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金丝笼 > 第19章
“殿下快起来吃些东西吧!”
“殿下您好些了吗?”
“殿下,奴婢是娘娘派来……”
直吵得晏珽宗头疼。
听到云芝说话时婠婠才猛地一下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母亲让你来看我?她……”
她知道了?婠婠不敢想她母亲现在的心情,只怕她要发疯吧。
云芝看了晏珽宗一眼,缓步走到婠婠窗前躬着身子回话:“皇后娘娘让奴婢来探望殿下,瞧瞧殿下可好些了。”
她隔着一层纱幔、并不能看清婠婠的神色,唯有一个模糊而清瘦的身影在那,只是光听她说话的声音就知晓她必是受了大罪了。
“殿下可否掀开帘子给婢子瞧一眼,看见殿下气色如常,婢也可安心回禀娘娘了。”
那边的王府大总管徐数犹豫着有事要报,只是太子爷在帝姬那儿,帝姬的房间岂是他能入内的?于是只好求萃澜嬷嬷代为通传了一声。
晏珽宗听了萃澜的话,说府上有客未走,就称有事先过去一趟:“你们有什么话要和殿下说,这会快点说了罢,等会本王来寻殿下用晚膳。”
他一走,三个婢子便哭天抢地的一头扑到婠婠的床前,倒把婠婠吓了一大跳,一下呛住了,咳嗽不止。
……
汪枕水和他弟弟汪枕禾在偏厅里等这位新封的太子爷足足一个白天了,直等到两腿颤颤快要心衰力竭之时,这位太子爷终于说有空来见他,他连忙擦了擦脸上的汗,又理了理衣冠,早早跪在门口候着。
晏珽宗一手负在身后入了厅内,径自在主位座下,才招呼他兄弟二人起身:
“起来吧,赐座,上茶。”
汪氏兄弟复又叩首谢恩。
他们颤颤巍巍上了座,垂着眼睛观察了晏珽宗的神色、使劲吞了吞口水才好不容易开了口:
“小民汪枕水,祖籍是山西人氏,现举家搬居皇都经商以求养家糊口。内人白氏之弟便是帝姬殿下身边伺候的内臣,太子爷若抬举,依样拿我全家当您的家养奴才使唤即可。”
晏珽宗喝了口茶,笑了笑:“你不必过谦,什么奴才不奴才的,都是我大魏的子民。”
汪枕水拿袖口擦了擦额前滑落下来的汗,“谢太子爷抬举。小民今日自知叨扰,罪该万死!上门只为一件小事。
前几年有西域那边的商人进献一果子、名叫碧瓜的,给宫里主子们享用。小民也是偶听家舅子所言,说宫里的皇后主子和殿下都还算喜欢。
只是那西域的商人可恨,总是哄抬物价,以至一瓜比一金瓜还贵。天子陛下、皇后主子和太子爷、帝姬都宽仁爱民,是明君贤后、说不必劳民伤财,故而虽喜欢,也不再受他们的进献了。
再者这果子从西边送来,一路要用冰鉴保鲜,也着实耗费财力。
小民家的商队去西域经商时便格外留意此事,终于在前两年花重金从突厥和月支两国的边上、一个名叫碌勿的小国国王手中得到了碧瓜的种子,拿回家潜心种植,悉心照养,今岁、今岁……”
头一回见到太子,又说了这么长一段话,汪枕水已然胸闷气短快说不出话来了。
他弟弟汪枕禾见状赶紧接上道:“今岁碧瓜成熟,小民一家破开几个尝了尝,果真是味美鲜甜,又请兄长的家舅子看了,说是分明和前两年那西域商人进献的一模一样,还比他新鲜几分。故想着若帝姬殿下喜欢,拿来孝敬殿下。呃呃呃,是孝敬天子陛下、皇后娘娘和太子爷、帝姬娘娘。”
晏珽宗来了兴趣:“是么,那倒是件好事,若是此瓜种子咱们大魏子民自己也能种,一来是与臣民同乐,二来也不必再花高价另买了。那你们说说,这碧瓜可好种?需不需劳时费力?”
汪氏兄弟便借此说了一堆。
言毕,晏珽宗果真也有了几分心动,汪氏兄弟呈上碧瓜,他命奴才们当中破开,里头的内瓤十分红嫩,还散发着鲜甜的气息。
有奴婢上前把瓜切了几瓣,先用银针试了毒,然后又递给了他二人,汪氏兄弟会意,一人先上去吃了两大瓣以示无毒,晏珽宗才用银叉子尝了一块。
他笑了:“这真是在我大魏自己的疆土上种出来的瓜?”
