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今特遣使奉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后,赠中宫之位。敬宗礼典,肃慎中馈。所陈嘉会,仍俟吉辰,所司择日备礼册命。
无替孤命,永终天禄!”
她又翻开下面的两封圣旨。
都是以皇帝的口吻写的,一封是命大殿下璟宗回京,封他为世袭亲王;另一封则是封他为藩王。
就同晏珽宗方才话中所说的一样。
看样子是晏珽宗让她自己择其中的一封、亲自为她的儿子选一个前程。
晏珽宗起身已有了几分要走的意思了。
他瞥了眼殿内的香炉里燃着的一柱只剩小半截的香:“这香燃尽之前,娘娘自个做个抉择吧。从今往后这话我不会再同您提第二遍了。”
同皇后谈判时,他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他亲自咬开、又让婠婠吸吮过他血液的伤口,似乎空气都是甜蜜的。
皇后最终咬着牙留下了那封让璟宗去做藩王的诏书,将其余两封又还给了他。
她的意思是默许了晏珽宗要娶婠婠,而交换的筹码是让璟宗在藩地里掌握一番实权。
晏珽宗临走之前笑道:“那麟舟就谢娘娘成全了。”
掀开门帘出去,外头天高云阔,日光炽热,前路一片坦荡。
这法子是下作不耻了些,可他总算撬动了她母亲的嘴。只要她母亲同意了,婠婠就算是为了能陪在她母亲身边,她都会愿意嫁给他的!
婠婠又昏昏沉沉地睡了大半天,直到日暮时分才悠悠转醒。
醒来时唇瓣微干,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唇,舌尖回忆起了一股腥甜的液体的香气,让她不由得十分怀念,比她从前喝过的各种人间甘泉酒酿都要美味万倍。
她呆呆地坐在床上坐了一个多时辰、意识才逐渐回笼,终于彻底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寻找自己的母亲。
乳母嬷嬷们见她醒来后欣喜不已,各自忙活了起来,又要宣召医官为她诊脉、又要给她擦脸擦身子,还连声吩咐了小厨房去给帝姬备膳。
婠婠在这一刻听不下任何人说话,她随手找了件衣裳披着就要出门去找她母亲。
她必须亲眼看见自己的母亲安然无恙才能安心、才能安慰自己那些可怖的事情只是一场噩梦而已。
月桂以前也是做过宫里的教导嬷嬷的,难免有些规矩重又爱磨人,见婠婠这个披头散发的模样,赶紧将她拦了下来:
“殿下!您就是要出去也不该这个样子呀,这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了……奴婢们先给您把头发梳好了再说……”
婠婠撒泼打滚般地推开了她,不过是仪态罢了,她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她现在一定要见母亲。
月桂无奈,见拦不住她,只得带她走了条小路、沿着宫墙根儿往椒房殿走去。
椒房殿和婠婠的寝宫挨在一处,中间以小湖相连,一路上未遇见什么人,即便遇见了不是婠婠宫里的人也是皇后宫里的,哪敢多看帝姬一眼、瞎传一句不该传的话。
何况白稻米得了月桂的指示,狗腿子不值钱地先跑了出去给帝姬开路,沿路遇见的宫女太监都叫他呵斥地退到一边面墙站着了。
婠婠见到母亲的时候,陶皇后还诧异不已地连连看她:
“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这副模样就来见我?你……”
她以前是顶在乎仪态仪容的女孩儿,哪做过这样出格的事。
月桂擦了擦脸上的汗给婠婠解释着:“还请娘娘息怒,宽恕奴婢们侍奉殿下不周!今日之事实有偶然,恐怕是殿下连日梦魇、叫什么东西给冲撞着了,醒来便格外思念母亲,一定要跑来见了您才安心。”
陶皇后领着浑浑噩噩的婠婠进了内殿,婠婠呜咽着就趴在她膝上,如一只雏鸟一样蹭着她。
皇后心疼地一塌糊涂,爱怜地摸着她的头:“不怕了婠婠,母亲在这呢。乖,不怕啊。”
婠婠哽咽着道:“母亲,我不想离开您,我一辈子都想待在您身边侍奉您。”
这个姿势令她脖颈间昨夜情事后的吻痕格外明显地暴露在皇后面前。
皇后被气地哽了一阵,又强迫自己深呼了一口气将怒火排出体内,她试探地说道:
“母亲也不想你离开。你打生下来、养到这么大,就没离过我的眼睛。我看着你吃、盯着你睡、好不容易才一日日地盼到你平安长大,做人母亲的,天生就是这个操劳的命。
