
婠婠察觉到他几乎整个人都是紧绷着的,浑身压抑着可怕的怒气似乎正在急速寻找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
而她很显然就要成为那个供他宣泄怒气的玩物了。
晏珽宗单膝跪在床上、一只手扣着她的脸:
“婠婠,你还不愿意同我认错么?”
他那时想,只要君婠愿意向他认错、说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以后再也不敢了,那么他还是会原谅她的。
是,只要她愿意从此以后一心一意地跟着他、他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这件不愉快的事。
见她不语,神色又是那样憔悴惹人心疼,他不自觉放柔了语气,
“和我认错道个歉,保证以后再也不会犯了,我照旧好好待你,好不好?”
借着他对她的宠爱和痴迷,她的确被惯得太无法无天了,以致于如此分不清形势,还妄想能把他拉下马来。
半晌,她仍是一言不发。
晏珽宗的心总算是彻底冰冷了下来。
都到这个份上了,他还能再做些什么呢?
她有错在先,骗他、诓他甚至想害死他,最后反而是他过来低声下气哄她让她和自己认错。
什么亲王什么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如何,在她面前他有过一丝尊严和骄傲么?
倘若这段情真的无望,那他晏珽宗总不能为了一个根本哄不到自己身边的人而做到像条狗一样吧?
他拂袖起身,一脚踹开梳妆镜下的一扇柜门,从里面翻找出了一个碧绿的瓷瓶,拔掉红色的软木塞取出一粒花生米大的蜜丸,复又折返到婠婠身边,笑容狰狞而残忍:
“吃了吧,能让你今晚好受点。不过你若是不想吃,我亦不强求。”
毕竟受罪的不是他。
婠婠是真的很难受——她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想到几个时辰之前燕王血溅当场的恐怖样子、尤其是他喉头被割断的骨头和血管根筋,恶心得她连多一句话都不想说。
她胸口闷闷,脑袋也发昏,浑身虚乏无力只想再睡一觉。
那枚蜜丸她还是没吃下去,晏珽宗冷哼一声随手把它抛了出去。她不识相、也不愿意接受他的示好,他又何必眼巴巴把心意捧上去给她糟蹋?
婠婠推了推他想将他推开:“我不舒服。”
晏珽宗却反手拉着她的手让她为自己解开了腰带,婠婠昏昏胀胀的脑子总算意识到了不对劲。
成王败寇,事败之后她原本当然是怕晏珽宗事后找她算账的,方才如果晏珽宗真的杀了她,她不会觉得奇怪。
可是她没想到这个时候晏珽宗居然想着的却是这种事!
“不舒服?”
他的笑气里添了分邪气,“等会我让你舒服。”
……
其实以她那晚的状态,根本就不适合同房交欢——更何况那还是初夜,本就有躲不过的痛楚。皇帝和皇后想让她二十岁之后再出降为人妇,大约心里也有过这个隐隐的考量,不想她太早承受人事怀孕生子。
但是没用,他腹中积攒了多日的怒火急需宣泄,他有多爱她现在就有多恨她,恨到想看她在他身下痛苦的样子。
他解了自己的外袍随手扔到床下,还不忘从袖中取出婠婠自己亲手绣着的元帕摔到她身上。
“上次我在顺心殿想弄你,你说你要大婚时候新人所居的椒房、要龙凤喜烛,还要这方元帕。”
晏珽宗一边说着一边解下自己的衣服,还抽手拍了拍她的腰肢,“你要,我自然都给。自己犯的错,那就好好受着吧。”
有婢子悄然入内,在镶金碧玉烛台上点上了两支粗壮的龙凤烛,烛上用金粉描着尊贵的龙纹和凤纹,是东宫太子在坤宁宫大婚时候才可以使用的规制。
烛火燃得热烈而傲然,照亮了一方的昏暗,婠婠的容颜在灯下有些朦胧却毫无一丝瑕疵,像隔着模糊的皎洁月色、如同月宫之上只可远望的美人。
他欺身压上亲了亲她的唇,婠婠陡然颤栗着激烈反抗起来。
“滚,滚开别碰我!你别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