汪氏兄弟一齐磕头称是:“小民若有半句诓骗太子爷的,举家人头落地也死不足惜。”
晏珽宗点了点头,命人将几个瓜拿去给婠婠用,想必她会喜欢。
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抬起的手顿了下,又对徐数说:“给西院的也送去一个。”
徐数点头应下,退下之后吩咐下头的人道:“去给孟夫人也送个碧瓜。”
天色已晚,晏珽宗坐在主位上,用手指扣了扣桌面沉思了会儿,对汪氏兄弟道:
“你二人既有为本王效力的心……这样吧,本王在京郊西北处有个庄子,里有头五百亩良田,准借你们家在上头替本王种一年的碧瓜,等本王亲眼见到这地里碧瓜的长势,再论功行赏。”
有他的人看着,这瓜是怎么长出来、需要多少水多少肥,究竟能不能长,届时便真的一清二楚了。
汪氏兄弟目的达成,赶紧离座跪下、三呼千岁谢恩。
晏珽宗摆了摆手:“来都来了,传膳,今晚便在这吃吧。”
这是客套话,汪氏兄弟当然不敢,推辞两句之后就要离开。
晏珽宗又喊住了他们:“你们家是儒商、义商,本王虽不做那官商勾结贪污受贿的事,可也见不得好商人在外头受人刁难。若在哪儿受了气,只要你们问心无愧是被地方官故意发了难的,只管来我府上找徐数,由他报给我。”
有太子爷这一句话,汪氏感泣涕零,恨不得为他肝脑涂地了。
第二日,汪家就来了不少同行贺喜,敬贺他兄弟竟然真登了太子之门,见到了太子的面,还和千岁说上了话。
……
见过了汪家人,晏珽宗正要去看婠婠,徐数又来回话,说西院的人见了那碧瓜之后整个人忽然又犯起了疯癫,问他要不要去看一眼。
晏珽宗脚步停滞了片刻,还是沉声说:“去看看她吧。”
毕竟那也是他的……不是么?
西院是王府最偏僻的一个院子,虽偏僻,但是却不荒凉破败,衣食吃穿的供给都是上等,还有人日夜看守着。
他刚入内,就听见里头女人的疯喊声:“是碧瓜!是碧瓜!是他来给我送碧瓜了、他要娶我回家了哈哈哈哈!他没死,他来娶我回家了!”
晏珽宗入内时,那女人甚至根本就没注意到他,自顾自收拾箱笼细软就说要走了。
“孟夫人,你这是要去哪?老老实实待在这、养尊处优的还不够吗?”
孟氏女惊诧地回头望了他一眼,神情如孩童一般天真,又手舞足蹈起来:“他没战死,他来娶我回家了!我们有过约定,他来娶我时候什么聘礼我都不要,我就爱吃碧瓜,就要一只瓜就够了!”
晏珽宗问她:“你说的那个他是谁?”
孟氏女拍了拍手里的瓜,将它塞到肚子里,鼓鼓囊囊地挺立起来扮演怀孕妇人的模样,故作玄秘地说:“我不敢告诉别人!别告诉陶侯爷、别告诉宫里的皇后主子!哈哈哈哈!其实他是我儿子的亲爹!”
他的呼吸滞住了,好半晌才开了口:“那你儿子呢?你儿子的生父又是谁?”
女人用衣服将那瓜裹了起来收好,一边包裹着一边小声说:“我儿子啊?我儿子入宫享福去了呗。我的男人啊,他是个孤儿,无名无姓,从小做乞儿长大的,后来……”
或许是这只碧瓜刺激到了她的神经,她断断续续地说起了自己藏了一辈子也不敢开口的事情。
“后来他战死,我从十几万将士尸骸堆砌的尸山里掏了出来,却不慎被拐子拐走,卖到青楼,沦落风尘,可那时候我肚子里已经有了宝宝了!
我得给我的宝宝谋个好前程,就趁着还未显怀时候在窑子里勾搭上了咱们当朝皇后娘娘的亲哥哥、国舅老爷陶侯爷!他果真上了当,以为这是他的儿子,不舍得叫我打掉,就给我买了宅子置在外头当他的外室,让人照顾着我把孩子生下来……”
晏珽宗静静矗立在那儿听着她说着几十年前的过往。
那晚他没去寻婠婠,反而连夜去了兵部治所,在一卷卷厚如高山的卷宗里找到了关于他生父的记载。
本朝铁律,反是随军作战的将士,姓名都会被记载下来,然后永久收好。
可是这又有什么用呢?几十万人的姓名和生命献给了朝廷,最后一齐记载了一本书册里罢了。
他找到二十多年前关于鹿水之战的记载,在一队部曲的兵士姓名实录中找到了孟氏所说的那个人。
“第二十七人,虎哥,自幼乞儿,无姓名籍贯,无父母兄姊,年二十五,素骁勇善战。有妻孟氏,楚州人,父母早亡,无兄姊,年二十,随军为厨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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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行时空的大魏:“皇后产下了死胎”
陶皇后那晚做了一个梦。
……
皇后产下了死胎。
皇帝在泰山祭天后、在从山东往回赶的路上得知了这个消息。
盼望已久的祥瑞之子就这样死在了母体里,皇帝虽失望,可是天公终于愿意作美,下起了一场甘霖。
在回宫后见到皇后虚弱憔悴的病容时,他只是为自己的发妻感到心疼,焉能怨恨她?