婠婠,若是可以、你愿不愿意……”
这句话她说地尤为艰难,“以你表妹的身份嫁给晏珽宗,将来做皇后,留在母亲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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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1:永兕帝姬(3000+)
才从刑部的会审大堂里出来,晏珽宗觉得身上的太子蟒袍上都沾着那伙文官的唾沫星子。
今晚被抓过来审的是程邛道的一个堂侄,审着审着竟同主审官们吵了起来。
无非也是他死人不死嘴,嚷嚷着嘲讽起今天的主审官葛士松是“门荫入仕”,其父还曾自乞做过康王生母朱贵妃的丧仪上的挽郎才求得官位;比不得他曾科举连中过明经、书判拔萃和制科三科,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
挽郎就是在皇帝或是后妃、皇子帝姬、皇孙们逝世后,给他们的丧仪上牵引灵柩唱挽歌的少年郎。
别看这职位还比不得翰林院的一个小小修撰来的清贵,但也不是谁都能当的,只有贵族或是高官子弟才可为之,亦是他们可以不用参加科举而获得资格做官的途径之一。
平常官吏想要攒够和他们一样的资历,得在地方上熬上五六年也不止。
这便是清流和权贵的差距了。
时人多有不屑之。
只是因为这些挽郎他们侍奉的皇室中人,士人虽不屑也不敢在明面上表现出来,否则一不留神就叫人参了个藐视天家。
文清公丧仪上,皇帝也命挽郎们侍奉他灵柩牵引,这便是赐予他作为当朝皇后伯父的极大殊荣。
葛士松的祖母是本朝一位郡王的嫡长女。他也沾得上一点贵族的边。
未能科举入仕一直是葛士松心中的一块心病,如今叫程酂大剌剌说出来,葛士松的脸气得一阵青一阵白的。
一言不合,他摔下手中的案板就要冲过去和程酂打起来。
晏珽宗咳了一声,其余两位审官连忙拉住了葛士松。
他眉眼冷漠又烦躁:
“人都抓到了,乱本王也去平了,审不审的还有什么意思?你们若肚里真有点墨水,不如去写两封认罪书来,将程邛道晏投之罪传告天下!”
满堂立马静地针落可闻。
被绑在椅子上的程酂连声笑道:
“这起子连科举考都不敢去考的怂货,连一篇檄文都未必写的来!太子爷不如请我帮忙呢,只要您放我一命,我——”
晏珽宗回首冷冷瞪他一眼。
聒噪的蠢货。
他想起宫里的婠婠,命人去会仙楼买了一只烤得香喷喷的乳猪和两只烤乳鸽,又去芙蓉巷给她买了两壶荔枝水,满心欢喜地再度折身回宫去陪她用晚膳。
官宦之家的女孩儿未出阁前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之说,因她们住的院落有好几重大门层层拱卫呈包围之势。
头一道的内门,只有那些千金小姐们身边有脸面的乳母、贴身侍女等人可以入内。
渐至二门,就是一些粗使婆子和一般的女婢可以进出。
宫里的规矩只会更严。
例如说,一般的宫女太监们伺候了一辈子、连帝后嫔妃们的寝宫墙角根儿都摸不着也大有人在。
离主子们的寝宫最近的一重院子,能走动出入也是需要脸面的、更是得主子们信任的奴婢太监们才可以获得的殊荣。
白稻米生平中一样能拿出去吹嘘的东西,那就是他是整个宫里两只手数的过来的、可以进圣懿帝姬寝宫伺候的内侍之一。
平常有事儿向帝姬通传一二、或是给帝姬送个什么东西,偶尔帝姬在房里头,他是可以进去直接同帝姬回话的。
太监们虽说算不得正经男人,可也不能算女人是不是?
帝姬又是皇帝未出阁的女儿,她的寝宫自然更加金贵,也不是什么奴才都能进去的。
除了白稻米之外,也就是他的师傅崔保城、皇帝身边的李茂安、皇后身边的宝荣还有跟在太子爷身边的首领内臣郑德寿他们几个脚下沾过圣懿帝姬寝殿里的一点尘土。
那也得是在帝后或是太子爷命他们送什么东西给帝姬的时候。
荣寿殿外有三重宫门,每一重之间都饰以大片的连廊、花木,以营造曲径通幽的神秘之感。
毕竟是帝姬住的地方,哪能叫随便一个路过的奴才就望见里头的规格布局?讲究人家精养女儿,越是叫外人看不见才越叫仔细、金贵。那些个官宦人家,大门里头第一间都是给儿子们住的,越往里头、外人走不进去的地方才是给女儿住的。
何况是皇家。
行至第二重门时,晏珽宗瞥见有个人影小步急行过来走到他跟前跪下了。
这地方一道了晚上有些黑,层层花木遮掩之下,一时很难看出有人停在这儿说话。
他垂眸撇了眼,淡笑道:
“小稻子,什么事来回本王?”
白稻米哎呦一声抬手打了自己一个不轻不重的嘴巴:“太子爷消遣奴才玩呢,奴才是小白子。”
他知道晏珽宗说的是前阵子他说自己改了名不叫小白子的事。
见晏珽宗不再追问,他赶忙说道,“奴才是见太子爷牵挂咱们殿下,故有些殿下的事来同太子爷说的。”
晏珽宗脚步顿住,似生出了几分想听的意思。
白稻米微挺直了几分腰背,“殿下今日睡到日暮时分才醒,醒来了一口水未用、一粒米也没吃,呆呆在榻上坐了大半个时辰,然后忽地下了床就要去寻皇后娘娘。
殿下出门的时候只披了件外裳,连头发都没梳。女仪姑姑和华夫人都追着要给殿下梳头洗漱,殿下硬是推开了她们,一定就要出去寻皇后娘娘,说是只有见了娘娘才安心。
华夫人她们没了法子,只得由殿下去了。幸而那阵子天也黑了,奴才追在前面呵退了路过的几个宫人,未叫旁人看见咱们殿下的模样。”
华夫人是底下年轻奴才们对婠婠乳母的一声敬称。
晏珽宗哦了声,一下明白了白稻米今日赶着来寻他的意思了。
他直截了当的打断了白稻米:“你想来投靠本王、做本王的眼线、替本王看着帝姬的动向?”
白稻米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奴才既想侍奉太子爷,对咱们殿下也是忠心耿耿天知地晓的。殿下和太子爷日后定是长相厮守的良缘,奴才侍奉太子爷和侍奉殿下都是一样的。”
晏珽宗一下笑了出来,也不和他打弯子了,他早就知道这些近身伺候婠婠的奴才们知道的断不会少。
只不过他不怕他们知道而已,所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在他们忠心的份上未去料理。
“你这样的识抬举辨形势,本王该赏你些什么好?”
他这话说的让人精似的白稻米也分不清真假来。
但都这个份上了,他只好硬着头皮道:
“太子爷日后要娶的是清海侯千金,奴才侍奉过圣懿帝姬,自然不能再去太子妃面前伺候。不过若是、若是日后太子爷和清海侯千金再得了小帝姬小皇子,能赏奴才去小帝姬小皇子们面前伺候庭院洒扫、奴才就千恩万谢了!”
联想到昨夜婠婠对他的柔情,白稻米的这句话让他心情大悦。
“殿下醒来时,可有哭?”
晏珽宗冷不着地问了这句话。
白稻米听懂了。他回忆了下,答道:“昨夜太子爷陪了殿下一夜……殿下起来时候并未为此事哭过!也未有不情不愿不满之态!未唤婢子们给她更衣梳洗之类的。只是十分思念皇后娘娘。
奴才说句大不敬该诛九族的话:殿下是梦魇叫脏东西冲撞着了,奴才打量殿下的神色,只怕殿下梦见的是皇后娘娘不好了……的事情罢,所以醒来第一件事就要去找娘娘。”
十分思念皇后?
晏珽宗慢慢皱起了眉头思索着。
她为何会因为这件事被梦魇害住了许多天?按理说皇后好端端的在那,她就是梦魇也是该梦到皇帝不好了才对。
这里头肯定有不对劲的地方。只是他暂时查不出来。
“然后呢?你继续说。”
白稻米讪讪道:“然后殿下就追去了皇后娘娘宫里,皇后娘娘又命奴才回宫给殿下取钗环首饰些的东西来给殿下梳洗。奴才进了娘娘的内殿,就隐约听见娘娘问殿下愿不愿意以……以清海侯千金的身份嫁给太子爷。
娘娘话中似乎是肯的。还劝了殿下几句。
奴才又出去给殿下取安神药来,再入内的时候,殿下似乎被皇后娘娘劝得松动了,有了几分答应的意思。”
“本王知道了。这事你办的不错。”
…………
后来武帝的皇后的确为他生下一个粉雕玉琢的金贵帝姬,武帝和皇后给她取名柔玄,封为永兕帝姬。
兕者,雌犀牛也,逢天下将盛,而现世出。寓意何其美好,是希望小帝姬如小犀牛一般健壮可爱,生于大魏的盛世之中,一生快乐无忧。
及至永兕帝姬稍大些,到了能跑能跳的年纪,果真像只小犀牛似的精力充沛,白稻米就被拨去做了伺候她的首领大太监,整天追着她在帝园里陪她玩耍,唯恐磕了她碰了她的。
嗯,独他一人侍奉过两朝帝王唯一的、嫡出的最宝贝的帝姬。
怎么不算是个体面差事?