皇帝说,这是小皇子用自己的命献祭上天才换来了这场雨。他追封小皇子为敬贤悼敏太子,好生安葬了这个儿子,并且细细宽慰了皇后一番。
几年之后,皇后用虚弱的胞宫再度为他孕育了一胎,产下一位帝姬。皇帝大喜,命内阁学士为帝姬取名晏稷悟,初封圣懿帝姬。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了下去,太子娶亲、燕郡王也娶了妻室。
国舅老爷陶侯爷养在外头的那个私生子也长大了。因不敢带回家叫正房夫人晓得,故随母姓孟,取名为孟凌州。
陶皇后见过他一眼,见这侄儿生得样貌好,长身玉立、芝兰玉树的模样,就给他先安排了个御前侍卫的职,算是给他谋了个好去处。
国无大将,那年卡契求亲,皇帝忍痛割爱,嫁出了自己唯一的爱女去和亲。
陶皇后哭到肝肠寸断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细细为帝姬准备妆奁,连一针一线都给她备齐了,恨不得掏空整个王宫给她。
孟凌州那时已是将军,奉圣命亲自护送帝姬。
可是嫁得再奢侈、场面盛大又如何呢?
一路车马劳顿,帝姬的病体越发不好了。卡契国王粗俗不堪,又不喜帝姬的病弱之身,唯恐过上了她的病气似的,把帝姬娶回来之后就扔在了一边不管不顾。
不到一年的功夫,帝姬就薨逝在异国他乡的宫闱里。
皇后得知这个消息后大病一场,几乎再也起不来身了。
那时老皇帝的身子也快不行了,又受到这样的打击,一个多月后也崩逝在自己的寝宫。
太子登基继位,陶皇后本该开心的。
她成了陶太后。
可是做太后的日子也并不好过,新君无子,又资质平庸不大能服众,人人都对储君之位虎视眈眈。没多久,燕郡王靠着一点自己私下囤积的私兵造反,斩杀了新君,圈禁了她,为了斩草除根,她陶氏一族都被他以通敌之罪屠戮殆尽。
反而是陈嫔成了陈太后。
她就这样慢慢在深宫中老去……
直到最后气若游丝的那一年,大将军孟凌州从关外杀了回来,拥兵自重,废了造反的这个皇帝,改立寿王的一个儿子为皇帝。
她歪斜着身体在宫殿里接见了他。
孟凌州将帝姬的棺椁从被灭国的卡契带了回来。
她就这样扑倒在女儿的棺木上吐出了人生中最后一口气。
死前,她对他说了什么呢?
他说:“姑母,我把婠婠妹妹带回来了,妹妹再也不用背井离乡、一个人孤孤单单。”
她说:“好孩子。若有来世,我当年就该将她下嫁给你,封你做驸马督尉才对!”
……
陶皇后梦中惊醒、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荒唐!乱臣贼子!本宫怎么可能和他说这样的话!”
她怎么可能对他说把女儿嫁给他!
0042
041:养花(01)(3200+)
果真和那孟女说的一模一样。
晏珽宗轻轻用手指抚过那短短的两行文字,静静凝视着它许久许久。
忽有一声鸡鸣声响起,原来此刻东方未晞,正到了天欲破晓时分。
他就在这儿待了一夜。
再回府换衣裳也赶不上了,他索性就骑着来时的马从这直接进了宫。
李茂安一大早守在皇帝寝殿外面同他低声汇报了下皇帝和皇后从昨晚到今早的动向:
“昨日崔保城奉陛下之命处理燕王女眷的时候,皇后娘娘并未说什么其他的话,还说她们若是日后安分,也可好吃好喝地好好待着。
谁知就方才的功夫,才开宫禁呢,皇后身边的宝荣就急匆匆奉她的命,咬牙切齿地去西北六所那儿把他们全都狠狠掌掴殴打了一遍。
还吩咐说:日后这些罪妇、尤其是陈氏、单氏二者,人人皆可欺辱虐待,只是不能叫她们轻易就死了!给她们的吃食都得是养的那些看门的狼犬吃剩下的泔水才行。”
说着,李茂安还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晏珽宗勾了勾唇角:“那就按皇后母亲的意思去办就是,娘娘既这么吩咐了,必有她的苦心。不过旁人就不必知道了,免得污损我母亲慈悯的名声。照外,还说皇后娘娘要人善待她们的。”
李茂安连连称是。
……
昨日晏珽宗前脚刚走,三个婢女就呼天抢地地围到了婠婠的床前。
婠婠摆摆手隔着床幔看向云芝:“芝嬷嬷,我母亲知道了,是么?”