死了之后还被外甥把这事儿刻在了他的碑文上。
“——舅父曾侍续帝圣懿帝姬、武帝永兕帝姬,主皆赞恭谦合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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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2:慈母之言(一更)
金黄酥脆的烤乳猪安安静静地卧在垫了一层荷叶的白色瓷盘上,包裹着它的荷叶被晏珽宗打开的瞬间,殿内就飘起了一股烤肉的酥香味。
婠婠正坐在西殿内的绣墩上做着手里的针线,想给她的皇帝父亲再做两双绣着福字和龙纹的鞋袜。
从皇后的宫里出来后,婠婠的大脑就一直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下。
母亲同她说的话不断在她脑海中徘徊出现。
她说:“婠婠,从前我一直觉得让你嫁个近在我眼前的夫婿才是你最好的归宿。可是如今你当明白,你母亲已没有那个本事给我的圣懿帝姬再觅得好姻缘了。你怪不怪母亲没用?”
婠婠摇了摇头。
母亲又说:“你知道,他如今铁了心将你攥在手里,他不会允许圣懿帝姬嫁给别人的,可是你的身份,又不可能名正言顺地和他在一块儿。
婠婠,若是可以,你愿不愿意以你表妹、陶沁婉的身份嫁给他做太子妃?”
婠婠被她的母亲吓了一大跳。她不明白为何一向对晏珽宗深恶痛绝的母亲会改了常、开始劝自己的女儿嫁给他。
以母亲一生要强好胜的心性,是不可能就这样妥协的。
“我的儿,别哭了!你如今无路可选,母亲也无路可选。
要么你风风光光的以母亲侄女的身份嫁给他做太子妃,以后做了皇后、日日给我晨昏定省,你母亲我还有命能见见自己的女儿。
要不然他哪天就同外头的人的说你薨了、然后把你掳走、锁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当他的、当他的姬妾一般……你连哭都没地方哭去!
我救不了你、你也见不了我,咱们母女从此见不着彼此的面了,你舅舅一家说不定哪天还被他寻了个由头发落了……”
她一下止住了泪。
皇后抬首望了望她床帐上绣着的巨大的凤凰图案,话锋一转,眼里又露出算计的光芒,
“你要是我的女儿,就不该犯傻,反正是让你当太子妃、当皇后的,也不算折辱了你的身份,你本就做得!来日母亲想办法给你调养好身子、再生下小皇子来、把你父亲的江山还夺回到咱们自己人的手里来。
他就算用尽手段当了皇帝,我的寿数还未必就在他前面呢!到时候咱们扶持着自己的小皇子……等我做了太皇太后,哼——”
婠婠一时竟无言以对。她就知道,这才是她的母亲。她如今只是暂时的伤心悲愤,可是芯子里还是那个她。
……
一时出了神,绣花针刺进了婠婠的指尖里,白皙的指腹里顿时冒出了小血珠来。
她愣愣地看着那串小血珠发呆,甚至都忘记了去擦拭血迹。
直到她的手被站在她身旁的男人抓了过去,他皱着眉小心地拿手巾沾取清水擦了擦她的手、又给她涂抹上昂贵的药膏。
其实那只是一个小小的伤口而已,他再来得迟些,恐怕伤口都要愈合了。
可他还是珍而重之,当作了一件多不得了的事一般。
“少在灯下做这些针线活,当心熬坏了眼睛。”
婠婠垂眸低声道:“爹爹快不行了。内司省的人给他的寿材都预备下了,说是想冲一冲,可是我知道,外头人都晓得他不成了,所谓冲喜之说、不过是历朝历代相传的借口而已。人有生老病死,谁都有那一天,只不过如今轮到我爹爹了。
我想在他还在的时候,再给他做两双新的鞋袜,好好侍奉他最后一程。”