云芝点了点头:“这就是娘娘亲自指派了奴婢来看殿下的缘故了。”
婠婠情急,连忙隔着帘子按住了她的手:“芝嬷嬷,你先听我说可好,回宫之后只告诉我母亲我一切都好,叫她别为我伤心着急,免得伤身,她现在是不能再受一点儿打击了。还劳烦你替我好好照顾她周到。”
她真没想到晏珽宗会这么过分!把那方污秽的帕子拿去给她母亲看了。陶皇后一生目视甚高,听闻女儿受此侮辱,只怕要气出大病来。
云芝抹了抹眼角,强扯出了几分笑意来:“殿下纯孝,可叹是母女连心呢。娘娘派我来宽慰殿下,就是怕您……怕您一时想不开了、寻了傻念头,让我来宽抚安慰您,悄悄您的情况可还好。”
婠婠按住她的手又重了几分,定定地道:“你们都放心吧,我不会想不开、就这样寻了了短的,我还得好好活着侍奉母亲呢。本宫身为帝女,绝不食言。”
刚说着,桂姑姑就顺势把托盘上的一碗热粥往前递了递:
“殿下能想开些,奴婢们心中也就阿弥陀佛了。那殿下快用点东西吧,您已经一天多没吃饭了,这身子哪里熬得住啊!”
“是啊,您合该掀起帘子给咱们看看您的样子,否则我们如何安心呢!”
中午借着给她送避子汤的由头,婠婠才准她们入内一趟,可也是放下了药碗就让出去了,压根没见到她的人。
犹豫良久,婠婠终于伸出一根葱段似白嫩的细指挑开了床帘。
华娘和月桂也上手把这顶金银纱剥了开来。
昨夜被脱下的衣裳,她没想再穿。但整个人被折腾到都下不来床了,她也就没再去衣橱里找衣服穿,只是那样赤裸着缩在了锦被里。
三个婢子仔细盯着她的模样瞧了瞧,果然如她们预料的那般憔悴,她们的心也抽痛了起来。
宫里的女人——不论帝王的嫔御还是嫔御们的婢女,其实很多人不是很在乎血缘的,这话说出来或许有人不大愿意相信。但其实被那方高墙锁住了一生,哪个孩子是被自己看着养大的,哪个孩子就是她们亲生的命根子。
所以往往一宫之内哪个妃嫔生了孩子的,尤其是生了女儿,亲近的同居一宫的嫔御们都会去跟着照看,无他,只为寂寥人生中多个慰藉罢了!
就如同皇后身边对她忠心耿耿的侍婢们,也早在心里拿大殿下和帝姬当自家孩子一般偏心宠爱。
华娘拿了个碧玉簪子上前盘起了婠婠的长发,就要伸手去仔仔细细地查看她身上的痕迹。
昨夜帝姬哭得那样伤心,身上必然是免不了吃苦的,还有她身子娇弱,事后的那些伤口可上了药了么?男人最是无情,只管行事的时候自己爽利了,哪还会管这些事情呢?
婠婠这才发现自己上了她们的当。
这哪是看一眼她的样子就可以解决的事情,三人连哄带骗地扯了她身上蔽体的丝被,拿出皇后从宫里给她带来的各种药膏就要去给她上药。
婠婠一再强调:“昨晚他帮我清理过身子上过了药了,我早告诉你们不必悬心紧张。”
婢子们还不信,催她只管在床上躺好了,她们自去开了两个箱笼盒子取出了好些药膏物件来。
“外头的东西哪有宫里的膏子药效好。尤其是女孩儿初破了身,千万要好好养着的,否则破了伤了、日后又要引出无数的病症来,您听话吧,奴婢们还能害您不成?”
她身上确实没什么力气,最终也只能仍由她们摆弄起来。
甫一见到帝姬身上的狼狈痕迹,华娘便恨到咬牙了:“我的天爷老子啊,怎么说您也是他的胞妹,他怎么能……”
能做出如此畜生不如之事!简直罔顾人伦纲常。
几个婢子中,属她服侍婠婠的时间最长,对殿下的感情最深。
而且晏珽宗身世之事,也唯有她还不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